江闲庭拱了拱手回礼,语气温和如常:“许大人客气,不知许大人邀我们前来,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许鸿文脸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许鸿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赏花宴,赏花宴,自然是为了赏‘花’。”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深深:“三位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穿过庭院,在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门前停下。
推开门的刹那,日光倾泻而入,将屋里的一切瞬间照亮。
靠墙摆着一张长榻,榻上坐着一个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的中年妇人,正搂着两个瘦小的孩子在低声说话。
妇人旁边站着一个鬓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背脊微微佝偻,正低头替那妇人拢了拢肩头披着的旧衫。
周沐瑾的脚步一下子顿住,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是她的阿爹阿娘,弟弟妹妹!
她记得两年前送阿爹阿娘离开京都时,阿娘的头发用一支素银簪挽得整整齐齐,虽然面色憔悴,但脊背挺直。
可此刻坐在榻上的那个妇人,两鬓已经白了大半,背脊微微佝着,消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她抱着两个孩子的手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带着尚未洗净的泥垢。
那双从前能绣出连圣上都称赞的绣品的手,如今已经粗糙得看不出旧日的半分灵巧。
周沐瑾的呼吸猛地哽住了。
还有阿爹,阿爹从前在江南做丝绸生意时,总是穿得齐齐整整,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笑纹。
可此刻站在那里的中年男人,后背弯着,鬓发花白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拢着妻子肩头那件旧衫的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可见在岭南这两年没少干重活。
还有那两个孩子。
离开的时候,小弟才刚刚会走路,小妹扎着两只小辫子,脸蛋圆嘟嘟的,见了谁都咧着嘴笑。
可现在榻上那两个瘦小的身影,胳膊细得像芦柴棒,脸色蜡黄,抱着母亲的胳膊怯怯地往她身后躲,眼睛大大的,却带着一种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惊惶。
他们看着她的目光是陌生的,像是在看一个忽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周沐瑾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决了堤。
两年未见,他们竟被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面黄肌瘦,神情枯槁,憔悴不堪。
只是看他们这副模样,就可以想象,他们在岭南吃了多少苦。
阿娘像是认出了她,原本木然的神色忽然鲜活起来,嘴唇哆嗦着,眼眶猛地红了。
她松开怀里的孩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探了一下。
阿爹也看到了她,整个人猛地僵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喊了一声“瑾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一声“瑾儿”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周沐瑾的心口。
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冲过去抱住他们,想跪在阿娘膝前哭一场……
“噌!”
下一秒,拔刀声骤然响起。
门内两个金刀卫同时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横刀将周沐瑾无情地挡在了门外。
短短几步的距离,在这一刻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刀刃上的冷光刺得她瞳孔一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如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花。
看到这一幕,站在她身后的江闲庭,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自责到几乎喘不上气。
是他没有护好她,没有护好周家,才会让她在两年后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自己的亲人。
怕她摔倒,他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周沐瑾的肩头。
这边,江逐云反应极快,在金刀卫拔刀的刹那,他就一步跨到了周沐瑾身前,把她护在了身后。
同一时间,他抽出腰间软剑,剑尖直指那两名金刀卫,宛若一头蓄势待发的野狼,眸光狠厉。
看着周沐瑾通红的双眸,他心痛得已经揪了起来,这一刻只想把这些拦路的金刀卫全砍了。
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每个人都绷得很紧。
许鸿文适时地上前一步,笑着打了个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般的和缓:“几位别急,花已经赏过了,不知二位江大人和周姑娘,可有兴趣与我主人一谈?”
事到如今,周沐瑾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江闲庭抬手轻轻按了一下江逐云的胳膊,示意他收剑。
后者咬了咬牙,将软剑缓缓收了回去,却依旧挡在周沐瑾前面,紧紧盯着两个金刀卫,没有退开。
周沐瑾浅浅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那股想要冲过去抱抱亲人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屋内,阿爹安抚地轻轻拍了拍阿娘的肩头。
他目光落在周沐瑾脸上,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继而垂眸,挪动步子挡住了阿娘泪流满面的视线。
周沐瑾的心,狠狠一抽。
她猛地别过眼不再看,侧目面向许鸿文,声音干涩沙哑:“烦请许大人带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鸿文当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始为三人引路。
走不多时,几人来到湖心凉亭。
湖心亭建在水面中央,九曲石桥蜿蜒通向亭中。
亭子四面悬着轻纱,被湖风微微吹动,拢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亭中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容清俊温润,正坐在石凳上翻看书,姿态闲适从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见是周沐瑾三人,他微微弯了弯唇,将手中的书卷搁下,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
还未走进凉亭时,江闲庭的步子就已经放缓了下来。
看着亭中男人那张熟悉的脸,他胸中那些翻涌了半晌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底落定。
果然是太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入凉亭,躬身长揖:“臣江闲庭,见过太子殿下。”
江逐云落后半步站在他身侧。
见亭子里的人是太子,他神情一瞬间变得很微妙,幽深的目光在江闲庭与太子身上转了一圈,继而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末将江逐云,见过太子殿下。”
周沐瑾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亭子里那个年轻男人含笑的面容和两人行礼的背影,呼吸有些发紧。
太子?
竟然是太子么?
来不及细想,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也跟着屈膝行了一礼:“民女周沐瑾,见过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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