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闲庭垂下眼帘,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在那片刻的停顿里漏出去,只轻轻牵住周沐瑾的手:“随我来。”

    周沐瑾没有挣开,跟着他快步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江闲庭反手将门合上,落了闩,走到书架前挪开一只青瓷花瓶,露出一道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将匣子放在案上,轻轻推开盖子。

    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函,一本厚厚的账簿,一块黑铁令牌。

    周沐瑾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她抬眼看了江闲庭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伸手先将那封泛黄的信函拿起来展开。

    信纸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但墨迹依然清晰,她一行一行看过去,呼吸渐沉:

    【王管事台鉴:兹有齐王府出库银砖一斤四两,烦请于蕲州银矿的账目中以开采损耗名义核销,勿报官署登记。

    此事若成,齐王另有重谢,事涉机密,阅后即焚,切勿留存。赵。】

    这信用的是寻常信笺,没有署名章印,但那笔迹她见过,和在赵家书房翻出的那本春宫册夹层里写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放下信函,又拿起那本厚厚的账簿。

    账簿封面写着《政通八年蕲州银矿出入账目》,其中一页夹着便签,翻开后,能清楚地看到其中一行,用极细的朱砂笔圈了一圈。

    这一行上写着:九月十三,开采损耗,银砖一斤四两。

    最后是那块黑铁令牌。

    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一面錾着一个齐字,一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赤色云纹。

    这云纹那是齐王麾下赤云军的图腾,她在邸报上见过。

    三样东西摆在面前,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同一件事里。

    周沐瑾的手开始发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闲庭,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又急又哑:“闲庭哥哥…”

    江闲庭看着她这副急于等他解答的模样,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安抚道:“瑾儿莫哭,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周沐瑾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

    江闲庭略一沉吟,将当年的旧案,娓娓道来:“政通七年秋,齐王开始暗中筹谋叛乱。

    齐王虽有兵权,但想要长驱直入攻打京都,必须得有南诏在侧翼为他牵制朝廷兵力。

    为此,他打算将裕朝边境十二洲的城防图送至南诏王庭,以此来作为结盟的诚意。

    边防图他有,但他缺一个能将边防图安全送出关的渠道。

    于是,他选中了赵家。

    赵启彼时已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丝绸商,商路通达,且与周家有过数次生意往来。

    齐王通过心腹吴统领找到了赵启,秘密商议此事,并允诺事成之后保赵家入京为官、世代富贵。

    赵启心动,应下了此事。”

    “绣城防图不能用寻常刺绣所用的材料,得用不易撕毁的布料以及纤细但不容易断裂的绣线,如此才能将复杂的边防图完整绣出来,并安然无虞地送到南诏。

    不易撕毁的布料易得,但纤细却不容易断裂的绣线却不易得,其中当以银线为最佳。

    然而,银料的采买在裕朝有严格的登记制度,赵家若自己买银料,很容易留下把柄,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蕲州那座银矿。”

    说到这,江闲庭顿了顿:“政通四年时,这座银矿还是归朝廷户部直辖,但因管理不善、连年亏损,政通五年时,户部便将其下放给了当地政府经营管理,由当地政府自负盈亏。

    彼时,父亲从翰林院调任外放,正好去了蕲州,便奉命监管了蕲州及周边几县的矿务。

    到了政通六年冬,父亲因为身体的原因,被调回了京都,无力再监管矿务,这银矿的监管之责,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彼时,我在朝中尚未站稳脚跟,根本无暇顾及蕲州那座银矿,便派了府中一个办事得力的管事先去蕲州代为监管,并未亲力亲为。

    齐王和赵启正是摸清了这层关系,知道蕲州那座银矿那个时候监管混乱,适合浑水摸鱼,所以伺机买通了矿上的管事,以开采损耗的名义从账目上过掉了一批银砖。”

    他指了指账簿上那行朱砂圈批:“就是政通八年九月十三的这一笔。”

    略一停顿,他继续说道:“账目被抹平后,银块经了几道手,最终交到赵启手中,再由赵启交给徐继友徐坊主锻成银线。

    边防图绣好后,赵启借着那些年与周家的交情,找了一个相熟的装箱管事,将那匹布料混入了周家发往南诏的货箱。”

    江闲庭说到这里声音轻了几分,担忧地看了眼周沐瑾的脸色:“那批混有边防图的布料在出关时,被例行拦下盘查,很快就被搜出。

    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

    越听到后面,周沐瑾的脸色越难看,连呼吸都越发急促起来。

    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江闲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愧疚:“瑾儿,边防图一事我并非毫不知情。

    早在政通九年初我查账时,就已经发现了那一笔异常的损耗。

    但当时的齐王如日中天,我手中的权力不足以与他抗衡,若贸然上报,不仅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连江家都会被卷进去。

    所以我只能暗中蛰伏。

    甚至说,早在五六年前时,我就已经发现了齐王有反心,但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刚刚入仕的小官,想着只要祸不及自身,便作壁上观。

    只是没想到,后来他们会把主意打到周家头上。

    我尝试过提醒周伯父,但这些话无凭无据,我不敢说的太直白,怕周伯父未必肯信,反而打草惊蛇。

    所以我只能暗中做手脚,尽力周全,为周家留下后路,保全周氏族人的性命。”

    他垂下眼帘,喉间滚了滚,声音哑了几分:“圣上的判决下来之后,我立刻就派了人去岭南安排,为周家寻了住处,备了冬衣和药材,只为能让周家人稍稍好过一点,熬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周沐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让人心疼极了。

    她想起了阿娘在信中提及到的岭南瘴疟与虫毒。

    若非有闲庭哥哥,那样恶劣的地方,她的家人未必能一直安然无虞地活到现在。

    原来,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默默为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