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言察觉到了周沐瑾的异样,不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江闲庭后,他神色微变,又转头看向周沐瑾。
看到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只装有甜酒酿的碗,指节都已经用力到发白,他抿了抿唇,语气担忧:“周姑娘,你若不想吃了,我们便走。”
周沐瑾沉默了片刻,将那只碗放下,点了点头:“好。”
说完也不等沈清言回应,她便站起身来往楼下走,脚步瞧着有些急。
沈清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多问,只默默结了账,陪她一起出了门,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街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可周沐瑾已经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此刻又重新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混乱。
蓦地,沈清言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迫使她不得不停下步子:“周姑娘,小心!”
周沐瑾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菜贩,正一脸怪异的看着她。
若非沈清言,她刚刚差点就与对方撞个满怀。
她心口重重跳了两下,连忙退了一步:“抱歉!”
菜贩啥也没说,挑着菜筐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周沐瑾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继而抬起头,看向沈清言,扯出一个不甚好看的笑:“谢谢你,沈先生。”
沈清言松开她的手腕,低头看她。
男人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层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愈发轻柔:“周姑娘,笑不出来的时候可以不笑,难过的时候也可以不用维持体面。
做人嘛,要潇洒一点,不要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你自己的开心快乐最重要。”
周沐瑾怔怔地看着他,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意。
她咬了咬唇,眼眶不期然就红了。
沈清言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里:“走吧,前面有家卖红豆糕的铺子,味道很好,我带你去尝尝。”
男人的态度让周沐瑾有些紧绷的心情,得到一丝舒缓。
她将那帕子握在掌心里紧了紧,没用来擦眼泪。
一方面,沈清言的好,太干净,太纯粹,她总觉得不该玷污,另一方面,她也的确贪恋这种什么都不用去考虑的松快。
抬眸看到男人已经走在了前面,她默默将帕子放进了袖子,抬腿跟上他的步子。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清言没有回头看她的神情,只将步伐放得缓慢,偶尔指着路边的各色铺子说一两句闲话。
他没有刻意逗她开心,也没有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话题,就像寻常一起出门逛街散心的友人一样,没给她一点压力和不自在。
周沐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苍青的衣摆被风微微吹动,心绪也渐渐平和下来。
倏地,男人看到前面有个老妪在卖花,当即走上前,买了一小束栀子花,回身递给她。
周沐瑾微微一怔,垂眸看着那束花,有些恍神。
鼻尖传来浓郁的栀子花香气,她心尖微微一颤,心里那些皱巴巴的角落突然就被熨帖了一下,没有全平,但至少不再那么硌人。
看着她接过花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明亮,沈清言浅浅弯了弯唇,转身又带着她去茶馆听了弹词,点了一壶沁人心脾的茉莉花茶。
周沐瑾听着台上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调子,不知不觉便将一整壶花茶喝见了底。
从茶馆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夕阳铺在青石街面上,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照得人心头发暖。
回到织造局时,天色已经昏暗,沈清言不放心她一个人,一直把她送到了院子门口,方才停住脚步。
“周姑娘,早些歇息。”
他温声叮嘱,看着她进了屋方才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身影走远,周沐瑾合上门,将手中的各种吃食、那束栀子花、还有那方帕子一一放在桌上。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暮色里起落。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心情很复杂,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酒楼里,江闲庭那猝不及防的一瞥,再次在脑海中浮现,瞬间冲散了沈清言带给她的暖意。
这一刻,周沐瑾感觉自己像一艘漂泊无依的孤舟,在一片汪洋中浮浮沉沉,看不到可以停泊的码头。
她突然好想好想爹爹和娘亲,好想好想去到他们身边,和他们在一起吃一顿无所顾忌的晚饭,畅所欲言地聊天。
天色渐渐沉了,夜幕缓缓笼罩大地,屋里也慢慢陷入昏暗。
周沐瑾坐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点上灯烛,将那束栀子花插进一只粗陶小瓶里,搁在了窗台上…
另一边,沈清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他想到今日在酒楼里发生的事,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一遭,大约是给周姑娘惹了麻烦。
只是有些事不能解释,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他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眼天边最后一丝暮色,心里默默想着:倘若周姑娘真因为今日的事受了江家为难,那往后在织造局,他便再多照看她一些,让她能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待下去,没有后顾之忧。
他或许做不了她的退路,但可以让织造局成为她的退路…
——
五日后,又到了轮休的日子。
周沐瑾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今日的安排。
有了上一次酒楼的事情,她不确定江闲庭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准时来接她。
若是他来了,她便看看他的态度如何,若他赌气不来,那她正好落个清静,回小院躺上半日,也是难得的自在。
念及至此,她便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换班,而是正正常常地起床洗漱,继而收拾收拾东西,提了一只包裹出了织造局的大门。
春末的日光暖洋洋的,铺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将那道站在阶下的身影映得格外修长。
江闲庭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雁灰色的衣袍被微风轻轻吹动,看着十分养眼。
看到她提着包裹出来时,他目光在她手中的包裹上停了一瞬,那双沉静的眼睛有了一丝拨动,速度很快,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