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闲庭微微低头配合她的动作,嘴角弯着:“嗯,织造监督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递名帖那日只管去,身世那一关不会有人为难你。”

    周沐瑾闻言心头一松,却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终究是托了江家的关系才能迈过这道门槛,往后在织造局里,怕是少不了有人拿这件事说嘴。

    很快,她便将那点涩意压了下去。

    罢了,来日方长,总归有真本事才最重要。

    进了织造局,她好好学好好干,不叫人拿绣品说她闲话便是。

    略休息了一会,二人一道往花厅去用午膳。

    到了饭桌前坐下时,周沐瑾才发现江逐云的位置空着。

    她随口问了一句。

    江父应道:“逐云一早便出城了,说是有公务要往蕲州去一趟,约莫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蕲州…

    周沐瑾心念一动。

    昨夜江逐云离开前确实提过要去蕲州查银矿的事,她当时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便睡了过去,方才竟一时没想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继续吃饭,没有多说。

    之后两日,周沐瑾又在家中练了两天刺绣。

    第三日清晨,她带上名帖,领着青霜和冷月出了门。

    织造局坐落在城东朱雀街尽头,门脸不算张扬,却自有一股官署的威严气派。

    门前石阶宽阔,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院里已有几个姑娘站在廊下等着递名帖。

    周沐瑾进门时,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有一个穿着藕荷色春衫的姑娘认出了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眉头微微挑起,侧过身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耳语了几句。

    同伴的目光顿时飘了过来,将周沐瑾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讥讽。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院儿里的几人都听见:“哟,这不是周家的那位么?她也要来考织造局?倒是有胆子。”

    院儿内其他几个姑娘也侧目看了过来。

    “周家?那个罪臣之女?她怎么还有脸来织造局?”

    “攀了江家的高枝呗,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啧,织造局可是给宫里做事的,她一个罪籍,也能进来?”

    那些声音不算尖锐,像软刀子,恰好够周沐瑾听见。

    青霜眉头一沉便要上前,周沐瑾轻轻抬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人,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流言如风,你若不在意,它便吹不到你身上。

    负责收名帖的主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织造局的青灰官服,眉眼清俊,气质沉静。

    他依次接过姑娘们的名帖,接到周沐瑾时,他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动作微顿,抬眸看了她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名帖放到一旁的案上,与其他名帖搁在一起。

    等收完了所有名帖,他抬眸看向院里的姑娘们,声音清朗如泉:“按照织造局历年以来的规矩,递名帖时有一道初考。

    今年的初考是,一炷香内,画出五个完整花本,并精确计算一匹妆花缎所需的经线纬线用量及工时。”

    他顿了顿,目光在廊下那几人脸上扫了一圈:“经线纬线数错一根者,名帖拒收,直接淘汰。”

    这话一出,廊下几个姑娘的脸色都变了。

    有几个人低声议论起来,声音虽小,却还是飘进了周沐瑾的耳朵。

    “一炷香五个花本?还要算线数?往年没有这么难的啊…”

    “妆花缎的经线纬线数那么密,怎么可能在一炷香内算完?”

    “怕不是故意刁难那位的,连带着咱们也都遭殃。”

    “啧,真晦气,早知道不该今日来递名帖。”

    几道目光又若有若无地飘向周沐瑾,带着几分嫌恶的意味。

    周沐瑾像是半句都没有听到。

    她神色如常,上前一步,从主事手中接过纸笔,垂眸走向早就备好的长案,等着主事点香。

    见她已经动了,几个姑娘也都纷纷上前取纸笔。

    等所有姑娘都做好了准备,主事拿出火折子轻轻一擦,点燃了香。

    袅袅青烟升起,周沐瑾提笔落纸。

    香很快便燃去一小段,周遭几个姑娘有的还在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有的画了两三个花本便开始满头是汗,也有的从容不迫,下笔行云流水。

    周沐瑾未曾关注其他姑娘,只专心致志地画着花本,从云鹤衔芝到五蝠捧寿,再到并蒂海棠、如意流云、折桂牡丹。

    这些花本都是她从小画到大的东西,闭着眼都能勾出轮廓来。

    线香燃到一半时,她已经画完了五个花本,开始提笔计算妆花缎的经线纬线。

    瞥见她更换宣纸的动作,那青衣主事踱步过来,垂眸扫了一眼她纸上画的花本。

    那目光先是随意,而后微微一凝,浮现起几分欣赏。

    周沐瑾浑然未觉,脑子里计算着妆花缎所需的经线纬线,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停顿。

    那青衣主事并未惊动她,默默收回目光,转而走向其他几个姑娘。

    院子里围观的人,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

    有人凑近了看几人画的花本,有人凑近了看几人算的线数,脸色变幻莫测。

    一炷香很快见底,随着香尽的铃铛声响起,周沐瑾放下手中的笔,第一个起身将答卷交给了主事。

    男人将答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禁微微点头。

    看完了答卷,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那层最初的疏淡已经化开了几分,声音虽仍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周姑娘好功底,花本构图严谨,用线计算分毫不差,即便放在织造局里,也算得上出挑。”

    周遭那些方才还在窃笑的姑娘,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半的花本,抿着唇把笔放下了,面色难看。

    还有人偷偷看向沐瑾,眼底满是不服气。

    还有人眼底的轻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