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江闲庭,他特意安排昭戈在江逐云面前上演这么一出忠心耿耿的戏码。
无非就是想让她亲眼看到昭戈听命于江逐云,想让她以为昭戈是他弟弟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想让她质疑,程瑶的事是江逐云自导自演。
若是江逐云,他故意让昭戈出现在他面前,故意让她看见这一幕,无非就是想让她怀疑江闲庭。
这栽赃来得太过直白,直白到她几乎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反倒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导她往江闲庭在算计她的方向去想。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证明了一点,她正在被人当作棋子摆弄。
周沐瑾越想越深,越想越冷。
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既然他们都把她当傻子算计,那她便演傻子给他们看好了。
她不戳破,不追问,更不站队,只静静看着,看谁的棋艺更高,看谁先露出破绽。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顺着他们的局走下去,利用他们给她的一切,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正思忖间,对面书斋里的江逐云忽然像是有所察觉,偏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透过两扇半开的窗,他目光先是落在周沐瑾脸上,随即移向她身侧的江闲庭。
他那张素来放荡不羁的脸上,方才还挂着的慵懒笑意一瞬间沉了下去,连眸光都冷了几分。
他眯了眯眼,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收回目光,对面前跪着的昭戈挥了挥手。
昭戈起身退了出去,很快便离开了书斋,消失在街角。
江逐云又侧目看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看周沐瑾,目光直直地落在江闲庭身上,隔着满街的人流和午后晃眼的光线,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更像讥讽,冷得像冰。
继而他收回视线,也起身离开了书斋。
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周沐瑾目光停留了片刻,而后缓缓收了回来。
恰逢此时小二端着菜进来,热腾腾的酥鸭搁在桌中央,色泽鲜亮,十分馋人。
江闲庭拿起筷子将鸭腿夹进她碗里,声音温和如常:“别想他们了,先吃饭吧。”
周沐瑾并不多言,只点了点头,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这顿饭她吃得心事重重,满桌菜色入嘴都像嚼蜡。
今日这番偶遇,她很难不多想。
如今,她是越发看不懂他们兄弟二人了,就好像钻进了迷雾,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昏暗迷茫,分不清方向,也辨不清真假。
罢了,不多想了。
不论他们兄弟二人到底想做什么、谁在算计谁,都和她无关。
她只要周家重回京都。
只要阿爹阿娘和弟妹们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旁的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甚至可以不在乎。
身旁的江闲庭瞧着也有些沉闷。
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今日显得更沉默了些,一顿饭下来只偶尔替她布几筷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
吃得差不多了,周沐瑾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对面的江闲庭,目光认真:“闲庭哥哥,我有事想和你说。”
江闲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她,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在烛火下轻轻闪了一下,像是预感到她要说的话不会太轻。
他缓缓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声音温和:“瑾儿想说什么?”
周沐瑾深吸了一口气,单刀直入道:“我想去报考织造局。”
江闲庭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像是怕自己的反应吓到她。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瑾儿可是最近有哪里住得不舒心?不妨告诉我,我来解决。”
周沐瑾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舒心,而是太舒心,舒心到她在江府这两年,像一株被移进暖房里的花,日日照着,夜夜浇水,万事都有江闲庭在背后安排周全。
她虽是时时记挂着周家的冤案,可久处温室,难免会忽略自己的处境,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说得好听些,她这是被闲庭哥哥保护得很好,说难听些,她和樊笼里被娇养的金丝雀,没什么区别。
若非江逐云从边境回来,搅乱了这平静如水的生活,或许她会一直沉溺下去,更不会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稀里糊涂地活着。
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继续了。
不想自己再浑浑噩噩,更不想每日都将时间浪费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无谓的拉扯上。
“女子立于世,也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重却透着决心“闲庭哥哥,我不想只做依附于你的娇雀,我想和阿娘一样,靠自己的双手赢得尊重。”
提起母亲时,她的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我阿娘出生在一个江南的小绣坊里,算不得高贵,甚至说得上是贫寒,但她凭着一手针线活,绣品满京夸赞。
她绣的百鸟朝凤图,连圣上都亲口赞过一句针下有魂,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轻视她。
阿爹也常说,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阿娘,纵然她嫁给我爹算是高攀,但她也从未放弃过自尊自强,若非有她,我阿爹也未必有后来的本事和富贵。
闲庭哥哥,我也想成为我阿娘那样的人。”
这番话听起来并无不妥,甚至带着几分女儿家上进懂事的乖巧。
可江闲庭的眉心却皱得更紧了些。
他垂下眼帘,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沉凝的滋味:“瑾儿,你在我心里并非娇雀。
你若想做些什么,大可以告诉我,我来替你安排。
织造局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又顶着周家的出身,进去了难免有人拿你过去的事做文章,我不放心。”
周沐瑾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坚定:“闲庭哥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正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拿我的出身说事,我才更要去。
若我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出去,日后周家翻了案,我回到街上,旁人看到我时,仍会说‘哦,是那个攀了江家高枝的罪臣之女’。
我不想那样活着。”
她说的不急不躁,声音温温软软的,却透着不轻易放弃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