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周沐瑾果然看到先前那个扶着她进屋的侍女,领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客居来了。
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队伍最末的那道身影上,呼吸微滞。
也不知道那侍女和江闲庭说了什么,能将他给说动,让他亲自踏足。
只是到了客居外,他并没进屋,就那样不近不远地站在廊下,清冷又疏离,仿佛这满园的嘈杂都落不到他身上。
远远看去,能看到他目光沉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看不出情绪,却无端让人心悸。
眼看那侍女推开门,一群人涌入屋内,暗处的周沐瑾,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隔得远,她听不清屋里的动静,但片刻后,一声尖锐的惊叫从屋内炸开,带着哭腔和惊恐,十分刺耳。
紧接着,刚刚进去的一大群人,又匆匆忙忙地退了出来。
绝大多数人都皱着眉头快步折返,摇着头低声议论,像在避什么晦气。
少部分人还留在屋外看热闹,三三两两挤作一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眼底满是兴奋。
伴随着那一声尖叫,整个杏园客居都乱了起来。
侍女、婆子、小厮手忙脚乱地奔走,喊主子的喊主子,遮掩的遮掩,赶人的赶人,四下里一片狼藉。
那个引路的侍女看到屋外站着的江闲庭,脸色白了又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身子一软,径直昏了过去。
这一下,客居更乱了。
暗处,周沐瑾眸底泛起一层快意的光,像淬了碎星,亮得惊人。
她看着那扇大敞的房门,想象着赵媛此刻的狼狈模样,心里那股闷气,终于散了几分。
身旁,江逐云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阿瑾。
自由热烈,果敢放肆。
他的阿瑾才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乖乖女。
那只是江闲庭喜欢的样子,才不是阿瑾真正的样子。
他喜欢的阿瑾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迷人又危险,知礼守礼但又自带锋芒,让人欲罢不能。
他不在的六年,他的阿瑾差点就让江闲庭给养废了。
幸好。
幸好他回来了。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乱些,”江逐云低语喃喃,声音压得又轻又沉:“越乱越好,只有乱了,才能浑水摸鱼。”
周沐瑾侧目看他,见他眼底翻涌着张扬肆意的光,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胜券在握。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忍不住在想。
好像,这人也没那么不靠谱…
不多时,礼部侍郎赵启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眼底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焦躁。
他一边拱手向宾客致歉,一边命人将客居内外迅速封锁,动作利落地收拾残局。
有眼尖的宾客还想多留一会儿看热闹,也被赵家管事不动声色地请了出去。
看到他出现,暗处的江逐云终于动了。
他伸手扣住周沐瑾的手腕:“阿瑾,走,我带你去赵家的后宅逛逛。”
周沐瑾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那片混乱的人群,只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此时此刻,她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早已消失,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刺激和兴奋。
她压抑太久了。
自从周家出事,她被接进江府暂住后,就一直按部就班地活着,日子过得如一潭死水,连呼吸都像是在扮演一个乖巧得体的世家小姐。
有时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也只是个尚未成婚的小姑娘,日子本该过得鲜活肆意。
如今跟着江逐云一起,不管不顾地撒野,这种滋味,她并不讨厌,反而生出几分痴迷的向往。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这一次。
等查出了周家冤案的线索,她就再也不这样离经叛道了。
她抬眸看向江逐云,眸子里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好!”
杏园是赵家的私家园林,和赵家主宅毗邻,中间有一条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便能直达赵家后宅。
此时客居一片混乱,原本值守在连接处的小厮也不知去了哪里,正是混进赵家后宅的好时候。
二人从客居离开前,周沐瑾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屋子门口的江闲庭。
一片混乱中,男人依旧站在廊下,清绝出尘。
他没有跟着人群涌入屋内,也没有像旁人那样议论纷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片叶不曾粘身。
只一眼,周沐瑾就收回了目光,跟着江逐云一起,小跑着去了赵家后宅。
赵家后宅一片安宁,和杏园的混乱截然不同。
府中仆从各司其职,洒扫的洒扫,浇花的浇花,仿佛前院那一场闹剧与他们无关。
江逐云似乎对赵府很熟,带着周沐瑾一路躲躲藏藏,避开几波下人,很快便摸到了赵启的书房外。
两人闪身进屋后,江逐云反手将门合上,动作利落。
书房不大,陈设却极讲究。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案上文书信函堆叠齐整,处处透着一股文官特有的严谨端庄。
周沐瑾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道:“江逐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家有问题?”
江逐云靠在书架边上,双臂抱胸,姿态闲散,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西北这几年,我截了不少信,知道赵家的织造坊,和齐王还有南诏王庭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回京之前,我就已经在盯着赵家了。
当年构陷周家、害你满门蒙冤的幕后黑手,就是赵家。
从前我远在边关,鞭长莫及,查不透全部真相,如今我回了京,所有欺你、害你、毁你周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沐瑾脸上,声音轻了几分:“阿瑾,我从没想过瞒你分毫。
我可以为你铺路,为你斩棘,倾尽所有帮你翻案洗冤,但你的血海深仇,我绝不替你做主、替你了结。
我不愿你欠我人情,更不想以帮扶为名,困你半生、折你羽翼。
大恩易生隔阂,强势便是桎梏。
我带你来到这里,只为让你亲手查真相,亲手报血仇,你的恩怨,该由你自己,亲手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