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戏在室内。
移步到一间同样简朴的样板房,周围陈设和一个人在家没什么区别,桌上摆了张白纸,还有一卷胶卷。
梁导见到胶卷,叫嚷道:“用完给我还回来啊,胶卷本来就不够用,你们还拿来试戏!”
周围人低低哄笑,孙编剧也笑了,脸上的审视总算淡了些。
陈竟客握起胶卷。
剧情里,男主人公几十年后找到了自己二十岁那年尘封的胶卷,只记得潦草地拍了什么东西。
他费尽心思,跑遍了整个港城得到的都只有摇头,站在桌前,他骤然想起来,当年拍的是二十岁那年的家。
二十年前的一段断壁残垣。
也是就此,勾起了他回到故乡的想法。
陈竟客抬头,对梁导轻轻颔首,示意可以了。
胶卷躺在手心,他拉开一截,显影药水薄薄涂了几层,跑遍了港城拯救无果。
放太久了,还是什么都拷不出来。
扯了两段出来,他指尖颤抖,微微拉出来一点点。没有画面,灰黑色的胶卷折射了室内的暖光,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形。
也只有人形,看不出凝视着胶卷的人究竟是老是少,当年还是现在。
“嘶啦——”
倏然间,刚才还捧在手心上的东西被拂落一地,滚散开来。
他撕塑料片花了大力气,却没撕开,陈竟客倚靠着桌角,整个人缓缓滑下去。
坐在地上没片刻,他膝行两步,低着头去捡。
不过眼泪比手指先触及地面。
泪水滑落,濡湿干裂的唇。他唇瓣微微颤抖着,额头抵在胶卷上。
陈竟客无声地哭了两分钟。
梁导咽了口唾沫,手肘碰了碰看出神的孙编剧,还有心情半开玩笑:“……刚才录下来没有,这段直接当片头就可以了。”
对过去的怀念,夹杂着现在光彩下的不堪,懊悔和追忆交织。还什么都没演呢,陈竟客就能把这份情绪诠释的这么淋漓尽致。
谁把这人捞进来的,还是个刚出道的小明星,片酬更是低的可怜。
捡到宝了啊!
他纯属废话,孙编剧点了头,临走前多看了陈竟客几眼,找人给他拿了张干净手帕。
“你先起来,地上潮。”
陈竟客低声道谢,细细把手擦干净,眼睑上的泪珠还在,他眨眨眼,又掉下来两滴。
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对旁边的人勾唇笑了笑。
就是孙编剧的严格要求,也暗暗咂舌。
拿到剧本到现在才几分钟,能这么入戏,收放自如。
男主人公的正反打镜头也不少,现写几条让陈竟客试了,台词功底深厚的也不像新人。
梁导一天傻呵呵乐了不知道多少回,几乎满脸写着“我要去柏林!”
他越看自己大浪淘金淘出来的这块金子满意,拍了拍陈竟客的肩膀,扭头对孙编剧说:“……我说,这次送去柏林有没有机会啊!上次被老詹压一头,人都要气死了,他还和我炫耀主演。”
“喏,你看,我们也有好主演啊!”
陈竟客大概算了算在座各位二十年之后的年纪,要是放在现实这话一出,对一个新人而言,以后几十年的戏路基本是不用愁了。
他笑得腼腆:“过誉了。”
梁导“嗐”一声,道:“你不信我,要信孙编啊,好好演下来,拿金奖不是问题。”
孙编剧适时打断他:“好了好了,老梁,你让人家去吃饭。”
陈竟客忙了半天,休息时间还要被二位抓着训话,还好孙编剧开了金口,他笑容里都松快不少:“那我先走了。”
梁导坐到自己的老搭档身边,目光意犹未尽,目送陈竟客远去。
等人影彻底看不见,孙编剧斟酌着开了口:“你话先别在新人面前讲那么满,我看他确实有灵气,不像是没碰过电影的。回头动了心思,再被挖一次墙角怎么办。”
梁导放高了声:“我看谁敢!”
孙编剧瞥他,纸杯接了水,端在手上慢慢吹:“敢不敢谁说了算,《见》拍下来吃苦多,内地港城两头跑,你看谁愿意跟着。”
“我看他挺聪明的,讲清楚不是问题。”
梁导显然对自己的眼力很满意:“你想啊,从头开始捧出来这么一位,万一呢,你就成就他成影帝了啊?”
他想的也太远了,孙编剧摇了摇头:“我是说你要讲明白。”
他架势似乎起身要走,孙编剧加了一句:“你先签合同,把人拿下!”
“知道!”
梁导混熟了人,结巴也不卡了,叫人有点疑惑他开头是真是假。他满口答应下来,艰难地迈过一堆杂物的片场。
不过转了一圈没找着人,听别人说,陈竟客刚去保卫科那边打电话了。
女演员收拾自己的饭盒,想起陈竟客笑的那张脸,又道:“不知道给谁打呢,笑得可开心了,讲了快半个小时。”
梁导挠挠头,等他慢慢悠悠晃到,陈竟客居然还在。
抓了电话筒,在片场哭的泣不成声的青年似乎完全消失了,他淡淡笑着,指节绕了电话线好几圈。
甚至偶尔勾起笑,喉间滚出笑声。
陈竟客看着窗沿,垂着的睫毛动了动,安抚电话那边道:“我知道……好啦……回来的。”
“不不不,不要你接我……打电话,可以的。”
齐行山的抱怨声拉长了音调,琴行应该没什么事,那边的钢琴声断断续续:“那要多久见你一回啊,哥,我好想你的。”
“你好好上班。”陈竟客换了根手指绕电话线,正好抬眼,和梁导对视上。
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唇边笑意迅速融化了去,他低低讲了句:“行山,我先不说了,导演来了。”
挂断电话,梁导好奇地问:“在打电话?”
“是,和家里人说点东西。”陈竟客没坦白室友,出门在外留几分余地,不过事到如今,齐行山和他关系,称一句家人够格了。
在副本里。
梁导没有打探他隐私的意思,颇为谦然地说:“那我打扰你了啊,不好意思。”
找了人一圈,还等陈竟客讲那么久电话,他记得的事只有最后一桩:“你方便的话,现在来签一下字,把男主人公的角色定下来,咱们明天就能开拍了。”
“好。”陈竟客拍拍手上的灰,跟着他走。
梁导抬手,又挠了挠头。
他说是总觉得忘了什么,一打岔,又完完全全想不起来。
*
拍摄远比众人想的都顺利。
每天这么拍过去,梁导算是对陈竟客越看越满意,胶卷冲印要时间,不能每天立刻看到成片。
他每天等了又等,据他自己说,想着明天的效果就睡不着觉。
孙编剧偶尔点头,说确实不错。
《见》的剪辑手法是常见的蒙太奇,整部电影跳来跳去,一会是主人公初来港城,一会是回忆故乡,下一幕戏的场景又搬到追忆着过去的现在。
拍了几天,陈竟客都要对孙编剧的脑子望而生畏。
视觉传达意识流
的想法实在太难,有了更高级拍摄剪辑手法之后,也很少有人想呈现。
何况是二十多年前的港城,而且编剧还是坚持他那套“飞纸仔”,拿了大纲看一眼就写,陈竟客去找他讲戏,十有八/九人是在伏案疾书。
其实最累的还是他自己。
兼顾拿捏一个人两个阶段的心理,还要随时切换。他也想问问梁导,能不能同一个阶段一起拍,有时候还没说出口,那边又开机了。
入戏到后面,他给齐行山打电话都少。
“好,就是这样!竟客你往左边站一点,可以,眼神放空——想象你第一次看见港城的海——可以,就是这样!”
陈竟客按照说法,目光放的空且长。
不是齐行山曾经带他来过的海边,他和男三号交谈,后者根据剧情,不在意地耸耸肩。
在这里,男主人公终于放下了尊严,听了男三号的邀请。
“好,收工!”
梁导啧啧称奇,眼睛里全是喜色,他看看手表,大手一挥:“今天还早,竟客跟我们一起下馆子去吗?”
陈竟客想的是婉言拒绝:“今天说好了,准备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看出他在拒绝,梁导不好多求,又实在想让他出戏放松放松,拍拍他的手臂,道:“不弄的很晚,喊家里人早点来接你,喝点小酒,咱俩喝。”
梁导故乡情结深厚,已经把陈竟客看成了半个老乡了。毕竟是导演组的局,不大好拒绝,陈竟客琢磨了时间,还是应了下来。
结果真的是路边摊。
这时候又没有外卖可以送,剧组其他人早放了,核心几个人真的就近找了个路边摊吃大排档。
热炒的海鲜一碟碟端上来,陈竟客捞起袖子,接过梁导倒的酒。
夜里陆上的风往海吹,天刚刚擦黑时,两边的风吹得桌布乱飞,眼下凉风吹的确实舒服,没有白天那么潮闷了。
陈竟客惬意地眯起眼。
梁导给他推了好几道海鲜,鲜辣下肚,连着酒也下去好几杯。
孙编剧安安静静吃着,到了话题跟两句,基本上还是导演在说话。
梁导畅想完柏林拿奖,再送去法国,后知后觉看向自己的男主人公:“竟客啊,你别光吃菜,喝酒啊。”
端起酒杯,陈竟客一饮而尽,向他展示了干净的玻璃杯底。
耳侧泛起薄薄浅红。
酒劲上泛,他忽然想起没空讲的话:“……对了梁导,戏里还有安排,我一直没问。”
梁导拄着筷子,慢慢应声:“你讲。”
“就是主人公对于家乡的回忆,都是侧面拍摄,心理戏从来全跳,只有在港城的部分换着阶段拍。”
家乡戏立不住,主人公的根由都不充分,他确实担心。
孙编剧停了筷子,看了眼旁边的梁导:“他没跟你讲吗?”
梁导醉得快睡着,上脸也快,光顾着吃菜,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陈竟客心下缓缓觉得,有什么不太好。
孙编剧终于动了口面前的酒,说道:“这是他在港城最后一部片子,冲柏林拿奖,拿不拿的到都回去了。故乡的部分,他说准备回内地去拍。”
“他挺看好你的。”
孙编剧第一次认可了谁,继续道,“前两天还和我说,之后把你带着,也不用跑出去了,免得人生地不熟。”
“你考虑考虑吧。”
须臾功夫,对面反而迟迟没有动静,孙编剧抬起头,却发现——
面前漂亮的青年脸上血色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