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去衙门给许云书送证物,长松则回奶茶店请莫平昭。

    衙门外围了不少人,远山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并未多想,移开视线,寻找许云书。

    他看到许云书后,挤进人群,来到她身边,凑近说道:“东家,找到了。这木盒里有一条缺了带銙的腰带,应当出自火烧密室之人。还有几样其他东西,我猜都与那些人有关。冯迁将其留下,用以威慑,让他们不敢走漏风声。虽不是铁证,但以此关押知县,应当足够。”

    许云书听后满眼惊喜,伸出手给远山比了两个大拇指:“你太棒了。现在就等监察御史来了。”

    冯迁见叶清钰油盐不进,只好派衙役将她送回家。

    叶清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语气坚决:“我就在此地等候,哪也不去!望大人体谅小民伸冤心切!”

    “冯大人。”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人群喧嚣,一名男子不紧不慢从人群中走出来,“我看这姑娘跪了挺久了,不如你先请她到堂内坐坐?”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跟随此人,远山面色一怔。

    这不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背影吗?竟不是眼花。

    陆还明怎么来了?

    冯迁面露不快:“你是何人?”

    陆还明走到冯迁身边,亮出怀中御札,低声道:“在下陆还明。冯大人,没想到吧。”

    冯迁视线稍滞,忘了言语。

    陆还明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将这位叶姑娘请进去,再把孙继才给我抓来,我要亲审此案。”

    最后几个字,陆还明提高了音量。

    人群再次沸腾。

    “这是监察御史吗?”许云书不禁感叹,“这么年轻?!”

    远山应和道:“是啊,当真是年轻有为。”

    许云书看着衙役将叶清钰带入县衙内,问:“我要怎么把证物呈上去?”

    “你等会在栅栏之外,可主动向堂上禀明,递交证物。”远山叮嘱,“一定要在孙继才上堂之前让御史阅毕证物。”

    “好。”许云书双手捧着木盒,深吸了一口气。

    “东家,紧张吗?”远山问。

    说实话第一次面对这种事,很难不紧张。

    但许云书倔强地摇摇头:“我不紧张。”

    远山轻柔却坚定地说:“东家别怕,有我在。”

    许云书对上远山宁静的双眸,心安定了几分。

    她按照远山所说,等监察御史在堂上坐定后,抓住机会喊道:“大人,我要举报知县冯迁,草菅人命,以权谋私,此乃罪证,望大人明察!”

    陆还明手朝里一挥:“呈上来。”

    冯迁愕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许云书从堂下走过来。

    他看清许云书手中的木盒时,紧张得后背直冒汗,收回自己视线,将头埋得更低。

    叶清钰未料到许云书竟敢当堂检举冯迁,心中感动,眼眶发酸,炯炯双眸凝视许云书。

    陆还明打开木盒,看过里面的东西,问:“你是何人?这些是何物?”

    许云书不卑不亢道:“我叫许云书,是茗品奶茶铺的老板,也是叶清钰的朋友。这盒子里的东西被知县用来威胁他人,以保守秘密。”

    冯迁不满地骂道:“你莫要胡乱攀扯,我从未见过这个木盒!”

    许云书驳斥道:“我没说你见过这个木盒,你这么着急否认,不正说明你做贼心虚?”

    “你休要诡辩!”冯迁气得眉毛都皱到一起,“你莫不是孙继才的人,想要蓄意嫁祸本官?!”

    “我如果是孙继才的人,会说你和孙继才一案有关系吗?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撇清?”许云书厉声质问,“你和孙继才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人……”

    陆还明拍了拍惊堂木:“法堂重地,休要胡乱吵嚷。本官尚不清楚案件始末,等孙继才来,再行审理。”

    没过多久,孙继才被人押到堂上来。

    陆还明先让叶清钰据实陈明。

    叶清钰讲了他们骗采茶工签下卖身契,又克扣采茶工工钱,并且垄断兴安县茶业,从中谋取暴利,被人发现端倪后,毁尸灭迹,妄图瞒天过海。

    陆还明问:“可有物证?”

    叶清钰将牙帖和部分赵孙往来信件呈上。

    陆还明看后,说:“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赵鹤与孙继才有勾结,干知县何事?”

    “大人。”许云书迅速接话,“刚才清钰提到了火烧密室一事,我曾在密室中发现一枚受损的带銙,刚好与木盒中那条腰带上的带銙一致,所以这些事都与知县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陆还明看向冯迁:“冯知县,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大人,小人着实不知啊。”冯迁五官皱成一团,满面愁容,“兴安县里有如此蠹虫,小人却未曾察觉,实乃失职,望大人责罚。”

    许云书气不打一处来:“你别想避重就轻,把锅都推给孙继才!孙继才,你自己说,知县有没有参与你和孙继才干的那些破事?”

    孙继才跪在大堂中,偷偷瞟了冯迁,将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许云书无奈:“你真想白白被冯迁当刀使?到时候你牢底坐穿,冯迁逍遥法外,你哭都没地方哭。”

    “许姑娘慎言。”陆还明再拍惊堂木,“眼下冯知县一事尚未定论,勿要言语偏颇,误导他人。”

    冯迁听到这话,一口气还没松完,陆还明继续说:“不过冯知县确有嫌疑,须得暂时羁押。若未有更确凿的人证、物证,再予开释。至于孙继才,你还有何辩白?”

    孙继才仰面哀诉:“大人,小的冤枉啊。这牙帖和信件皆系伪造,乃赵鹤嫁祸。我不过是替他接管茶园,许多事都是手下人在办,我全然被蒙在鼓里啊!”

    “这牙帖上,可是盖了官印的。”陆还明正色道,“这官印是真是假,难道我看不出来吗?还有这信件上的字迹,一查便知,你当本官这么好糊弄?!”

    孙继才被吓得一哆嗦。从前他在这一方天地作威作福惯了,面对眼下场景,被呵斥一句,已然心慌意乱,朝冯迁爬去,扯着他的衣摆,哀求道:“冯大人救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冯迁委身去扶他:“孙继才,这样的话有多少人在堂上喊过?可真正被冤枉的又有几人?如今证据确凿,没人能救你。”

    陆还明接连拍了几下惊堂木,声色俱厉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孙继才,若你真有心悔改,不如想办法戴罪立功,争取从轻发落。”

    冯迁附和道:“想想你的家人,你有罪便认,莫再动歪心思,让他们因你蒙羞,惶惶终日。”

    孙继才手一脱力,整个人跌坐在地。

    衙役将两人押下去,遣散了堂下观审的群众。

    许云书去扶跪在地上的叶清钰。

    陆还明从暖阁中走下俩,问她:“你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许云书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好在陆还明并不纠结此问题,转而说道:“冯迁一案,我会细细查明,绝不姑息纵容,还请两位姑娘放心。”

    叶清钰垂手行礼:“多谢大人。”

    许云书问:“我们还有些证据,放在店内,没有带来。要怎么给你?”

    “我派衙役随你去取。”

    许云书和叶清钰出了衙门。

    远山坐在台阶

    上,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噌地起身,转头看向来人。

    他发现是许云书后,两步跨上台阶,靠到许云书身边,语气轻快:“东家,你刚才在堂上的表现,简直令我刮目相看。”

    许云书有几分得意:“我也没想到我竟然敢和冯迁正面硬……对峙。还好没说错话。”、

    远山扬了扬唇角。

    “不过,那个御史靠谱吗?万一他包庇冯迁怎么办?照他所说,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冯迁还是会被放出来。”

    “东家放心。冯迁想脱罪,没那么容易。”

    陆还明动作很快,派人查封了孙继才的钱庄和私宅,从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小宅子里找到了茶园工人们的身契。

    县衙后宅也被翻了个底朝天,竟找到两张房契。

    地方官员私购田宅,已经犯了我朝律法。

    更遑论,陆还明还找到了一张白契。

    他拿着白契的上边缘,展示给孙继才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茶园本主,实为冯迁。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遮掩罪责吗?”

    远山伪装成狱卒的模样,守在门外,听着牢内的动静。

    孙继才背靠墙面,侧头不看陆还明,只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还明收好白契:“冯迁之事,你不知情。那你可知,自己三番两次对茗品奶茶铺的人下手,已经犯下株连六亲之罪。”

    “你胡说八道什么?!”孙继才惊恐地睁大了眼,“我从未干过这种事。”

    “你若戴罪立功,我可保你家人无虞,绝不会受到牵连;可若你执意嘴硬,没人能保得了你,你自己想清楚。”

    他出了牢房,又和远山去见冯迁。

    两人坐在矮几两端,陆还明问:“冯大人,想必你早就知道监察御史要来兴安县的消息了吧?”

    冯迁不置一词,陆还明继续说:“你在得知我是监察御史时,那么惊讶,是因为我的长相和你得到的消息有出入,对吗?”

    冯迁矢口否认:“你此次是秘密巡访,我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消息?”

    “你说,你为什么会得到错误的消息?”陆还明自顾自地说道,“也许他们压根就不希望你从此案中脱身。”

    冯迁故作镇定:“陆大人,你别再编这些莫须有的故事给我听了。”

    “就算你罪不至死,他们会让你活着吗?”陆还明面不改色,“不如你再好好想想,你是腰继续为他们卖命,最后却被杀人灭口;还是弃暗投明,得一生机。”

    陆还明言尽于此,动摇其心志,已经足够了。

    两人前往牢狱值房,远山说:“你这招挑拨离间,是陆同风教的?”

    “那是自然。没有我家将军授意,我哪敢装作监察御史啊。”陆还明俏皮地说,“莫大人也不会允许我这么胡闹。”

    “莫平昭愿意配合你,不止因为陆同风吧。”

    陆还明讪讪地笑道:“那肯定还得搬出圣上的名头才行。”

    “胡闹。”远山变得严肃,“你们这是欺君之罪。”

    陆还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家将军私下请示过圣上,才敢这么做。”

    远山肯定道:“依陆同风的性子,他定是先斩后奏。”

    陆还明难为情地挠头:“还是你了解将军。”

    木已成舟,远山不再多言,神色缓和了几分:“你此次离京,可被人察觉?”

    “绝对没有。”陆还明说,“连莫大人都未发现。我是到兴安县才露面的。”

    “你们什么时候返京?”

    “应该就这几日。物证都收集得差不多了。”陆还明问,“王爷,你要随我们回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