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春,来得格外晚些。
树木未曾返青,官道两旁皆是一片萧索景象,夹道的榆杨像是随了时局似的缄口不言,甄葭的双眼顺着帘子被风吹开的那一角向外看去,甄府内外,全然是两副不同的天地了。
河北动荡,道路不靖,袁绍正厉兵秣马准备南下,沿途的流寇多数是溃兵、逃卒,甚至可能是军中的逃丁。
战乱后留下的破瓦灰墙灼烧着玉芙的双眼,兵戈铁蹄踏碎处,曾是寻常巷陌。听流水,望炊烟,胜景难常,旧地只残破地带着一身伤痕静静矗立。
人居天地间,何处会是玉芙的归处呢?
马车内坐着两位白衣素服的女郎皆是出自中山无极甄氏,两人眉眼相似,双眉如柳叶般狭长,面容莹白如璧,唇不点而朱,隐约间可以看出甄家主母张氏年轻时的模样。
其中年岁较小的那个女郎将一只纤纤素手伸在马车外,皓腕随着行路的颠簸起伏上下晃动着,像是在抚摸林间的山风,眉目间流露出几分了无趣味的不耐。
张夫人出自常山张氏,是冀州常山郡的世家大族。她嫁与甄家主持中馈已有数十年,育有三子五女,都是进退得宜、礼仪有加,却不想这样的福泽深厚,却没能延及寿数。
自生下幺女后张夫人身子便有了亏空,将将补了几年,却是一点成效也不见,年末又受了寒,一场高热险些去了半条命。
眼看着命若游丝,甄家主君甄逸也只得让人悄悄准备后事,不至于真到了时候手足无措。
前些年大女儿甄姜联姻,嫁与了常山张家的一位表兄,如今也该写信叫她早日回来一趟。
小女儿甄葭主动提出要去接大姐姐甄姜回来,甄逸略想了想,还是点头依了她,可不想这一去,竟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马车内,两位女郎皆是一身素衣,双眉微微蹙起,但却是凝着两份不尽相同的愁绪。
甄姜望向自己年岁最小的妹妹,她半个身子移在车壁上,离自己足有一臂远,半天也不说一句话,不知在往窗外看些什么。
甄姜心里好生伤怀了一阵,她年长甄葭许多,甄葭幼时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总爱想小猫似的腻在自己怀里,长大后没那么黏着自己,可眼里的孺慕之情却做不得假,断不会是如今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如今的外头世道乱,处处都在打仗,难为玉芙亲自来接姐姐回家。”半晌,才听得甄姜缓缓开口,似是要缓和姐妹间缄默的气氛。
丧母之痛压在心上,甄姜久未回门,也不曾在母亲面前尽孝,此刻很希望妹妹能抱一抱她。
“姐姐这话可是折煞玉芙啦……”
玉芙是甄葭的小字,家中长辈和亲近之人常这样唤她。
她似是一直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心思全然不在此处,草草回了一句,冷了许久才又接住话头,脸上重又挂上副甜甜的笑来,与身上的素服格外相悖。
“母亲在家中时常担心姐姐在夫家过得不好,如今姐姐生下了长子,姐夫对姐姐也是无有不应,若是母亲有知,怕是也能宽慰许多。”
甄姜听了,略略颦眉,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玉芙不过才是十五岁的女郎,那些话说与她听也确实早了些。
嫁去张家的这几年,多少苦她不是要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好在如今也算是峰回路转。
玉芙的容貌在几个姐妹中本就是最为出众的,一双水润的眸子犹如掬了一驰清水,面若丹霞,虽还未长开,眼角眉梢却已隐隐带着几分绝代佳人的娇媚。
如今这世道上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在甄姜眼里,吾妹当配位世不二出的英豪才是。
她曾看见玉芙满月那日,一人睡在小小是摇篮里,身边聚拢着一层皎洁似玉的云雾,仿佛是仙人降凡尘,她走进了看,玉芙身上也披着一层不染杂质的纯色云雾,恍若玉衣。
她悄悄告诉了父亲,父亲却以为是她儿时戏言,后来玉芙长大后,与家中姐妹相处,也是一副尚贤自持的模样,沉迷典籍,不喜女工,父亲也时常笑说家里真的要出一位女博士了。
玉芙幼时的这些事迹在无极一带常被人谈起,颇有美名,连袁绍将军的妻室刘氏都亲自过问,最终拍板定下了她与袁家次子袁熙的婚约。
可玉芙十二岁一场病后,性子便彻底变了,当时甄姜已经出嫁,并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父兄都不以为意,唯独甄姜觉得妹妹像是变了一个人,让她感到陌生,妹妹不再像孩子那般同自己讲贴心话了。
“难得,这回林昭没跟在你身边。”甄姜斟酌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
林昭原是玉芙屋中的杂役小厮,会些钻营的手段,连大哥都时常对他称赞有加,只甄姜对其为人不喜,只觉得他阉然媚于世,不见半分傲骨,徒有一身八面玲珑、处处逢缘的功夫。
“我明岁便要及笄,大哥说他不便再留在我房中,恰好袁熙哥哥如今管辖一郡,愿意引荐他在幽州出仕,他便与大哥同去了。”
玉芙应道,少女双眼清澈,眼里仿佛清泉般澄澈。
甄姜安静听着,念及此人,深深地望了小妹一眼,将丝丝忧虑藏在眼底,叹息着话锋一转:“那你昨日见的那个人,不是林昭?”
玉芙的脸上的笑僵硬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懒懒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嘴里念念:“林昭远在幽州,我哪里能见到他?”
“可若不是林昭,我还会去见谁?”
她的谎言说的拙劣,躲避着甄姜的目光,语气奇怪,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怨怼姐姐多管闲事。
玉芙好半天才认真回答了句:“好姐姐,我昨日一直陪在姐姐身边,逗着我那小外甥,哪里有空出去见什么别的人?”
甄姜对妹妹如今这般模样,心底到底是藏着不满的。
如今世事风雨飘摇,立身于乱世是何其不易,甄家虽说祖上封侯拜相不在少数,可山河离乱,当真还能保有往日荣光?她为保住甄家门楣联姻,耗尽心血,甄玉芙作为甄家的女儿,自当同她一样
才是。
可她如今倒好……
不等甄姜再开口,马车车身一个颠簸,玉芙一时没坐稳,素白的额头撞上一旁的木柱,顷刻红了大片,眼前发晕。
马车内两人来不及反应,锦缎帘子隔绝了向外的视线,只能感受到车身的速度越来越快,杀伐声顿起。
玉芙一行人不过带着些甄家的小厮,若是真的遇上了匪贼乱军,怕是难有还手之力。
马匹似是被外界的打斗惊吓住,传来一阵阵高昂的嘶鸣声,毫无章法地开始奔驰起来。
“玉芙,我去外面控马,你莫要惊慌!”甄姜的额间渗满了汗珠,瞬间清醒过来,幼妹体弱,不会骑射的本事,她作为长姐,此时定要护妹妹周全。
外头那群贼匪也不过六七个人,皆用粗制的麻布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贪婪凶恶的眼睛,那目光落在身上令人黏腻不适,心里不住泛着恶寒。
甄姜从小跟着家中父兄学了些御马、杀敌的本领,那群人看着不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若是山匪之徒,怕是能借着马匹突围出去。她心里默默筹谋着,双眼锐利如炬。
玉芙受不了此等颠簸,胸口沉闷,几乎无法喘息要晕厥过去。
她自幼便有身患弱症,家里为她延请了不少名医,却都没能治好她身上的病,只说的情绪上忌大起大落,不能操劳要多多注重修养。
她看着长姐从马车内探出身子,灵巧地翻身上马,整个身子死死抱住马匹,手握紧缰绳,尝试着驯服。
可往日里的那些技巧在此时此刻完全失效,野马发了性子,只顾四蹄翻飞,险些要将甄姜甩下马背,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两腿内侧被不断摩擦得生疼。
不等匪贼反应,马车已冲出去老远,他们分出几人上前追赶,余下的解决留在地上的尸体和抢掠随行的行囊。
骏马狂躁依旧,野性难驯,甄姜几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努力稳住身形不至于跌落下马、惨死于马蹄之下,却听得一声极清脆的崩裂声,马匹终于挣脱了束缚,将身后拖着的笨重木轮马车抛下,向远处的林中奔去。
“玉芙!”
甄姜艰难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马车早被方才的横冲直撞撞得破碎不堪,车幰遮住了她继续向内看的视线,她只能知道自己与妹妹的距离越来越远。
玉芙心里怕极了,可也分不出多余的心力去贪生,猛烈的撞击几乎要将原本紧固结实的车马撞散,玉芙的腹中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
玉芙意识渐渐回笼时,周遭一片安静,方才的杀伐有如幻梦一般,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方才眼前一片漆黑,随后便晕了过去,如今方醒,朦胧间车幰却突然被人粗暴地掀起,她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滞住,隐约间可以看见人手上青筋暴起的纹路。
眼前人身量高,背着光,墨发高束,高耸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面上的表情在看见玉芙的一瞬间凝滞,原本像是带着的某种怒气也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