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雪比王都早上两三个月。

    宿尧在坬州长大,此次随叔父应召入宫,是他首次踏入王都。

    王都的景色多杨柳河畔,还有层层叠叠的青山,雪落下时也带着轻柔,落在满是历史痕迹的宫殿上,不似边境的黄沙荒漠,一片草原望去,只有零星几点炊烟。

    这次大胜,宿尧得了奇功。

    国君曾问过封赏,他却道别无所求,王都山柔水清,能让他的马儿在御河边上溜一圈就算全了心愿。

    小将军面不改色,声音淡然。

    说出的话却带着些荒诞不经。

    陛下的笑声自高位上传来,朝堂上下也跟着笑。

    连一向反对战事主和派的宰相也缓和了神色,只有他的叔父,平西大将军忍着才没把宿尧一顿军棍伺候。

    他如愿以偿,在周王宫得以停留。

    雨雪纷纷,夜星在御河边上一圈又一圈的跑着。最后累了,便慢悠悠停在主人身侧,一人一马慢慢踱步,与静静流淌着的御河相依相伴。

    宿尧望着古老而恢弘的周王宫,总有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明不白。

    御河的水奔流不断,阳光金灿灿的,随着流水而去。

    而后,她出现了。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

    “偏不。”

    少女扬起脸,鼻尖上还有一点残雪,眼儿也亮,瞪他的时候格外神气。

    宿尧笃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可心却总是扑腾的厉害。

    第二次见她,是在奉恩殿外的宫道上,她的仪仗过来,宿尧仅一眼便认出了那轿撵上的身影。

    少女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立即便收拢了目光。

    夕阳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倒映在少年眼中。

    昔日在河谷落单,一人一马与敌军缠斗多时,也未曾有过这般心绪。

    身侧,薛名的声音吵的惊人。

    那时宿尧低着头。

    他想,薛名大概是说对了。

    宿尧自小便反复、时常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她会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跟在他身后。有时喊他阿尧、阿尧,有时候又会策马一路飞奔去到更辽阔的草原,转身笑吟吟地唤他凌之。

    边境的巫祝曾言,或许这是上世的纠缠。

    吓的叔母一连请了好多个神婆巫祝,都没有把他梦中的少女驱散。可他不怕,不仅不怕,反而有她在的梦境宿尧会很安心。

    与其说是她纠缠他,也说不准……或许是他执念太深,才把虚幻的影子记到了来世。

    他与她,合该有缘才是。

    所以宿尧从未想过梦中人有朝一日会出现在眼前。

    她就在他眼前。

    哪怕宿尧从来没有看清梦中人的样貌,但他也能确信,眼前人即是梦中人。

    *

    “殿下方才是在唤我吗?”

    宿尧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云瑶回神后,躲了躲,只探出个脑袋看他,发现那人竟然还站在原地,一样的张扬爽朗的笑,对上她的视线后,那双含着笑意眼睛便更加明显了。

    【系统,不是说好了,这次人来了就提醒吗?】

    【我们、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嗝儿。】

    【抱歉。】

    【检测到宿主的负面情绪释放流畅,有利于身心健康,故而没有选择打扰。】

    真是谢谢为她的身心健康考虑。

    但她现在的负面情绪又爆炸了。

    既然任务对象到了,那剧情还的走。这次的剧情不算新增剧情点,云瑶十分熟悉。

    【宫宴的喧嚣与你无关,正愁伤感之际,独自饮酒醉怀,寻着落雪而去,竟然不料来到了白鹤台。】

    【此处清幽,正是一人独饮的好地方。】

    【闲的无趣,你一遍遍的数着殿前的青玉砖,却在转身间瞥见那抹身影,月下独立,宛若飞仙。】

    飞仙……

    云瑶趴在栏杆上,回想了方才见到的少年将领。

    宿尧同第一周目一样,这时候也舍不得他那套银甲,只是将兵器卸下,又用了宽大点的文武袖套住。这样一来,整个人就去除了大半武将的杀气,加上他总喜欢笑,显得还有几分亲切可靠。

    还记得第一眼见他,宿尧便超级大好人的给了她80点好感度。

    80点好感度!!!

    那是给慕容翎挡剑几回、和萧裕躲几次毒酒都换不回来的成绩。

    这也是云瑶选择第一个攻略宿尧的原因。

    她以为这人一见面就上好感,是个无敌大好人,应当是很好攻略的吧。

    云瑶想到了一路猛加的好感度,最后停滞在99,但前攻略对象还不忘,给临死前的她补上一箭。

    云瑶趴着宿尧背上,只要走完这段宫道,系统就会判定剧情完成。

    她醉的迷迷糊糊,将手上的酒壶扔出去,宿尧就捡回来。先是酒壶,后来是鞋子,左一只、右一只。无一例外,身下的少年都好脾性的替她捡。

    宫道上两人的影子渐行渐远。

    少年背着她,问道,“现在殿下能告诉臣,如何能得知臣的名字吗?”

    “那还不简单……当然是我……”

    攻略对象的名字背景她背的滚瓜烂熟。

    “宿尧、字凌之,瓜州人。少时善武,五岁随父母去往边境驻守,后来父母战死,便与叔父叔母同住,直至河谷一战成名……”

    云瑶说起这儿来,如流水般顺畅。但就算酒醉,也不忘任务不能暴露,她一早便找好了说词。

    “你以为本殿下是傻的吗……你在边境战功赫赫,消息传到王都来的时候,差点儿累死了十几个驿兵。那大把的封赏朝着你宿大将军府而去……母后和王兄整天念叨着你的名字,把我的耳朵都快听废了。”

    “殿下看来比臣都还了解自己。”

    宿尧笑了笑,把软趴趴往后不断缩的云瑶又带回来些。

    “了解……”

    “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们才是……”

    “不然怎么会被、被刀三次……”

    她想着想着,那股怒意又漫上心头。鼻子一酸,真想一口咬上少年的后颈,那处是唯一暴露在外的皮肤。昔日宿尧在瓜洲被风沙吹的皮厚,却没想到天赋异禀,才出瓜洲不到一月余,便周王宫的阴云天捂白了。

    但是想想这

    是武将,皮糙肉厚,要是真下口,说不定吃亏的还是她。云瑶本来跃跃欲试,但这念头儿一漫上来便被打消了。

    宿尧背着她走了会儿。

    少年人脊背宽而温暖。醉意往后,无尽的疲惫困意袭来。云瑶伏在他肩上,脸上被压出一小块痕迹,困的上下眼皮不断打架。

    “刀?”

    “三次?殿下被刀剑伤过?”

    “可不是三次被刀……可、可难受了,本殿下受够了你们这些说变……”

    “说变就变的混蛋。”

    她骂了两句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少女的脸贴在他的背上,温热的触感在两人间传递。那些醉语,此刻又莫名带上了伤感。

    “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不给我个好结局……为什么要刀我……”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宿尧静静听着云瑶的醉话,眸光落在地上。一阶接着一阶的宫砖被踏在两人脚下,云层稀薄,雪也渐渐停息。几抹清瘦的月光探了下来,纱一般轻柔,落在两人身上。

    宿尧的步子慢了一些。

    王都长大的小殿下,不该是金尊玉贵,又是如何能被刀剑等物所伤。

    这是做了噩梦?

    记得幼时父母去后,宿尧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噩梦,那时候虽然有叔父叔母,可他们毕竟还有自己的孩子,加上宿尧那时寡言少语,便只能在惊恐中一夜一夜度过,后来幸而祖母疼惜,将他接回祖宅,每逢噩梦便会将五岁的小宿尧搂在怀中轻轻哄着,慢慢地,噩梦也就驱散了。

    云瑶的脸搭在他背上,随着那些委屈,可怜的呓语传来,女孩的热息、湿气时不时落下,像把小扇子在心上扫过,一下又一下。

    少年低着头,心跳声与呼吸也刻意静悄悄的,却还是能被那把落在心上的小扇子影响。

    月晖清冷,飞雪融融。周围的一切都静了。

    宿尧试着轻轻开口,将幼时听来的童谣,轻柔的哼唱。

    而背上的云瑶听见温柔而遥远的语调,也慢慢好受了些似得,趴在少年肩头安静了下来。

    却在此时。

    远处传来碰地几声。

    随之,夜幕中,炸起朵朵绚丽的花,璀璨如星。

    少年正担忧她会不会因此恼了,但仅闻及耳边,女孩的声音轻而柔软。云瑶望着天空中的流光,眼中也似盛了一池碎星,“烟花……”

    “好漂亮的烟火……”

    *

    周国多能工巧匠,烟火盛放,如树满星,宫人们惊艳连连。

    春夜池是周王宫内最好的观赏点,萧裕望向座下,目光一遍遍扫过,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高内侍,你不觉今日的烟火有些许冷清?”

    “陛下?”

    高内侍斟酒的动作停住。夜空中,新一轮的烟花,绚烂如白昼。

    “如此美景,怎么能不阖家团圆。”

    萧裕拿着白玉杯,心思全然不在美景上,他只漫不经心地摇动着酒,“来人,将长公主请过来。”

    “别忘了,王妹幼时害怕雷声、烟火响动这些,你们耐心劝一劝,莫惊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