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伦敦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像样的晴天。十一月的阳光薄得几乎没有温度,却把对角巷那些歪歪斜斜的招牌照得很亮。上午十点,韦斯莱魔法把戏坊刚开门,门外已经排着一群周末来买圣诞新品的学生。弗雷德在一楼演示一批会替主人骂人的羽毛笔,乔治则在收银台后试图说服一个愤怒的母亲,“作业自动燃烧”属于产品功能,并非质量事故。二楼办公室安静得多,罗恩坐在堆满供应商目录和运输凭证的桌后,左手拿着安特卫普一名批发商寄来的旧订单,右手在欧洲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哈利和布莱尔进来时,他只抬了下头:“你们最好给我带了咖啡。我为了你们那枚破纽扣,昨天和一个比利时人吵到凌晨一点。”
布莱尔把纸杯放到他面前,顺手拿起桌上那张复杂得像战术图的供应链地图。“我一直以为这家店的核心竞争力是弗雷德和乔治能想到正常人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研发。”罗恩喝了一口咖啡,“我负责让研究不把公司一起炸掉。”
楼下恰好传来一声巨响,天花板轻轻震了一下。三个人同时抬头,随后继续低头看文件,显然都已经形成了某种对韦斯莱式事故的稳定判断。罗恩从战争结束后便陆续帮双胞胎处理采购、批发、假货和海外渠道,最初只是临时搭把手,后来做成了一套连古灵阁客户经理都承认很漂亮的供应体系。他很擅长处理和人的关系,比记条文更准:某个港口代理喜欢拖延,某个德国供货商报价时永远多留百分之八,某个比利时人嘴上说仓库清空,通常意味着后面还压着两百箱。哈利小时候就见过罗恩在巫师棋盘上提前算别人三步,如今棋子换成订单、货船和一群谎话水平参差不齐的商人,那种本事依旧好用。
“这批黄铜触发器三个月前经过安特卫普。”罗恩把订单推到他们面前,“Ravenhill买了两百枚,中间绕了两个代理。采购人留下的客户编号是C17。批发商记得这个号,因为对方过去几年用它买过空间定位铜线、老式通信镜,还有一批已经停产的门钥匙稳定器。”
哈利的目光停在右上角那个小小的C17上。布莱尔没有立即说话,她已经见过“17”太多次:博蒙特街十七号,Mercer旧设施里的十七号记录,克罗夫特留下的银色标记,还有霍尔特拼命想处理掉的C-17旧档。几个月以前这些数字还像刻意留下的谜语,如今终于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收拢。罗恩看他们的神情便知道抓对了东西,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清单:“我让乔治查了过去五年和C17有关的采购,下午能整理完。你们拿走副本,原件我留着。还有,我先说清楚,这算商业情报协助,魔法部如果打算继续让我免费给你们查欧洲黑市,下次至少报销咖啡。”
布莱尔郑重地点头。“我支持劳动者争取合理报酬。”
哈利看她:“昨天那辆麻瓜货车司机的加班费,你也要求记到凯恩头上。”
“因为这是原则。”
罗恩笑了一声,已经开始赶人:“行了,你们去抓跨国阴谋,我还得去处理一家真公司。乔治上午约了法国经销商,弗雷德负责新品发布,所以正常经营目前暂时归我。”
布莱尔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罗恩已经重新坐下,低头核对一批从荷兰来的运输单,楼下有人喊他某个展示柜又在冒烟,他连表情都没变,只提高声音告诉弗雷德:“如果火是绿色的自己处理,蓝色才叫我。”布莱尔忽然笑了。她以前认识罗恩主要通过哈利和赫敏,后来才逐渐发现这人有一整套属于自己的世界,混乱、热闹、聪明、周全,也很韦斯莱。她能理解为什么笑话店能办到今天的规模,光靠双胞胎的想法可能不够。
C17的旧档需要时间调取。赫敏当天把申请递进档案室,又让法律办公室去翻1997年至2001年的Mercer原始编号系统,最快也得周一才能出结果。过去几个月里,这是少见的一段空白时间,案子仍然在前进,却暂时没有人需要立刻幻影移形去踹一扇门。
周六晚上,布莱尔终于兑现了一个拖了两周的计划,带哈利去卡姆登看一支美国乐队的小型演出。场地挤在一间地下酒吧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全是啤酒、潮湿外套和音箱发热后的味道。布莱尔穿黑色皮夹克和贴身牛仔裤,金发随意束在脑后,跟工作时那种锋利漂亮的样子完全不同;她进门以后明显活了起来,能跟着吉他前奏准确猜出歌,认识几张哈利从来没听过的唱片,还会在一群麻瓜之间毫无顾忌地跟着节奏晃肩膀。
哈利其实并不排斥这种地方。他只是很少主动来。布莱尔发现他站在人群里依旧会下意识看出口,便凑近问:“你看演出也要确认三条撤离路线?”酒吧太吵,她几乎贴到他耳边才能让声音穿过去。哈利偏过脸,嘴唇离她的耳廓很近,让她有点发痒:“职业病。你进门五分钟已经看了四次Glyph。”布莱尔低头看了一眼刚亮起来的屏幕,嘴硬地说那是工作习惯。
哈利伸手把她的Glyph按回口袋,动作很自然,语气却带着一点少见的坚持:“如果唐克斯真的需要我们,她会直接叫。剩下的一首歌,别工作。”
布莱尔看着他。她最初有点想反驳,因为哈利自己才是那个出了名会把办公室当住宅的人,可台上的鼓点恰好在这时重重落下来,周围人群往前一涌,她被挤得撞进他怀里。哈利一只手扶住她腰侧,另一只手撑在后面的栏杆上,把旁边几个人的重量隔开。他低头时绿眼睛在舞台闪烁的灯光里亮得惊人,黑发被热气和人群弄得更乱,距离近到布莱尔忽然忘了自己原本准备说什么。
“你很会挑时间讲道理。”她说。
“我通常都讲得对。”
“这句话特别讨厌。”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
布莱尔盯着他两秒,忽然抓住他夹克前襟,把人往下一拉。这个吻来得很凶,甚至带着一点刚才那场争论留下的火气,酒吧里的低音像从地板一路震到胸腔。哈利停顿半秒便反客为主,手掌收紧在她腰后,布莱尔后背抵到墙边时还在笑,笑到一半又被他吻住。周围没人关心这对情侣,伦敦周末地下酒吧里动作比他们夸张的人多得是。等两个人终于分开,布莱尔呼吸有些乱,唇上的口红也淡了一点,她看着哈利说:“好吧,剩下一首歌不工作。”哈利的手还停在她腰上,眼神显然远比语气危险:“现在只剩半首了。”
“那你浪费了很多时间。”
这回轮到哈利笑。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回去。两个人都没有讨论Mercer,也没有把“第一次一起看现场演出”郑重其事地定义成什么关系里程碑。恋爱进行到第五周左右,很多事情已经开始脱离最初那种谨慎的试探,他们会吵几句,会互相抢占时间,会因为对方过度工作而烦,也会在一场嘈杂演出结束以后沿着凌晨的街道走很久。激情依旧来得迅猛,关系里却多出了真实生活的重量。布莱尔后来回想起来,反而最喜欢哈利在酒吧外替她重新拉好夹克拉链、然后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只问她饿不饿的那几分钟。也记得那天晚上的夜宵。
“救世主的厨艺是真的不错。”她发在ThreeBadDecisions群聊里。又是两条秒回。
玛雅:我真的不想知道你们的床上细节。
伊芙琳:会不会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她真的是在说夜宵,我的意思是真的夜宵。
布莱尔:真的,夜宵。
周一早上,赫敏比所有人更早到魔法部。
她今天没有直接去联合调查组,而是在七层电梯口停了很久。电梯门上映出她的脸,头发整理得比平常服帖,深蓝色长袍剪裁简洁,手里只有一份薄薄的陈述稿。埃莉诺·韦恩半个月前告诉她,金斯莱准备将战后紧急授权审查从临时工作组升级成一个长期办公室,需要一名项目负责人,负责清理战争时期留下的特殊权限、审查7·7以后新增长的跨体系协作授权,并建立强制到期和复核规则。赫敏从听见这个消息的第一天就想要这个位置。
她并不打算装作自己只是“刚好适合”。
前一晚,罗恩坐在餐桌另一边帮她看陈述稿。他看不懂其中一半法律术语,却精准地把三句话划了出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每次写‘如果委员会认为适当’,听起来都像先把决定权还给他们,再请求他们允许你做事。你都已经准备去负责这个办公室了,还客气什么?”
赫敏当时反驳说这是正式政府语言,罗恩说正式政府语言大概就是很多聪明人一起练习怎样显得自己没有野心。她气了五分钟,后来把三句话全改了。
面试室里坐着韦恩、金斯莱和两名来自
法律与行政监察部门的高级官员。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女巫翻完履历,直接问她:“格兰杰小姐,你二十五岁。这个办公室需要审查一些比你职业生涯更老的决定,还可能涉及你在战争中认识、尊敬,甚至曾经并肩战斗的人。你怎么保证自己能做到?”
赫敏安静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个问题真正问的不是年龄,也不只是能力。
“我保证不了自己没有感情。”她说,“我能保证程序会留下记录,决定会有理由,授权会设期限,受到影响的人有申诉渠道。我们过去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相信做决定的人足够善良,所以监督可以晚一点。很多战争时期的选择当时有理由,理由并不会自动替它们续期十年。”
金斯莱一直没有说话,到这里才轻轻抬了下眼。
另一名官员问:“你很想得到这个职位?”
赫敏看向他。“是。”
房间里静了一瞬。
“我想负责它。我认为这项工作重要,也认为自己能做好。如果你们最后选别人,我会继续推动同样的改革,但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因为我想要这个位置。”
韦恩低头笑了一下。
一个小时以后,赫敏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多了一封正式任命函。职位名称很长:战时与紧急授权独立审查办公室代理项目负责人。团队起步只有六个人,预算还需要重新申请,她从下个月开始直接向韦恩和部长办公室提交报告。它谈不上什么显赫高位,却是赫敏第一次真正拥有一块可以由自己建立规则、招聘人员、决定审查顺序的制度空间。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那封信几秒,随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罗恩发消息。
赫敏:我拿到了那个职位。
回复不到半分钟就回来:当然。晚上别加班,我订餐厅了,你喜欢的那种。还有,把“代理”两个字先忍一个月。
赫敏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下午两点,她带着任命函回联合调查组时,桌上已经摆着档案室刚送到的Mercer原始材料。唐克斯先抱了她一下,罗巴兹很正式地祝贺,布莱尔则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今晚你必须庆祝。一个女人拿到自己想要的权力以后还假装只是工作调整,非常浪费剧情。”
赫敏笑着让她闭嘴,视线却已经落到哈利手里的旧档案上。
1999年的编号系统找到了。
第一页右上角,一行褪色墨迹依旧清晰:C-17/CROFT,ELLIOT.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安静。
罗恩上午查到的客户编号、仓库的旧采购、霍尔特想毁掉的档案、克罗夫特一路留下的“17”,终于被同一条线串起来。
布莱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色慢慢变得复杂。哈利没有催她,也没有替她评价克罗夫特留下这种谜题究竟算聪明还是自负。他只翻到下一页,很快发现C-17项目曾登记过一件特殊通信器材:pairedobservationmirror,双向观察镜,终止使用后移交Mercer物资仓库。
唐克斯已经站起来。“昨晚那个仓库。”
技术组花了两个小时重新检查封存物。下午五点四十,他们在十七号木箱底部找到了一层此前被废弃通信铜线遮住的暗格。里面只有一面巴掌大的旧镜子。
布莱尔把它拿到手里时,镜框背后的C字母已经被磨得很浅。她还没来得及施检测咒,镜面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所有人同时停住。
镜中先是一片灰色,随后慢慢出现一个男人的脸。鬓角灰白,瘦了许多,眼睛依旧像布莱尔记忆里那样沉静。
那个她曾经无比信赖、熟悉、敬仰的老师,纳撒尼尔·克罗夫特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布莱尔眯起眼:“你如果敢说‘你终于找到它了’,我现在就砸了它。”
镜子另一端,克罗夫特明显停顿了一下。
哈利低下头,嘴角压得很辛苦。
赫敏刚刚升职的第一个下午,就在这样一个极其不庄重的场面里,迎来了Mercer案最重要的在逃人物主动联络。
而克罗夫特最终只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两点。萨默塞特宫。”
这一次,他们终于有时间准备怎么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