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檐下记 > 32. 利弊
    皇后支不起脑中一下子划过的猜想,甚至有些瘫软在榻上。

    太子向来孝顺,她再熟悉自己的儿子不过,皇帝和她同玉葭要什么就没有不给过,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味香方被捂得严实。

    这香当年自她儿子薨逝后再也没有人能配出来,如今加了这一味毒药,竟然同当年东宫中一模一样。

    难不成当年祐儿不说,是因为里头有毒物的缘故?

    蝈蝈牌。

    蝈蝈牌乃木制。

    且当年冬日的东宫里,满殿都是炭暖温热之气。

    刚刚周进说,稟玉渗木会让人毒发暴毙而死。

    难不成祐儿那日遭了不测是因为拿药没有把握好的缘故?

    怎么会这么巧。

    孟岑站在一旁,看皇后的脸色不大对劲,忙上前将人扶住,“娘娘,这是怎么了?”

    皇后顺势盘上孟岑的胳膊,旋即又捂住自己的胸口,将自己的猜测与孟岑说了出来。

    “娘娘别慌,”孟岑连忙道,“太子殿下当年本就是风寒刚愈,是老天不公。”

    “何况,当年同太子殿下赌牌的人都没有中毒之状,太子也是睡醒之后才……”

    孟岑抚了抚皇后的背,安慰道:“娘娘不要多想,真是巧合罢了。”

    是啊,若真是毒发,怎的那些跟着牌赌的宫人一个都没有死。

    皇后怨自己胡乱揣测,指不定当年东宫的香方里跟本就没有稟玉这一味药,只是现下制出来的香同当年的味道一样罢了。

    连日来,皇后因为这香神思倦怠,已然耽搁了不少君臣宴的事宜,孟岑好心提醒,“娘娘,关于君臣宴,三殿下近来倒是很尽心,不少事宜安排帮咱们安排得也十分妥当。”

    皇后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孟岑,然而她这位近侍只是点点头。

    倏然,她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不由拍了拍孟岑的手,“我知道你是何意,可他怎能和我的祐儿相比。”

    孟岑道:“娘娘,他自然是比不过大殿下,可现下,娘娘也清楚,还是那个位置和孟族之荣,最为要紧,沉湎哀伤,恐后宫族中有势之女趁虚而入。”

    就算是装,也要装下去。

    “不说是母子深情,但作为划在孟族名下的皇子,咱们该给的还是要给,娘娘,咱们还有玉葭公主呢。”

    皇后到底知道其中的利害,脑子也忽地清醒过来。于是对孟岑道,“你把君臣宴众臣列位的册子拿来吧。”

    夏日里花木都抽了条,屋外荫蔽蝉鸣。

    时凝在窗前的案上将晒好的干花用石臼磨成粉,屏蝶在身边服侍,没有往日的嬉闹活泼,只是满脸的忧心忡忡。

    不为别的,是因为时凝肉眼可见越来越差的脸色。

    看着她泛白的唇,屏蝶还是忍不住再劝道,“公主,奴婢还是去御药院找个太医来瞧瞧吧!”

    不知怎地了,明明近来因为二妃的缘故,潜宁院的膳食并不差,然而公主近来的身子看起来却愈来愈差了。

    时凝研磨粉末的手未停,只是出声制止。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几日来她没有次次都用紫血丸缓毒,身子在累积那菜里的慢毒,时缓时紧,夜里又隐隐发痛,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去。

    然而再撑三日,她在北境阴差阳错见着巫医药死人的皮毛功夫,竟也能派上大用场了。

    夜里,苏凛不差一刻地将汤药搁在桌上,时凝照旧将汤药喝了。

    饶是烛火暖色映照,时凝这面色照旧是看得出来的弱。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苏凛竟觉得她比回来时更瘦了。

    男人瞧她的眉眼皆是疑惑,偏是一句话也不说。

    时凝看着他问:“怎么了?”

    他回:“刘阿海的药你喝着可有什么不舒服?”

    此话一出,时凝便知道他说的是她的脸色了。

    这几日斟酌万分,她到底还是打断将全部打算与苏凛说,好在君臣宴上他能与她配合。

    她没直接回答苏凛的话,而是问:“皇后可知稟玉了?”

    苏凛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先回答她的话,“知了,周进办的,找准时机碰上沈护才能让皇后怀疑王祯,现下让她被揭谜太甚,反而操之过急。”

    周进是刘阿海的徒弟,原本是潜在孟族里的家医夫,后被皇后信任提到御药院做了京药房内的房书,前不久在才在院中站稳了脚跟。

    时凝点点头,沉静的模样。

    苏凛静静地瞧着她,“所以……,那药你喝着可有不舒服?”

    时凝摇了摇头。

    忽地,一双眸子诚恳道,“不曾,但我有事,还请苏将军帮忙。”

    “何事?”连他自己都不知,语调已被不觉放柔了几分。

    夜幕沉沉,烛火壁影。

    女子将玉葭下毒,再到她自己解毒,最后想将计就计,便由那毒药在自己身子里蔓延的事说了一遍。

    顶着苏凛越来越冷厉的脸色,时凝最后道:“皇帝拿我做他这几年血洗朝堂下尚有宽慈之心的证据,若我在君臣宴上毒发,想来,是能在朝中引起恐慌的,苏将军可能帮我暗中助长这气焰,届时,我死不得,朝臣也会因我留在皇宫中对皇帝掀起一片惶恐和忌惮,他放我出宫便大有所……”

    “你疯了!”

    时凝最后一个还未脱口而出,却猛地被人攥住了手腕。

    苏凛倏地倾身靠近,眸中是隐忍后宣泄的冷暗,刺得时凝微微一征。

    与苏凛每次送药夜里之谈,她对他在朝中的势力不是没有了解,让他在朝中暗中推波助澜也是仔细思量过的。

    见他这般激动,或是还有别的考量。

    时凝挣了挣自己的手腕,却还是被眼前的人死死攥住。

    她道:“若办不成——”

    “是办不成。”苏凛冷冷地掐断她的话,努力控制自己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却也不让她挣脱桎梏。

    他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只在考量这件事能否办成,全然不顾将那毒药将她毒死的可能又有几何。

    “那你呢时凝?”

    苏凛忽然问,眼眸不错地看着她。

    时凝有些发懵。

    他握着她的手腕,声音冷得发哑,“你可算过你的命在这场赌局里胜算为几何?”

    烛火下,半晌都无人说话。

    两双眸子相望,一双担忧,一双怔然。

    苏凛蓦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只留下了一句,“此法不成”后便匆匆离开。

    屋门被外头看守的暗卫缓缓阖上。

    屋内刹时想从白日静到黑夜,从未有过一丝波澜。

    唯一的异样就是还被搁在桌上的药盒。

    时凝知道她觉得苏凛与在北境初次见面时不一样之处在哪了。

    吹灭烛火,她将它和药盒拿起,走到妆台边将它们一道在黑夜里藏匿起来。

    忽地,一抹月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她的足上。

    时凝恍惚,却站着没动,她怔怔地低头看了许久。

    直至外头想起一声声嘶力竭的蝉鸣,她才回过神来。

    身心俱疲

    ,再没有其他气力揣摩其他了。

    她缓缓回到榻上,拉上帐子,像往常一样靠坐在床角,闭上眸子,熟练地融进寂夜。

    日风从白日里吹到子正之时。

    时凝靠在床角,混沌中极为疲乏,迷糊间正要失去意识,却听到帐外有人在唤。

    不确定自个儿是不是听错了,她闭着眼脑中回了回神。

    那声音好似没有人回应,似乎更急促了些。

    “时凝。”

    苏凛一连唤了几声。

    也不知是柔和还是冷硬。

    帐子内依旧没有人应。

    他又补了一句,“出来瞧病。”

    黑夜里的轻帐纹丝不动。

    时凝那张苍白的脸忽地在他脑中划过。

    倏然,心间慌乱横生。

    苏凛有些顾不得其它了。

    想要伸手撤了这帷帐。

    此时几只细指却从内将轻帐拨开来。

    时凝在床沿坐定。

    苏凛蓦地松了一口气,旋即后退几步。

    女子脸上是因她去而复返的诧异,她看着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苏凛。

    刚刚他在外头说的话她听见了,要瞧病得去镇南将军府,即使苏凛不帮,她体内这毒还有用。

    还不能解。

    她对苏凛道,“这毒是我现下出宫最好的法子,但多谢苏将军一番好意。”

    苏凛眉间生了一丝愠色,“我不帮你,这毒还能让你有法子出宫?”

    “有。”时凝应道。

    只不过另外一个法子还得再拐七八弯绕,颇费些功夫。

    衣角的带起的风略过烛火,苏凛走到她面前,漆黑的眸看了她瞬息,只撇了撇眉,最后冷道:“我帮你。”

    时凝微微一怔,正要起唇问,却听到他接着道。

    “不用你这毒,造个事端,联络朝臣,逼你出宫。”

    调朝中之势,造群臣恐慌,他能办到,用得着她用毒把自己药了?

    闻言,时凝想都没想就否了次法。

    “强行造势,就算最后能出宫了,皇帝便会先对那些朝臣起疑心,紧接着上延道就会查到你头上。而若我在宴上毒发便不同,我会让所有矛头都指向帝后和玉葭,此事根源为他们自己,便不会皇帝的疑心落到其他人身上。”

    “苏将军,你我还要不要做盟?”

    唇亡齿寒,风险不知添了几成。

    时凝在与他讲利弊。

    然而,苏凛蓦地在黑夜里笑了一声。

    “我能做,就能做得干净。”

    再不让她说其他,苏凛直接掐断了这个话头。

    “刘阿海在外头,让他给你瞧病。”

    苏凛不由分说地让人给她把了脉。

    刘阿海仔细琢磨这病脉半晌,忽地道,“这慢毒用得蹊跷,这紫血丸也用得蹊跷……”

    在苏凛越来越黑的脸色下,刘阿海发了个寒颤,再不敢自顾自地说话,当即正色道:“这毒药在时姑娘体内横肆,紫血丸的药性压着,可这就巧在若再开以为方子,将毒性一下全逼出来,对时姑娘的身子倒是有些好处,往后我开方子,便可敢用药了。”

    时凝一身病痛,不救不得,补也不得。

    现下此状,倒是个契机。

    “只是……”刘阿海的脸色颇为凝重。

    “只是什么?”苏凛问。

    刘阿海对两人正色道,“此方下去,可保解毒,对姑娘这副身子大有益处,只是痛得很。”

    呕心剖肝,痛不欲生,宛若再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