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舟不稳,苏凛立刻抬手扶住了她的腰侧。
两人循着声一道抬头看去。
苏凛埋伏在暗中的暗卫一人举着灯,另一人把刀架在一名更夫模样的人的肩上。
那道声音传过来时,时凝下意识征了一下。
那被架着的更夫的模样映入眸中。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样貌。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在黑夜中征然。
半晌之后,惊疑地唤了一声,“张二哥。”
更夫模样的人见她认得出来,瞬间不顾肩膀上的白刃,激动着要上前,却被暗卫一下子拉了回来。
“阿凝,是我。”
那人回她,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苏凛的手还扶在她两侧,时凝不觉,三两步走出船铺。
再次确认眼前之人的面容。
“张二哥,真是你,你还活着?”
时凝难言见故友之兴奋。
“真是我。”他笑道。
张家大房的嫡二子,张熙令,她们三兄妹儿时最好的玩伴。
眼前之人的声色同从前一般无二。
七年,说死了的故友赫然出现在眼前,时凝心中赫然腾起一股酸痛。
端明二十四年,皇帝肃清朝堂,张家是继江、陈两家之后被肃查的世家大族,后以参与陈党之名全家被下狱查办。
张家,也被抄了家。
眼前之人虽不似从前华服锦衣,可从孩童时便一起玩耍之人,只需稍稍认真辨认,便可从那周正的轮廓中看出来是谁。
“阿凝,真是你。”
时凝覆着面,张熙令还是很笃定。
澄澈的眉眼瞧她,示意她左右之人,“阿凝,这些人是……”
时凝这才惊讶中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身后同样覆面的苏凛,正要回答。
然而却对上他朝她皱了下的冷眸。
时凝敛了敛眉眼,竟知道此人这番是什么意思。
她当即转了话头。
“这些都是我的人。”
身后的苏凛眉头舒展。
话落,时凝示意暗卫将刀放下。
然而举刀的暗卫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凛一眼。
往日里百步穿杨的火眼金睛见主子的眼角上扬。
像在笑。
见鬼了。
这时是默许的意思吧……
暗卫犹豫不到一瞬,还是将长刀从张熙令的肩上移开。
张熙令旋即得了自由。
下一瞬,迫不及待地朝时凝上前。
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了口。
“阿凝,你怎么在这里?”
“熙令哥,你是怎地认出我的?”
面前的人清朗一笑,粗麻布衣不曾掩饰周身气度,语气一如从前,“上船舟之前要上下三个来回试船的人,我认识的,除了阿凝你没谁了。”
说罢,他又指了指脑后,“你耳后覆面巾的交结,总是爱打两个。”
原来如此。
她不曾想过,现下除了醒醒,竟还有人知道她这些习惯。
时凝讪讪地笑了笑。
思及她们在外头耽搁了许多时辰。
“熙令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咱们换个地方?”
张熙令点点头,“跟我来。”
时凝抬脚随着前面的人。
苏凛跟在她身后,本想叫停她,却也不能拦着不让去。
莫名地,他心间生出一丝不快来。
冷漠地看着张熙令的背影。
随后走到时凝身侧,同她齐步而行。
察觉到从后面走到身边的人,时凝侧目瞧了瞧他。
总觉着他周身泛着寒。
见到张熙令不在他们今日的意料之中。
现下不好将他的身份说出。
时凝往他身边挪了几步。
和他打商量,“熙令哥还活着,事有蹊跷,咱们先到他那儿看看,成么?”
苏凛低头瞧她,眉眼俊朗,“若是不成呢?”
他覆着面,她瞧不清他整张脸上的神色。
是她大意,想来这人是不愿她刚刚把他和暗卫说成是自己的人。
杀神嘛,是有些脾气。
可如今情形不同。
张家灭门久远,而她的祖父同同张家祖父是旧交,张家二哥今夜赫然出现在惠安河边。
惠安河,是苏凛的地界,她与苏凛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船市上,不是因为黑夜之故,而是守卫在暗处把守。
而张家二哥能在她们面前出现,若不是苏凛放水,便是张熙令能闯过暗处重重守卫,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还是觉着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苏凛心间显然就是不想走。
不过是暂时用了他的威风罢了。
近来她也算是瞧出来了,这位苏将军看着冷,实则很是会揶揄人。
罢了,自己答应人家给的钱还没影呢。
时凝看了眼走在前头的张熙令,故意放慢脚步稍微落下一些。
苏凛也只得跟着慢下来。
“苏将军,”她抬起头轻声,“今夜是故意放水,还是暗处的守卫功夫不到家?”
时凝纯净如水的眸子看他,“不去瞧瞧自个儿觉着的蹊跷么?”
话落,两人对视稍稍。
而后,苏凛声音寒凉,低眸看她,“既想得到这层,怎不让我让人将他绑了?”
……
自然是因为这是她的故友。
她刚要回答,却见张熙令快步走到他们身边。
来人站在她面前,不掩关心,“怎得落下这么远,可是有什么事?”
说话见间还不忍住戒备地看着她身边的苏凛。
“无事,”时凝笑道,“步子慢了些,咱们走吧。”
张熙令如今的住处就在惠安河边。沿着小巷进入,时凝和苏凛随着他来到深巷的一处小屋中。
这小屋子是建在巷子深处的地下,屋头比正常的住所矮上许多。
屋门打开,时凝环顾四周,屋内只有一扇单窗,只容得下一方桌小桌和一张堪堪能容身的床。
三人矮着身走入,明显有些逼兀。
张熙令移开桌上的书册,添了一盏灯。
时凝看着这一方天地,眉目间皆是疑惑。
张熙令瞧着她的神色,心下了然。
“阿凝,你是不是疑惑我今日为何会在重重阻碍下出现在惠安河边?”
男人语气一如往常,就如同从前如她哥一般与她说话一
般,十分自然亲近。
时凝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头。
张熙令也不脑,而是指尖搓了一个响指。
一只杜鹃便飞了进来。
时凝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只鸟儿便朝调了个头朝她飞来,她下意识地往后倾倒。
然而鸟儿却停在了她眼前。
苏凛几乎是一瞬间快步到时凝跟前,扼住了这只鸟禽。
鸟儿在他手中挣扎,还一个劲朝着时凝叫唤。
苏凛眸光一暗,看向张熙令。
然而张熙令神情慌乱,“阿凝,你看看它!”
火光明灭,时凝这才瞧清苏凛手中扑腾的鸟儿。
是只杜鹃。
“小珠?”
时凝不可置信。
苏凛抓得紧,闻言才松些力道。
小珠听它叫出了它的名字,在苏凛手中歪着头,滴溜溜的小圆眼很委屈地看着她,低声哀哀地叫唤。
真是小珠!
时凝连忙将手伸过去,示意苏凛松手。
苏凛松手,然而小家伙似乎怄了气,扑棱了一下翅膀两只脚就落在了苏凛的手背上。
依旧歪着头看她。
“我逃出来时,它一同出来,后来飞到我身边,这么喂着,五年都不曾出这屋门,近两来才愿意开口叫唤。”
“我能找到你,是因为她认得你的气息。”
张熙令解释。
语中遍满沧桑。
小珠是端明二十四年他养的杜鹃。
从前张家同时家的同辈会时常一起玩闹。
“小珠”还是她给它取的名字。
原本叫“小猪”,因着它食量比一般的杜鹃要大,被醒醒和哥哥笑称小猪。
那时小幼鸟似是听懂一般,十分抗拒。
还是时凝抚着它的头安抚,“珍珠的珠。”
它这才停了叫唤。
时过境迁。
小珠的叫唤比从前多了凄厉。
时凝抬手去抚它的头,又朝它撑开掌心,“刚才没瞧见是你,给你道个不是。”
半晌,生气的鸟儿这才愿意蹦着脚儿,跳到她掌心里来。
时凝看着手中的小珠,思及两家祖父的关系,“张二哥,端明二十四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刑司下屠刀之后,都会验清人数。
张家少了一人,朝中未有异动,说明并未知情。
张熙令看着阔别已久的时凝,细细同她道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阿凝,端明二十四年,家中用一具尸体将我换了出来,我无用,”他自讽道,“在这世上苟活了七年。”
“到如今……,我亦不信我张家是乱臣贼子。”
烛火晃跃。
张熙令同她道他是怎么逃出来,又怎样在世人眼前变了面容变成一名更夫,又是怎么在这京城里活了下来,只待一个手刃仇人之机。
他从张家被归为陈家一党开始说起,而时凝极其注意那句——
“三月初七那日巳初,时老司书到狱中看望祖父,从中斡旋,狱卒才没有对祖父加以重刑。”
三月初七。
端明二十四年三月初七。
巳初。
那日不是祖父下朝后,又被皇帝重新召进宫中的时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