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青陵蝶 > 17.第 17 章
    神像说完,整座送子庙开始下沉。

    并非坍塌,地面红砖一层层翻转,露出下方密布的名牌阵,昏睡的香客被红线牵向阵眼,眉心白光越流越快,数百块空白木牌在半空旋转,像要把殿中所有人一起拖进命册缺口。

    明翡抱住最近的年轻妇人:“先救人!”

    素蘅以花藤卷起其余香客,傅青陵一脚踏碎供桌,照骨刃刺进暗匣。

    匣内传出孩童哭声,刀锋每深入一寸,红线便崩断数根。

    神像俯身凝视他:“你本该感谢天庭,若非命册容你飞升,惜你命定不凡,灵猿仙族不过山野异民。”

    傅青陵眉目未动:“你们也配轻视我的族人?”

    照骨刃彻底贯穿暗匣。

    无数白光从匣中冲出,分别归还昏迷夫妇。

    明翡以翎火托住木牌,不让那些尚未降生的名字被爆开的阵力撕碎。

    神像石臂向她砸落。

    傅青陵反手一刀,整条手臂齐肩断开,他连看都没看,只对明翡道:“去东南角!”

    那里有一根最细的红线,从神像后颈穿出,越过庙墙伸向山中。

    操控神像的人不在村里。

    明翡将最后一块木牌送回妇人怀中,抬手以金火点住红线:“我留做记号。”

    神像尖声长啸,它的身体从内部裂开,成千张写着空名的黄纸涌出。

    傅青陵展开玄火屏障,把明翡与素蘅护在后面。

    纸灰漫天落下时,庙中只剩一地碎石。

    红线却还在往山里逃窜。

    “追!”明翡正欲飞起。

    傅青陵看了眼她苍白的脸:“你留下!”

    “同命锁已经长进魂里,你走得远,我也不安生。”

    “带上你更危险。”

    明翡苦恼:“可是仙君,若我在这里遇到危险,你也还得回来救我……”

    傅青陵冷淡转身:“嗯,跟紧。”

    素蘅留下照看香客与搜集木牌,明翡和傅青陵循着红线进入祈愿村后的群山。

    山雨初歇,石阶湿滑,红线在林间时隐时现,沾到树叶便留下一点帝印气息。明翡追了半个时辰,腿上旧伤开始发疼,前面的傅青陵却忽然停下,给她灌注自己的一瞬灵力。

    明翡险些撞上他后背:“谢仙君……不过怎么了吗?”

    傅青陵抬手示意安静。

    林子深处传来兵刃声。

    不是仙兵制式长枪,而是猎妖人常用的锁骨钩,几名穿褐衣的男人围在山坳里,地上倒着两个银灰短衫的年轻人,手脚皆被刻满符文的铁索捆住。

    三个孩子躲在残墙后,最小的不过七八岁,怀里抱着一只裂开的木哨。

    领头猎妖人一脚踩住年轻男子的背:“交出祠里的骨仙谱,天庭说了,砺星旁支一个名字值百两乃至千两,都是天命册选中的人。”

    傅青陵站在树影中,神色骤然变得很冷静。

    明翡顺着他目光看去。

    那些人都是寻常人身,没有任何妖兽类痕迹,可他们受伤时,皮肤下会短暂浮出银色骨纹,呼吸相合,骨骼便发出极轻的清响,与傅青陵施展修骨术时一模一样。

    是灵猿仙族旁支!

    “我们不过守山人,世世代代守在这里。”被踩住的男子咬牙道,“不知什么骨谱什么旁支。”

    猎妖人抬起锁骨钩,对准他的脊背:“那便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明翡看向傅青陵。

    他没有动静。

    同命锁也没有情绪异常,好似被他封锁。

    “红线还在往前跑。”傅青陵道,“当下不必多事。”

    明翡没有劝他救亲族的立场,虽然相识不久,却已经对仙君有了盲从的信任。

    她只点点头,丑话说在前面:“好,你先继续追,仙君,你别怪我多事。”

    明翡从树后走了出去。

    “几位!”明翡举起药铲,“光天化日,在人间九州也行这等残害生灵、违法乱纪之事?”

    猎妖人齐齐回头。

    领头人见她是个纤弱姑娘,先笑了出来:“哪里来的小除祟师?”

    “青山派。”

    “没听过。”

    “那就对了。”明翡毫无胆怯,“毕竟是我瞎掰的。”

    她话音未落,一把昏睡粉已经迎风撒出,最前面两人当即倒地,其余人迅速捂住口鼻。领头猎妖人抛出锁骨钩,铁钩直取明翡肩胛。

    一只手在半空握住了铁链。

    傅青陵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

    他仍是那身月白长衫,衣角连泥都没沾,握着凶器的姿态也清正从容。

    “仙君不是继续去追了吗?”

    “明知故问。”

    明翡冲他笑了一下:“看样子仙君还是舍不得让我一个人涉险。”

    “吵。”

    “我吗?”明翡委屈嘟了下嘴,“我今天已经话很少了。”

    傅青陵抬眼看向猎妖人:“他们。”

    锁骨钩在他掌中寸寸碎裂。

    领头人脸色骤变:“傅——”

    名字还没出口,傅青陵已扣住他咽喉,将人压在树干上,另一边数道猎索同时袭来,他连身形都没转,只抬了抬手,地上碎铁随骨音重组,化成一柄修长黑刃,横扫之处,所有兵器齐齐断成两截。

    明翡第一次真正看见照骨刃完整的样子。

    刃身乌黑,中央却有一道极细银线,像雪落长夜,它不靠蛮力砍断血肉,只循兵器与术式的骨架,斩最该断的地方。

    剩下的猎妖人转身便逃。

    傅青陵没有追杀,只将照骨刃钉进地面,银色骨纹沿山坳扩散,猎妖人腿骨外的符甲同时锁死,一群人扑通跪了一地。

    “谁让你们来的?”傅青陵语气冷冽,“为何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领头人牙关打颤,小命要紧,不做隐瞒:“一位仙使……他说山里藏着天庭重犯的同族,只要抓活的,便可换钱,拿钱办事,其余的我们一概不知哇!大仙!”

    明翡细问:“长得什么模样?”

    “回姑娘话,戴白玉面具,袖上有一枚红线印,旁的实在是不知道,连声音都不像真的。”

    与神像后的操控者一致。

    傅青陵抽回刀,符甲反噬,猎妖人纷纷昏死。

    他没有再看被救的族人,转身就要走。

    “仙君。”

    残墙后忽然有人叫他,与明翡一样,声音娇嫩清甜。

    那是最小的孩子。

    孩子认不出傅青陵,却看见了照骨刃与地上的银色骨纹,他想靠近,傅青陵身上尚未完全收拢的劫煞却令他脸色发白,本能退回姐姐身后。

    傅青陵脚步停了一瞬。

    只一瞬。

    他继续往前。

    明翡替地上的年轻人解开猎索,又从药囊里摸出几颗路上买的红果子,她没有带孩子去追傅青陵,只在石阶下蹲着,把果子放在自己掌心。

    “仙君他看着很凶,脾气也确实不太好。”明翡小声说,“不过方才的刀只斩了锁,没有伤人的,大哥哥他是个大好人,对不对?”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远处那道月白身影。

    “嗯!大哥哥也是我们族里的人对吗?”

    “这个,姐姐就不能告诉你啦,如果大哥哥想跟你相认,应该会告诉你的。”明翡道,“我只知道他叫傅青陵,刚刚救了你们,对不对?”

    “嗯!其他的不重要,我阿娘说了,活下去最重要!”

    最小的孩子方才被猎索擦过,右手一直不自然地垂着。

    明翡想替他接骨,孩子却怕疼,往姐姐身后躲。

    傅青陵站在十步外,忽然屈指敲了一下照骨刃。

    清音穿过山坳,孩子错位的腕骨随之浮出银光,傅青陵没有靠近,只隔空引着三截细骨慢慢归位。动作极稳,连肿起的皮肤都没有多添一道伤。

    “握拳。”傅青陵嘱咐,“试试。”

    孩子试着动了动手,竟真的不疼了。

    “这是什么法术?”明翡明知故问,“仙君,好厉害哦。”

    “修骨。”

    “只修骨?不动其他?”

    傅青陵看向她,难得没有嫌弃她法力低微,大惊小怪:“嗯。”

    明翡低头给孩子包腕,笑着补完后半句:“我还以为你把他的恐惧也抹去了。”

    傅青陵没有承认。

    孩子望着他,方才的惧意却已经淡了许多,他没有跑过去亲近

    ,只依照家中长辈教过的礼节,笨拙地把右手按到心口。

    傅青陵指尖微动,终究回了半礼。

    年长女孩轻轻吸气:“是砺星山的青陵仙君?我听阿娘说过,但是无人见过,都知道青陵仙君用的上古法器。”

    傅青陵终于回头,却仍旧没有应允。

    山坳后立着一座半塌旧祠,祠门银灰,檐下悬着七枚无声骨铃,一个白发老人扶门而出,看见傅青陵的那一刻,手中木杖落在地上。

    老人没有立刻行礼。

    他先抬手,以指节在自己胸骨上轻叩七次。

    一慢,二快,三慢,最后一声极轻。

    这是砺星山护山人相见的旧礼。

    傅青陵站在夕光里,许久没有回应,直到老人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才抬起手,在心口回了同样七叩。

    骨音穿过三千年,落进一座陌生山祠。

    老人闭上眼,泪从皱纹间滚落。

    “砺星旁支守祠人,”他俯身长拜,“见过青陵仙君。”

    傅青陵没有受完这一礼,侧身避开:“我不是族主,不必拜我。”

    “砺星山也早已没有族主,唯青陵仙君最为尊贵。”

    傅青陵恭敬回道:“不敢。”

    守祠老人把众人请进旧祠。

    祠中没有傅青陵想象中的整面牌位,只有一张反复修补的山图。

    三千年前旁支接到封山消息后,带着十七名幼童逃入九州,此后每隔几十年便换姓迁居,不敢公开修骨,也不敢告诉孩子们砺星山在哪里。

    “如今祠里四十三人,”守祠老人道,“会完整修骨术的只剩我,已化作人性的族人,愿不愿认祖、回不回故山、要不要做个凡人,都由他们自己选。我们守祠不是为了等一位族主回来发号施令,只是不想让后人以为祖先当真犯过弥天大罪,只为等待一个洗清冤屈的机会。”

    傅青陵看向那张山图。

    “嗯。”傅青陵道,“很妥帖。”

    守祠老人怔了怔。

    “让他们自己选。”傅青陵感慨,“这样最好,千年流亡,不是什么好命运。”

    老人眼中最后一分担忧终于散去,重新向他行的也不再是见族主的大礼,只是同族晚辈与故人之后相逢的一揖。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明翡把红果分给孩子们,最小的那个犹豫很久,终于接走一颗,又偷偷把最大的一颗留在她掌心。

    “给仙君大哥哥吧。”孩子小声嘀咕。

    明翡没有替他送,只将果子放在石阶上,自己坐到另一边。

    傅青陵站在祠外,看夕阳一点点沉进群山,祠中有人替伤者包扎,有孩子压低声音问祖父,青陵仙君是不是传说里那个活下来的人,守祠老人让他们不要吵,却没有赶走任何一个。

    明翡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的陪着傅青陵。

    天色凉下来,一件外袍忽然落到她肩上。

    她抬头,傅青陵只穿着中衣站在旁边,神色淡淡:“同命锁告诉我,你有点冷。”

    明翡把外袍拢紧,有什么说什么:“仙君,关心我,不要打着同命锁的由头。”

    傅青陵先是一愣,尔后才说:“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没什么。”

    傅青陵说完在她身侧坐下,仍与祠中众人隔着几级石阶。

    明翡没有劝他再近一点,她拿起那颗最大的红果,掰成两半,把一半递过去。

    傅青陵看她:“不是给我的?”

    “以前是谁说不稀罕了?”

    “我没有说过。”

    明翡拿指间点了点傅青陵的心口:“仙君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没有。”

    傅青陵接过半颗果子,没有再说。

    夕阳落尽前,守祠老人从祠中捧出一只旧匣,匣里没有族谱,只有一块被火烧过的护骨牌。

    “千年前,灭族前一日,其实有人将它送到族内长老受众。”老人道,“来人一身金火,看不清脸,只说若砺星山有仙君在,让我们务必好好活下去,直到看到真相那一天。”

    护骨牌正面刻着砺星族纹。

    背面只有一个字。

    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