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良方尽 > 36. 剖心献爱(二)
    因为腿伤,所以今晚封决云便在摇光馆内歇息,馆内一切如旧,连熏的香也是让她安心的旧香。春沁回府邸帮她递交告假的折子,所以今晚一直是赵恪的贴身侍女静川陪在她身边。

    静川蹲坐在封决云的床边,封决云则躺在床上看着书。静川道:“小姐,今后还要多多回来才好,陛下平时一人呆在启元宫,也怪孤单的。”

    “陛下自有他的精神天地,不用担心的。”封决云继续翻着书,淡淡说道。

    “陛下他,很喜爱小姐。”静川看着封决云,“小姐还记得那年你撞到头,流了好些血,陛下用自己的帕子给你止血。前几日,内侍收拾汤室发现了那块帕子,询问奴婢是否要丢掉。我请示陛下,陛下说留着便好,奴婢又将那块带血的帕子放回了汤室抽屉内。”

    不知道为何今日这个启元宫内是如此异常,封决云放下了书,道:“陛下念旧,你别多心。”静川微微一笑,说要给封小姐去拿些宵夜,便走出了摇光馆。封决云暗自道:“静川不愧是看着我长大的,她怎么知道我饿了?”

    封决云将书拿起,继续看着。突然,摇光馆内的门“嘭”地一声被打开,赵恪拿着剑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身姿僵冷。封决云又将书放下,疑惑地问道:“陛下?”

    赵恪听到封决云的声音,终于挪动了身体,一步一步走进殿内,剑柄拖在寝殿内的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本来站在暗处看不清他的表情,随着他走进,借着寝殿内的灯火,封决云终于看见了赵恪的表情——很是严肃。封决云不禁更加疑惑了起来。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赵恪没有言语,而是冷静地坐在封决云床头的锦凳上,缓缓将剑挂在腰间。

    “陛下?”

    赵恪起身,掀开封决云身上的被子,伸出双手试图将她抱起。封决云开始挣扎了起来,用手牢牢抓住床幔,赵恪腾出一只手,抽出剑,一剑挥断了那些粉白的纱幔。封决云愣愣地看着赵恪,道:“陛下,你怎么了?”赵恪依旧没有言语,紧紧抱着封决云,转身到衣架处,拿起一件披风便离开了摇光馆。

    静川端着宵夜,便看见赵恪抱着封决云,站立在摇光馆的门口,似乎在等着她回来一般。静川微微躬身,道:“陛下,这是?”

    赵恪终于开了口,道:“传下去,朕不豫,这几日的所有折子,一概送入泾阳行宫。”赵恪说完,便抱着挣扎的封决云上了马车,一路向西。

    封决云发丝凌乱,呆呆坐在马车内,身上披着赵恪给她拿的披风,没有言语。赵恪坐于一旁,直直盯着她,也没有移动眼神。

    泾阳行宫坐落于北山山麓,温泉充沛,是前代帝王修建的离宫,不似江南水乡那般柔婉,行宫外的方圆十里全是黄土塬台、沟壑层叠。深秋时分,这里的草木便被染成金褐色,泾水从脚下峡谷奔腾而过,远处还可以望见旧日戍边烽火台残墩。行宫规模不大,一半殿宇依温泉泉眼修建,一半保留战时的简易偏院。这里没有紫宸殿的殿陛、没有百官跪拜的仪制,只有旷野长风、远河废塬。

    马车驶入行宫时,秋雨开始淅沥沥地落下,一点一滴地打入黄泥土中。赵恪抱着封决云,大步踏入行宫的寝殿之内。西北不如京城那般奢靡,泾阳行宫的殿内只有几盏孤灯,在雨夜中驱赶着黑暗。

    赵恪将封决云放在床上,遣散了侍从,关上门。

    他温柔地脱掉了她外面的披风,只剩下了单薄的寝衣。赵恪看着封决云,感觉呼吸急促,便坐在了床边。

    “怎么不脱了?”封决云冷冷地说道,好像没有生气的木偶。

    “先帝说得对,我继承了母妃的鲁莽和野性,就算我再如何锦衣玉食、恪守礼制,终究不过是……披着体面外衣的禽兽,终有一天会暴露自己的残忍本性。”

    封决云震惊于赵恪的坦白和如此深入骨髓的自我剖析,不等封决云说话,赵恪又继续说道:“但是父皇,你没有想到,这个皇位最后会落在一个你从来瞧不上的皇子身上吧?是你让我去西域送命,是你助我成为宁王。是你的纵容,让太子养成那般傲慢的性格,是你……”

    封决云见赵恪还沉浸在先辈的故事中,心头一软,便道:“陛下,从前的事情便让他过去吧。”赵恪听到这句话,晶莹剔透如他耳垂下的蓝玉耳坠一般的眼泪从脸上滑落。

    赵恪拿起一旁的定极宝剑,狠狠砍向了寝殿内的木偶,似乎在发泄着这些年压抑着他的一切。赵恪将那木偶砍得七零八落,墨发四散开来,宛如一个疯子。赵恪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大跨步地向封决云走来,将剑抵在封决云的脖子上,道:

    “朕再问你一遍,愿不愿意搬回启元宫,愿不愿意陪在朕身边一辈子。”

    “不愿意。”

    封决云强硬地态度激怒了赵恪,他将剑丢在一旁,推倒了封决云,将自己的脸贴近了封决云的脸,道:“朕不想再等你说愿意。”赵恪开始解封决云的寝衣,封决云的手发着抖,一巴掌打在赵恪的脸上,道:“陛下既然如此想,当初不如让臣死在乱葬岗!”

    赵恪的脑海中浮现出当时那个小女孩,顿时清醒了不少,僵硬地坐起了身,又将披风盖在封决云的身上,颤抖着说道:“朕……在做什么……”

    封决云从来将礼仪尊卑刻在脑海中,不敢逾越半步,如今打了赵恪,这让她的精神瞬间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连连摇头道:“陛下……臣不是故意的。”

    屋外的秋雨稀沥沥地打在窗户上,又顺着窗户流下。秋风呼号,越过连绵不绝的黄土废塬,风声雨声哭泣声充斥着这个老旧却古典的寝殿。

    赵恪缓缓说道:“倘若我没有生在帝王家,不过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普通人,你也不必背负封家旧事。我们只是两个渡江去科考的读书人,在科考途中一同游历山河,一同谈诗论道,朕会是你喜欢那种人吗?如果在这远离京城漩涡的泾阳行宫中,我们只是两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你会喜欢朕吗?”

    封决云望着赵恪,默然不语。她心里清楚,这终究只是虚妄的幻想。她心底对赵恪早已生出眷恋,但是君臣名分、封家旧案、朝野万千窥伺,横亘二人之间……他们可以是知己、是恩人,但是不能是爱人……

    “会。”封决云道。

    赵恪惊喜地看着封决云,眼中却充满了

    哀愁,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明日我让江伯来接你。”封决云看着赵恪的模样,缓缓伸出手拉着赵恪的手,这是不同于以往的,充满男女之情的接触,赵恪又顺着封决云的手,坐回了床沿,封决云盯着赵恪,将脸靠近赵恪,轻轻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赵恪愣愣地一动未动,只是眼睛盯着封决云。

    封决云微微移开了脸,道:“陛下有多喜欢我?”

    “最喜欢。”赵恪道。

    封决云会心一笑,道:“我视陛下如天地、国、亲、师……”

    “朕视云儿如生命。”

    ……

    一夜缠绵后,封决云后悔莫及,她狠狠发了脾气,将行宫中的所有可以砸的东西全部砸了个稀巴烂。赵恪坐在床上,淡然地看着她宣泄着心中情绪。

    封决云寝衣凌乱、发髻全部散下,砸无可砸后,她站在一堆碎砾残瓦中无助地如一头受伤的小野兽。赵恪这才赤脚下了床,越过那些碎瓦,走到封决云身边,将她抱在了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好些了吗?”

    封决云发着抖,道:“陛下与臣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断了臣的前途,毁了臣的所有!”赵恪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不是封大人主动的吗?”

    封决云不敢回忆昨日的细节,只是呆呆地不说话。

    赵恪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踩在没有碎砾的光滑地板上,重新将封决云放在床上,道:“我找人伺候你洗澡,你好好歇息歇息。明日……再想今后的事情,好吗?”

    “春沁呢?”

    “和江伯在来行宫的路上吧?”

    “不要其他人。”

    赵恪整理着她凌乱的头发,柔声道:“那朕伺候你如何?”

    “不要。”

    赵恪觉得心中的畅快突然浮现出一丝阴霾,忐忑地说道:“云儿,你真的在怪朕吗?”封决云没有言语,只是别过了头,流下了眼泪。赵恪见此,心疼不已,再次尝试着说道:“你先洗澡,朕带你去四周逛逛,好吗?”

    封决云终于点了点头。

    封决云坐在浴桶之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如今与陛下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有何颜面再回京见那些同僚、见那些同窗?早些年便许诺过范立,自己绝对与陛下保持距离,如今这一切都被自己给破坏了。封决云觉得自己和那些浪荡子无异,曾经读过的那些书,似乎都被她给玷污了。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在菩萨跟前跪上一辈子,都泯灭不了她心中的僭越之苦……只有辞官这一条路在等着她……只有辞官,才能让她立足,否则她无颜再当臣子……

    封决云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想起自己的爹娘,曾经对自己寄予了多大的期望,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读、在狭窄闷热的号舍内奋力写下的策论……想起种种,皆被她辜负了。

    封决云又想起昨日和陛下之间的事……繁杂的思绪似无数的铁丝将封决云牢牢捆绑住,让她不能动弹、不能呼吸……她沉入水中,试图将这些思绪全部隔绝在脑外。突然,赵恪冲了进来,将她从浴桶内抱起,被水呛到的封决云咳嗽了几声,趴在赵恪肩头,痛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