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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科考(八) 打马御街

    “第一甲第二名,沈砚之——!”

    沈砚之出列,跪下叩首、答谢。封决云瞥见他——这不是那日在三元楼点了几十碟菜的人吗?竟然是他。

    “第一甲第三名,范立——!”

    范立出列,叩首。“臣——范立,听旨。”

    二甲、三甲名单全部宣读完毕之后,鸿胪寺赞礼官高喊:“众进士行五拜三叩大礼——!”

    众位新科进士,一齐叩头谢皇恩,赵恪冷静的声音自上传下:“众卿平身。”新科状元封决云踩在丹陛鳌头石刻之上,不禁感叹,那日三元楼点的“独占鳌头”竟然应验了。

    传胪礼毕,礼乐再起,赵恪率先起驾回宫。黄榜由鼓乐仪仗护送出紫宸殿,百官退朝。二百六十名进士随榜行至长安左门外,那里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震天响,都想沾沾喜气,顺带观赏新科状元。

    京城府尹王烁率府衙属官,早已备好高头骏马、红罗彩绸、金花,在左门外等候。见新进士们走来,王烁率同僚迎上,亲手取大红绫罗披在封决云肩头,又将两枝金枝翠羽及第花簪于乌纱帽侧。

    封决云骑马在前,榜眼、探花紧随马后,其余进士步行。封决云勒住马缰,骏马缓步踏入御街,万千百姓沿街涌来,争睹新科状元风采。赵恪退朝后,特地登上承天门,远远眺望着状元游街队伍。封决云似乎感觉到了一双赤诚的眼神,回头望向承天门,正好对上赵恪的眼睛,还有他的笑容。

    ——陛下怎么出来了!?自从见到陛下,封决云的脑海中便将城楼上的形象刻在脑海中一般,尽管眼前是街边欢呼的人群,可在心中,却是陛下的身影。如此反复想来,不觉又骑马过了好远。

    街边不仅有百姓,还有不少高官家的公子、小姐在高楼观赏这一盛景,如有相中的,便会打探身世,谋划着是否可以结为亲家。

    “这状元太年轻了吧!”

    “听闻只有十四岁。”

    “十四岁?!那真可谓文曲星下凡尘了!”

    也有老者观此,感叹道:“少年登科,人间至美。可过刚易折,良辰易逝啊。”

    不少公子从彩楼上向进士队伍丢鲜花,尚带晨露的花朵掉在封决云身上,香气四溢,使得封决云清醒不少。

    封决云骑在马上,被御街人群簇拥着,闻着花香,觉得成仙之乐也不过如此了。巡游完毕,府仪护送状元归第,道:“明日琼林宴定在羽泉宫,封大人,届时可不要忘记参加。”

    仪式结束后,封决云早已觉得浑身酸痛,饥肠辘辘。春沁道:“主上,咱们尽快回宫吧,快到晚膳时间了,如若我们去迟了,陛下又该饿着肚子等了。”

    封决云与江伯等人,熟练地回到启元宫后门,一下马车,封决云便闻到了饭菜香味,不禁更觉饥饿,几人加快了步伐,来到厅堂,饭菜已摆好,却不见陛下。

    封决云悄声来到御书房外,从小窗看去,只有陛下在批阅奏折,并无其他大臣。宫灯发散着金黄的灯光,赵恪一本接着一本地批阅着,一会皱眉、一会摇头、一会又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封决云悄悄走到赵恪身后,将头上乌纱帽的金枝翠羽及第花摘下,悄悄戴在赵恪耳后。

    “陛下……真好看。”

    赵恪早已察觉有人蹑手蹑脚地进书房,闻到熟悉的香味,便知道是封决云绕在他身后,他头也没回,继续拿着奏折,笑道:“又淘气了。”

    “我……臣……”封决云今日在紫宸殿阶下已行君臣之礼,今后面对陛下只能称臣。赵恪见她如此,道:“你我之间,在这启元宫内,难道还要称臣吗?”

    封决云笑道:“多谢陛下。”

    赵恪放下奏折,起身拉着封决云的手,道:“走!用膳去。”

    二人晚膳间,聊起科举之事,封决云和赵恪讲了这一届国子监的贡士录取事宜,道:“只可惜闻人泰没有考上,他平日间,是我们之中,最努力的。他对于科举的重视程度,远胜于我。可能也是过于重视,才会在考场突发恶疾。”

    “再等三年便是。”赵恪并不在意,只是往封决云碗中夹菜。

    “三年、又三年,科考机会只有一次,在号舍的九天里,出了任何差错便会断送三年的努力。”

    赵恪道:“任何一种制度都不可能做到完美。我要保证的,就是以最大的公平性选取人才,你爹、你祖父都是这个制度的获益者。闻人泰,我早已得知,他本依托闻家祖上翰林院功勋荫补入国子监,祖上有功勋,但到他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他看重科考,并非只为自己,也是背负着家族责任,所以才会过度紧张,不过这一切……时也命也。不必为他悲伤。”

    “陛下,对他竟比我还要了解。”

    “闻家祖上曾出过三任翰林学士、一任礼部尚书……自然多了解些。”

    “原来如此。有这样的帝王,真是臣子的福气~”

    “快吃吧,吃完咱们去万春园散散步。”

    封决云连连点头,万春园还是得春日去逛呀!

    ……

    第二日的琼林宴在礼部举办,全体新进士赴宴,陛下并未参加,只由大臣代表出席。二百多位新进士齐聚一堂,冠袍鲜亮。三位榜首坐于上桌,同桌的还有另外几位位列第一甲的进士。教坊司乐工奏礼乐,官员代表向三位榜首敬酒,新进士互相揖贺。

    各桌敬酒后,那沈砚之也起身,向封决云举起酒杯,道:“奉仪小姐,果真是貌比洛神,才比子建啊。”封决云道:“多谢,咱们见过一面,在三元楼,不知砚之兄还记得吗?”

    那沈砚之回想起来,便道:“啊,想起来。范兄,那日,便是你调侃我吧。哈哈,缘分缘分。”

    范立起身,举起酒杯,道:“该死该死,那日醉酒,胡言乱语,砚之兄莫要记仇呀。”

    沈砚之道:“今后各位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何来记仇一说。来,咱们喝了这一盏。”

    三人喝干杯中酒后,那沈砚之道:“不瞒各位,除了做学问,本人最喜爱的便是品尝天下美食美酒。如今金榜题名,又与各位才子佳人同席品尝御酒,真

    乃人生至乐啊!”

    “是啊,是啊。”范立叹道。

    几杯酒下肚,封决云扛不住,便借口溜回了启元宫内,一顿好眠。

    再接下来,便是国子监谒孔庙、立进士题名碑、授官。按照常例,授第一甲第一名进士封决云,为翰林院修撰。授第一甲第二名沈砚之、第三名范立,为翰林院编修。

    几日折腾下来,封决云还不得闲,封府坐落于皇宫不远处的梨花巷,本是清净地,可因封决云高中,每日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连贺信、名帖也如雪片一般送来,堆满书案。封决云还得登门拜谢本届主考官、副考官、房师。

    封决云一边写着拜帖,一边暗自道:“我自小受陛下教养,如今却因旧故事,要尊主考官季淮、翰林院编修谭映蓉为老师。那陛下于我,只能作为彼此心中的师生吗……”

    不知不觉间,离游街时,已过二三日。这几日,她半日待客,半日伏案回信,周旋于一场场寒暄应酬,心里越发觉得疲惫,晚间回到启元宫内,才得以隔绝一切人情往来,只与陛下作伴。待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后,封决云决定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日一大早,封决云列了一个清单,偷偷让春沁买齐了物品,几人又将厅堂的门关上,在里面捣鼓了一番。一切都准备好后,封决云穿戴整齐,无比正式。待陛下下朝后,封决云拉着赵恪的手,道:“陛下,云儿有事告诉你,随我来吧。”

    “何事这么神秘?”

    “陛下随我来便知道了。”

    厅堂静悄悄的,早已洒扫完毕。正中设了一张长条香案,博山炉内焚香已燃,一缕青烟缓缓向上飘起。案头两支红烛静静燃着,净瓶斜插几枝初绽的杏花。香案之后,摆着一把圈椅,足下垫着一方脚踏。香案正前方的地上,铺好了一方蒲团。

    赵恪进入厅堂内,微微皱眉,顿觉大事不妙。封决云深深鞠了一躬,道:“请陛下上坐。”春沁将陛下扶坐下后,封决云缓步上前,先是深深三揖,而后撩起长袍下摆,双膝跪地,道:

    “学生封决云,蒙陛下垂怜栽培,幸得登科,此恩没齿难忘。一拜,谢陛下拔擢取士之恩;二拜,愿终身聆听陛下教诲;三拜,矢志修身守道,竭忠报国,尽心侍君。”

    言毕,她双手高举砚匣,将贽礼奉过眉心。

    赵恪端坐椅上,这才明白封决云要做什么,他缓缓开口,道:“朕……不能接受。”

    赵恪没有再说话,起身离开了厅堂。

    封决云愣在原地。

    ——陛下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

    封决云茫然地看着厅堂内准备好的一切,尚且能闻到杏花香与檀香,但赵恪已离开。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赵恪不愿意接受这一切,分明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报答陛下的方式。

    封决云眼神落在最上方的天地君亲师牌位上,她缓缓念道:“天……地……君……亲……师……”

    赵恪于她而言,是天,是地,是君,是亲,是师。

    那么她之于赵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