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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沧海念·一 饕餮现世。

    待诗昭身上开裂的伤口恢复之后, 云舟也拿到了他的锦币补给,探查好深海的所在,便打算启程。

    桉云山内部整顿完毕之后, 便着手选举新一任宗主, 寂桉与那位大弟子被一起推举上,还让山下的村民参与选举。

    “那你岂不是特别亏?以往都以考拉模样示人,谁认识你呀。”诗昭品味完杯中的桉露饮,为寂桉打包不平道。

    “反正我也没想当这什么宗主……”

    寂桉本就不想多说此事,抬头见云舟收拾好携带的干粮, 赶忙迎去:“是要动身否?我送你们去山下吧!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诗昭依依不舍地又塞下两块青团,才跟去他们身后,走向山崖边的传送阵。

    “这世上治愈灵术师仅余我们二人,师妹,你会回来看望我么?”

    寂桉可怜兮兮地道, 诗昭摸了摸他的脑袋。

    “肯定会的呀。后会有期!”

    “保重。”云舟只平淡地道了句。

    寂桉轻轻颔首, 终是微笑着向法阵施去灵力,将他们送往山下。

    平凡人间,总是不免一句“就此别过”-

    回过神来时, 诗昭和云舟被丢到一片找不到东西南北的密林之中。

    云舟看着手中画出的地图,霎时有种功夫都白下了的预感。

    “那呆子, 不靠谱成这样?”云舟出言不逊, “把我们丢何处来了?”

    诗昭前后转了转,完全找不到方位,不敢吱声。

    正埋怨着,却是袭来一道灵力波动,久违的青色信纸浮现于面前。

    嚯, 竟又是一封捕妖通告。

    云舟将其拆开,诗昭已作洗耳恭听之状。

    “南面深海岸出现恶妖饕餮,请灵术师尽快将其捉拿……报酬八千锦币?”那双颓废的双目噌的一亮,猛地瞥向诗昭,“你背着我偷偷犯下如此值钱大罪?”

    “……你信不信我真的揍死你!”

    云舟轻松躲开诗昭的攻击,三两下将那信纸折成纸鹤的模样,放去半空后自然飘动,带领他们前往生事的南海。

    “南海,是我们要找的海么?”

    “就算不是也可以赚八千锦币。”

    “你这穷——”

    “可以买很多很多美食哦?”

    诗昭成功被云舟诱惑到,顿时觉得多看一片海岸也不亏。

    跟去云舟身后,她若有所思道:“但是,饕餮怎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

    “谁知道呢。”云舟只无所谓地耸耸肩,“去看看便明白了。”-

    跟着那封捕妖通告走了两天一夜,在傍晚之时,总算走到了南海海岸。

    好巧不巧遇到一阵风暴将袭,海水的腥味翻涌,海岸上狂风大作,黑云压山。

    海岸旁站着三五位渔夫,二人走去沙滩上。衣服被吹得层层翻滚,一不站稳身体便可能被大风掀起。

    诗昭不禁拧起眉头,手却是被握住,云舟站在她身前帮挡去点那妖孽狂风。

    “形如饕餮的恶妖,可否是存在于此处?”云舟镇定自若地问道,似乎全然没有被这猛烈的大风影响。

    秃发渔民闻言看向他们,眼袋上泛着浓厚的黑眼圈,哆嗦地打量他们一番,胆战心惊地答着:“是、你们是……?”

    云舟拿出那封捕妖通告:“灵术师,前来捕妖。”

    “啊、不,太危险了,不要再来了……”苍老的声音抵不过烈风,云舟险些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后背被诗昭戳了戳,才看见旁边几人正将一具落水的尸体拖上岸。

    这下,那秃发渔夫更是浑身战栗,神经质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喊着“不行了、不行了”。

    牵着的手被拉动,诗昭沉下脸走向尸体那处。云舟跟上,在强大的阻力下迈步都艰难。

    略过旁人的恐慌与退避,诗昭从容不迫地蹲去尸体旁,凝神查看起死因。

    “是饕餮、是饕餮啊!那个怪物又吃了一人!”那些渔夫叫嚷着,云舟随口安慰几句,目光一直落在诗昭身上。

    她将死者的眼球、口腔都看过一遍,拧眉深思一会儿,又看向神秘莫测、被暗沉的天空染得深黑的大海。

    “他的身上没有外伤。且口鼻皆灌满了海水,应当是溺死才对……”

    云舟饶有兴致地一笑:“哦?”

    风暴愈来愈剧烈,海岸上忽然被大风吹来一块夹板,云舟连忙将其挡下砍成粉碎,吓得渔夫连连尖叫。

    空中似乎飘起雨滴,来势猛烈,打在身上竟有细微的痛感。

    身旁的渔夫早已坚持不住,几人抬起那尸体,秃发渔夫则对他们大声喊到:

    “二位、先进屋避一避,风浪就要来了!”

    雨势霎时大起,他们互看一眼心照不宣,随着渔夫的身影暂入屋子中避雨-

    屋内设施极其简陋,窗门被大风吹得咯吱作响,在暴雨冲撞下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秃头渔夫加固好门窗之后,在屋内点起一只蜡烛,充当阴黑的暴雨天中唯一的光源。

    见人歇息下来,诗昭拿过云舟手上的捕妖通告,推去渔夫的面前。

    “关于这只饕餮吞人之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渔夫神色木讷地瞧了眼,咽下口唾沫后回道:“近几日……有一只有首无身的妖怪,每当日出之时便会出现于海面上。一次我打开窗户偷瞧,只见那是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仅有一张几乎要将身体裂成两半的嘴巴……将东西吞下,咽都不咽!”

    “此事一出,有钱的都搬走逃命,剩咱们这些打鱼的,离了海就活不成。大伙儿商议了几日,只好誊写个捕妖通告,请有本事的灵术士来除妖。”

    “陆陆续续来了几位灵术师,个个下海探寻,却是了无踪迹。有些在见到那怪物后惊恐万状地跑了,有些便像那尸首一样,死后被海水归还。”

    说着,他声音不禁发颤。

    “已经五人了……五人被吞了!那个怪物注定要将我们灭亡!”

    有首无身,食之未咽。确实是传闻中“饕餮”的描述。只是此类生物应是上古时期的凶兽,就算历史倒退了千年,也不应会出现在此。

    所以他们二人皆疑惑——难不成,又是黑色灵力所为?

    “此般大雨过后,饕餮也会出现?”云舟望向如瀑布一般淋下的暴雨,问了句。

    “日日都会!还会发生特别恐怖的嚎叫声!”渔夫生怕他们不信,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布满血丝的双眼凸出,满眼写着恐惧。

    云舟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一番。

    “那么,你们当真能给出八千锦币的报酬?”

    屋内的东西皆陈旧不堪,别说八千锦币,都让人担心他们是否还能生存。

    诗昭欲言又止,不禁瞥了云舟一眼。

    渔夫吞吞吐吐,还是坦白道:“只是为了保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们一定会尽力凑钱。”

    “得了,进屋的那一刻起我便没再指望。”云舟无奈地叹气,“我们会帮忙解决的,锦币能有多少凑多少吧。”

    “当真?!此行太过凶险,若能办成,我这把老骨头当牛做马在所不——”

    “用不着啦人类渔夫!我们也是在为民除害,修炼灵力……”

    看着诗昭用花言巧语安慰着渔夫,云舟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真是,怎么又接了桩亏本生意。

    轰轰烈烈的雨声太让人犯困,诗昭都还没劝说完毕,便见云舟已趴去桌上。

    “……你干嘛?”

    “补觉啊。凌晨要起来捉妖。”

    对哦。诗昭这才反应过来。

    渔夫闻言,立马用茅草为他们铺了张小毯,却是空间太小,两人挤在那儿一起睡——似乎难以想象。

    诗昭悄悄瞄了他一眼。

    云舟有口难言,清清喉咙起身。

    “我找个角落随意瘫着去,不用管我。”他耳廓泛着红晕,飞快逃离-

    天空还是一派深沉的藏青色,诗昭蹑手蹑脚起身,戳了戳缩在角落里睡着的云舟。

    “醒醒,云舟!”

    每次叫醒他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看着人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干脆抽了他一掌。

    “嘶——”

    “二位醒了呀?”

    他们如此小心翼翼,看去渔夫却已经苏醒。他眼下的黑眼圈更是浓郁,看来昨晚依然没有睡好。

    诗昭尴尬地赔笑一声,将云舟拎起,道了句他们这就去捉妖。

    走去屋外,昨日那场风暴已经停歇,留下被卷刮得泥泞不堪的路面与一地的残渣。

    远处的海面汹涌澎湃,在浅淡的光线照射下,波光粼粼。

    渔夫不敢前往,诗昭活力十足地留下一句“交给我们吧”,拖着云舟向大海走去。

    “我天,我还从未体验过如此困倦之感觉……”

    “快点打起精神!你对妖的气息可比我敏感。”

    云舟含糊地应一声,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凝神。

    霎时拉住一个劲往前走的诗昭,海风将树木吹得稀里哗啦,其间却藏着一道极细的声响。

    像是吞咽东西的声音。

    诗昭也聚精会神。只是四周还是太暗,他们看不清身旁究竟有着什么东西。

    直到那道声音忽然停在身后。

    二人都准备好出招,海面的微光晃了一下,面前那东西张开了它的黑色大口——

    但诗昭在一刹那看清上方奇特的纹路,一时讶异,忘了动作。

    下一刻,身体便被包裹进了那深渊巨口之中。

    作者有话说:

    预警:这篇的副cp会稍稍有点病态,介意可跳过不影响主线,三四章涉及比较多

    第32章 沧海念·二 解开世间打

    在一片漆黑之中, 身体没有任何实感。

    只有海水不断灌入口腔与鼻腔,诗昭觉得难以呼吸,差点便要昏迷过去——

    忽然感到口中被送入个东西, 随后身体终于轻盈起来, 灌入的海水似乎皆变成了空气。

    “醒醒,诗昭!”

    脸颊被轻拍着,诗昭拧眉眯起眼,却看见云舟凑得极近的脸。

    似乎正打算对她进行人工呼吸。

    ……

    两人都吓得下意识跳开。

    “我是、见你一直不醒,以为那颗避水珠没有起效, 刚想再喂一颗。”

    “嗯嗯哦哦……”诗昭的脑袋还很混沌,听都没听明白便顺口答应。

    她一动身子,感受到水波的阻挡。余光中游过一群色彩鲜艳的小鱼,抬头看去——这竟是在深海之底。

    阳光照不进来,这里一切都是墨蓝色。张口还能吐出气泡,诗昭呆愣了许久, 才憋出一句:

    “我们这就……被卷入海底之中了?”

    “嗯。也不知道那个妖怪身在何处……”云舟双手环胸环顾四周, 这处仅有一些发光的碎石充当光源,将波浪照出一丝一丝的涟漪。

    而他们的身旁,竟围了一大圈脏兮兮的破铜烂铁。有各种残破的枯枝烂叶, 以及破损的渔网与碎锚。

    这简直像是一个——

    “大海螺,这便是你帮吾寻来的新玩具?”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诗昭看去, 面前游来一位奇特之人。

    随着对方落地的动作,身上波浪状的深蓝色透明飘带惹起一阵水势波动。那衣服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像是丝绸又像是凝胶,随着主人的呼吸泛起一阵阵锈金的光芒。

    面容清冷疏离,瞳孔很深, 像是漩涡。他抬手拂过被海水冲乱的碎发,才发现小臂往下呈现透明之状,其间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诗昭看傻了眼,可谓从未见过如此奇特之身姿。云舟也木讷走来她这处,悄声问道:

    “这是……什么妖?”

    “你问我,我也不知啊……”

    那半透明之妖没有得到回应,深吸一口气,海水忽然剧烈涌动。

    “出来,大海螺。”

    霎时水势汹涌得让他们险些站不稳。一个巨大之物伴着巨响沉入海底,露出了诗昭在一刹那瞄见的奇特纹路。

    海螺独有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海水掀起周围杂乱的弃物,云舟下意识便替诗昭挡下那袭来的脏水。

    “沧朔大人。”

    巨大的海螺开口,张开他如深渊一般的大口——

    所以说,果然是这样。

    被称为沧朔的透明妖敲了下它的壳,要求对方将前因后果细致道来。

    大海螺再次沙哑地开了口:“老奴按照您的吩咐,日日去海滩上处理秽积,今日凑巧撞到喜运,为大人带回了两个活物。大人可还满意?”

    “喜运”们茫然地看向沧朔。

    沧朔漠然扫向他们,极具轻蔑意味地打量一番,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倒是不错,看着挺有玩劲儿。奖励你今晚去吃顿深海自助杂鱼餐。”

    “谢过大人隆恩。”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似乎被当成了商品买卖,云舟正满腹不悦,只是怨气还没发出,身子便被沧朔身上的飘带困住,与诗昭绑定在一起。

    脊背相贴,二人皆是一僵。

    “你、你要做甚——”

    诗昭焦急询问,而沧朔已拖着他们游向后方的广阔海域,紧紧缠绕的丝带让他们挣脱不能。

    “你们现在是吾的玩具。”

    “玩个——”

    云舟骂到一半,却见忽然脱离了那阴暗的海域,来到一片由各色珊瑚搭建而成的、一片暖色调的珊瑚之城。

    发光的石子堆成一盏盏明灯,各式各样的海民游荡在其间,有些化作人形,有些仅以妖身的模样生活。如果将其想象成陆地,那将是一座特别热闹的小镇。

    “哇,好漂亮。”诗昭不禁看得膛目结舌。

    游过的鱼儿皆恭恭敬敬地向沧朔行礼。

    “欢迎回来沧朔大人,又找到新鲜玩物了么?”

    “嗯。”

    “大人,您宅邸处塌落的珊瑚已经修复好了哦!”

    “辛苦。”

    沧朔的回复简单而干脆。很快便游到一处巨大的珊瑚礁前,颜色极为亮丽,并有许多珍珠点缀在表面。

    那便是他的宅邸。

    捆住诗昭与云舟的飘带解开,收缩回沧朔身上。见对方往里走,二人对视一眼,暂且选择跟上。

    毕竟这处地方,单靠他们似乎出不去。并且都使用了避水珠,那么还是仔细瞧瞧此处是否有黑色地裂为上。

    如此巨大的珊瑚礁,往里走却是人丁稀薄,后方的热闹渐渐被海水隐去。

    云舟耐不住,率先问道:“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容二位居住的珊瑚房。”

    “为何要我们留下?”

    沧朔只神秘地笑了笑,未答。

    诗昭左顾右盼着四周,见路过几间房都有鱼妖在外看守,其间偶尔传来一声“放我出去”。她不禁拧眉,还是问道:

    “是你让那个海螺,每日日出时分去海滩上吞食弃物,并且将活人抓来此地?”

    沧朔步伐一顿。他的长发扎成一束,回头时带起一圈水波。

    “是,又如何?”那一潭深水般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为何要这样做?海螺的行为吓到渔民们,也因此波及了许多无辜的生命,请你们停——”

    “那又何干?”

    诗昭茫然地眨眨眼,抬起头。

    沧朔微眯起眼审视着诗昭,语气满是咄咄逼人的锋利:

    “就凭你这个——劫妖?就想来使唤吾么?”

    ……什么?

    心脏沉重地跳动,诗昭咽下口唾沫,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你这破语气,真不愧是捡垃圾的。”

    云舟却忽然站去诗昭身前,阴冷地回瞪过去,惹得诗昭更是一惊。

    “嗯……说得也是,抱歉。”沧朔立马像换了个人似的,回归先前的淡漠平和,“此事是吾考虑不周,吾会让大海螺去别处捡弃物的。”

    仿佛刚刚那一刹的杀意是错觉,他收回视线继续带路。

    云舟气极反笑地冷哼一声:“还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诗昭轻轻应了声。而手腕被握住,上方传来温柔的一声“别怕”。

    “他若再敢轻视你,我便帮你砍回去。”

    她紧张地咽口唾沫。

    “……才用不着你。”她这下反应过来,有些气闷地瞥向沧朔的背影,嘟囔道,“何处让你觉得我不能自己砍?”

    云舟讶异地挑挑眉。

    沧朔在一扇珊瑚门前停下,落下一句“到了”,待二人跟上后推门而入——内部是一间点着桃红灯光的房间。

    一入眼,便觉得气氛有着难以言说的……暧/昧不堪。

    “这是吾为红线缠绕最密之人精心准备的房间。”沧朔疏离地说道。

    诗昭呆住,云舟发出质疑的音节。

    “成为了吾的玩具,尔等的任务便是将红线重新拾起……”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面对云舟冒犯的质疑,沧朔也不恼,淡然地弯了弯唇。

    “吾是水母妖。”

    说着,他将二人一齐推入了那间桃红的房屋。

    “职责是,解开世间打成死结的红线。”

    关门,落锁,强行将他们关在里面-

    安静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

    两人都默契地没看屋内用帘子罩起的那张床,诗昭蹲去墙角发光的石头旁,云舟则在研究着怎么打开门锁,谁都不敢看谁。

    许是觉得气氛太过诡异,诗昭还是忍不住开口:“那水母妖,竟知道我是劫妖,不容小觑……”

    “咳、是啊……还有那莫名其妙的敌意。”云舟清清喉咙,摩挲着下巴回道,“黑色灵力,你有感受到么?”

    “没有呀。”诗昭叹口气,“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尽快溜出去吧。”

    她捣鼓几下发光石头,竟成功变换了灯光的颜色。屋内变成令人静心的深蓝之后,她惊讶地回头看向云舟。

    “这样……还可以了吧?”氛围总算不再那样怪异,她悄咪咪问。

    云舟用鼻音应了声,只是四周还是过于安静,呼吸与心跳声总是随着水波,一阵一阵地传来。

    他那边,撬开房门的方法试了许多都行不通。眼下也不打算躺平休息,这个地方太过奇怪,各处都还一知半解。

    烦躁难耐,云舟都想一灵力将它轰开。

    “这个窗户,似乎可以动。”诗昭忽然说道,在云舟走过来后,将凸出的把手用力一翘——窗户竟霎时碎了一半。

    不慎干了坏事,诗昭木讷地拿着那把手不知如何是好。而云舟倒没心没肺地一笑,先从那空缺处钻了出去。

    因海水的缓冲左右,落地时动作都慢下半拍。

    “可以,出来吧。”云舟抬手便要接她。

    诗昭犹豫片刻,却是感到有妖靠近,便不管不顾往下一跳。

    与在陆地上落地感不同,诗昭竟还觉得有些新奇。

    此处位于珊瑚礁的后方,躲避来人的气息,二人飞快躲入一旁阴暗的海藻林。

    几只鱼身模样的妖游来,似在焦急地寻找什么东西。

    “糟糕,又让她给逃走了……”

    “哎呀,快些找吧!要是大人回来时还未找到,我们可就死定了!”

    被海民称作大人的,应当就是沧朔。

    待那群鱼妖慌慌张张地游过,诗昭狐疑地瞄去一眼:“那水母妖,丢东西了?”

    “看来是位海中暴君,一位位都如此惧怕他。”云舟吊儿郎当地回应着,不慎踩到某个东西,发出一小声痛呼。

    他被吓得愣住,看去脚下的那条覆着鳞片的尾巴。

    再望去,角落里竟藏着一只瑟瑟发抖着的、身着粉衣的少女。

    她的额头上有两个藕粉色的龙角,其间挂有一串珍珠,眼睛是明艳的桃红色。她紧张地缩在阴影处,云舟不禁又仔细打量一番那究竟是人是鬼。

    “你们……”她羞涩地开口,诗昭好奇地凑过去,却见对方立马趴来自己脚边,颤抖着跪地一拜。

    “不要告诉鱼群侍卫——求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沧海念·三 水母妖会散

    诗昭呆愣不已, 哪遭受过此等大礼,赶忙让她起身。

    “鱼群侍卫?那群妖是在找你?”

    “嗯……嗯。因为我偷偷跑出来了嘛……”

    少女被扶起后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云舟听后预感不对, 又瞄向她的鳞尾, 斟酌问道:“你是龙妖?那水母妖像对待我们一样,也将你关了起来?”

    “比起二位的待遇,大概还挺差上一点啦……”少女听力灵敏,又感知有侍卫游近的声音,赶忙收起了龙角与龙尾, 在面前蒙上一层纱,提议先溜去珊瑚墙外。

    “话说,我没见过你们哎。”她一面翻上珊瑚的矮礁逃出去,一面说。

    诗昭无奈回答:“据那水母妖所说,我们是他的新玩具。”

    少女“噢”了声,想要回应, 却一不小心踩空, 脸朝地摔了个大跟头。呜咽着似乎快要落泪,诗昭忙将她扶起,查看对方身上的伤口。

    用治愈灵力帮她脸上的擦伤治愈如初, 少女讶异又欣喜扫了二人一眼:“你们是灵术师?真令人羡慕呀,我的灵脉天生受堵。”

    “治愈灵力,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这明明很厉害吧!”

    面对少女热烈的夸赞, 诗昭一时没缓过神来。她兴冲冲地双手握拳放在胸口以示真诚,衣袖不慎滑下,露出胳膊上几道鲜红的伤痕。

    诗昭一愣:“你,这是……”

    少女惊得连忙收起手,面露尴尬。

    “没、没事的!总之谢谢你呀!”她掩饰似的挤出笑容, 拍了拍粘上灰尘的衣尾,“二位刚来到这里,要不要去海底逛逛?”-

    少女名叫璃歌,是一只尚且年轻的龙妖。

    提起龙族,诗昭才回想起——竟还未在海底看见他们一族。

    在原本的世界,龙族是掌管深海的海神。可当下看,海底生物敬畏的竟都是那只水母妖。并且身边这只龙妖,还似乎被沧朔囚禁。

    一千年前,深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沧……大人他是这一届的海神,掌管命定之人之间的红线。”璃歌说着,活泼地晃着手臂走在前方,“帮助他们修成正果,由此增强灵力,维护着深海秩序。”

    似乎听起来,璃歌也不像是讨厌沧朔。诗昭歪歪脑袋,疑惑地想着。

    “所以,他便一直这样在海滩边捞人?”云舟冷不丁地嘲讽一句。

    “是呀。但是能成功进入海底之人,都是拥有极深的红线的哦。”她别有深意地回头看向诗昭和云舟,“二位也是。”

    “……”

    他们走入五彩斑斓的珊瑚地界中,似乎是海底的娱乐地带,各类海洋生物都在此处游荡、谈笑。偶有几位化成人形的生物,也有人类在此与鱼类卿卿我我。

    “比如那位,就遇到了他的命定之鱼!”璃歌正好顺势解释道。

    真是怎么说怎么怪异。二人看着欲言又止。

    路过一家生意兴隆的小贩,璃歌道了句“等一下”,便跑去那儿买下两杯淡粉透白的汤水,用未曾见过的透明袋装着,上方还插有一根中空的管子。

    “二位尝尝这个,可好喝了!”

    在璃歌的满目期待下,诗昭犹豫地接过,与云舟互看一眼,进行视线交流。

    云舟:吃了避水珠,应当无事。

    诗昭:……避水珠能有此等功效?

    她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紧闭起眼紧张地吸了一口——在碰到液体的一瞬间,舌尖顿时被刺得酥麻,过后竟又是清甜甘醇。

    神奇得让她不禁又喝一口,舌尖又是一阵折磨,却品味出莫名的美味来。

    “倒是不错。”云舟也神色怪异地称赞一句,璃歌听后欣喜一笑。

    “这是由鱼鳔囊袋盛装,用海竹管吸食的磷虾气泡饮哦。”她竖起食指,得意洋洋地解说着。

    看来,又将能品尝许多奇特的美食。诗昭双眼发光地期待起来,没一会儿已将其饮尽,回味无穷。

    他们一路聊着,走到一处无人光顾的白骨秋千。白骨上方用五彩的石子点缀,绚丽夺目,却是陈旧得不堪入目。

    璃歌已看出诗昭眼中的好奇,带着他们走过去。

    垂挂秋千的锁链也由白骨制成,一动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闲适下来,云舟靠在一旁注视着诗昭荡秋千,随口问道:“这海底内,是否有‘渊眼’?”

    璃歌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用石子堆起小山,闻言想了想才答:“我对深海之事已经了解不多啦,或许你们可以去问沧大人?”

    已经?

    云舟摩挲着下巴。

    “水母妖?那个家伙,真的有沟通的余地么?”诗昭碎碎念着,荡出秋千,却被强势的水波推回。

    上方霎时洒下一片阴影——一只鳐鱼游过,落下满地的彩糖,周围的海民们皆欢呼感谢。

    诗昭接住一颗,有一股甜甜的香味。见身旁的鱼儿们都抢着吃,她也犹豫地放进嘴里。

    “嗯——这个也好好吃!”

    云舟无奈地瞥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欲把手中的红色糖也送予她——

    “那位鳐鱼是沧大人的心腹,每日都会分发‘激素糖’。”璃歌手中捧着一颗红色的糖,“红色是催/情,蓝色是降情。”

    云舟霎时收住了手,诗昭也差点被噎住:“催、情?!”

    随后飞速回想着刚刚吃下的那颗是什么色,又想起自己的治愈体质——应该能够抵御吧?

    毕竟她可从未遇到过“激素”这类物质。

    “因为沧大人是水母妖,会散发出催/情激素。而让红线顺利解开结,情/爱也是重要一环吧。”璃歌笑了笑说,“想加快催情可以吃红色糖,想压制便吃蓝色的。”

    诗昭不免觉得这地方恐怖程度又上了一个档次。

    她默默看向云舟。

    “你可别吃啊。”她悄声说。

    “怎么,你很怕我吃么?”云舟不怀好意地瞄向她。

    遭了调戏,诗昭惊得一激灵,而后方又是袭来浩浩荡荡的水波。

    璃歌一惊,忙起身回头。

    “怎、怎么会……”

    “怎么了?”诗昭好奇道,却见璃歌脸色大变,慌张地便要往珊瑚礁走。

    “沧大人今日提前回来了,我们必须赶快——”

    “在说吾么?歌儿。”

    她的肩膀顿时被缠住,沧朔带着阴郁的笑容环上她的后背。似乎感受不到怀里人在发抖,眼里藏着无尽的冰冷。

    “又偷跑出来,可当真是不乖啊。”

    璃歌害怕得不敢说话。

    随后他才瞥向诗昭和云舟那处,语气中升起幽深的杀意。

    “二位——又是何意?是需要吾为你们戴上脚铐锁于房中才满足?”-

    再次被关入了珊瑚礁的房屋内,并且这次,沧朔为他们准备了一件窗户特别牢固的屋子。

    桃红色的灯光也无法改色。

    云舟故作从容地泡下一壶茶来压惊——毕竟都被抓了,事已至此,再过多焦虑也没有用。

    “这只混蛋水母妖!他必定是黑泥怪物吧?竟敢如此恶劣!”诗昭愤愤不平地捶桌骂道,想起璃歌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心中又不免一酸,“他肯定在欺负那小龙妖!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感受到黑灵力气息了?”

    “……没有。”

    海底也还未探查完,这下被关,再逃出去可谓更加艰难。

    诗昭没好气地拿过云舟倒好的一杯茶水,抿一口,涩得直皱眉头——这人,怎么做到泡茶都泡成这么难喝的?

    而云舟自己倒是喝得津津有味,诗昭正斟酌着是否该评价一句,便听屋外响起轻微的哭泣。

    二人霎时默契地贴去了门缝边。

    有一小条细缝,诗昭勉强看清屋外站着璃歌和……沧朔。

    愤懑不已,正想着这水母妖还在刻意刁难,真给她锁上脚镣也要冲出去帮助璃歌,便听见一句带着哭腔的:

    “今日是我私自外出,他们是被我拖出去玩的,求你了,不要伤害他们……”

    “整日便想着玩,你的玩性有这么大?”那道疏离的音色轻蔑,其中似乎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沧朔拂过璃歌眼角的泪,拉起她的手腕。

    “让你涂的药,也不涂。非要吾逼你么?”

    “我、没事的……你不要生气。”

    “究竟哪处还不满意,还是很想念那些龙骨?明日吾便喊人拆了,送去你屋里。”

    “不要,我不要……”

    诗昭皱起眉头。龙骨?这是在说什么?

    而璃歌的脸色越来越红润,她忽然虚软地倒去沧朔的怀里。

    “你——”沧朔眉头拧起,碰到她滚烫的体温,下意识扣住她软下的手腕。

    “为何,又吃催情糖?”他故意攥紧璃歌手腕处的勒痕,她疼得一躲。

    “不要生气……我不想你生气。”

    此话一出,沧朔顿时怒气冲天。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将璃歌粗鲁地抱起,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离开此处。

    那阴翳的气势渐远,诗昭后怕地缩回脑袋。

    “他到底要做什么呀?怎么对璃歌又好又坏的。”

    “听着倒是有许多深仇大怨……”云舟意味不明道。

    忽然听见落锁声,二人一吓却来不及躲,屋门被拉开后迎面撞上一只小丑鱼妖。

    身材矮小,长相可爱,面上一道白一道橘红。那小身子注视他们一番,庄严开口:“已是用膳时间,二位可以暂时离开屋子。”

    由于海底的光线本就不明朗,说到用膳,诗昭才感到肚子确实已经饿了。

    “但是在戌时之前必须回屋,否则沧大人一定会为二位戴上脚镣。”

    “……”

    不情不愿地跟着小丑鱼出屋,由珊瑚搭成的连廊呈渐变色,由深蓝渐变成桃粉,蔓延向最深处的那间屋子。

    不知为何,诗昭竟觉得那屋子中有股不祥之力。

    下意识攥住云舟的衣角,云舟微微俯下身来问:“黑色灵力?”

    “嗯,我感觉不太对劲……”

    “那是沧朔大人的主屋。”小丑鱼好心为他们解释道,“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也是关押璃歌小姐的地方。”

    “关押?”诗昭觉得这一切着实太不对劲,“她不是龙族吗?”

    最为威严的龙族,怎能落得被一只水母妖关押的地步?

    “呵,龙族。”

    小丑鱼只轻蔑地冷哼一声,转过身子继续向前游去。

    “当下的海民,最痛恨的便是龙族。”

    诗昭不解地瞪大眼。云舟一皱眉头,顺势问出疑惑:“方才水……沧大人提到了龙骨,那是何意?”

    “早已传遍各界,二位竟不知?”

    “龙族,早已灭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沧海念·四 又背着我偷

    诗昭在吃下盘中香味四溢的鱼骨拉面后, 依旧无法理解——什么叫龙族早已灭亡?

    珊瑚礁内不含膳食,小丑鱼领着他们前去礁外,诗昭找了一家写着“百年老鱼号”的店, 看似询问云舟意见, 实则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去。

    只是,选择饭店自由,那位鱼部下却是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生怕人偷跑。

    自己吃自己同族,真是心理素质极高啊……诗昭在心中不禁埋怨。

    “待会, 我制造一些混乱。”云舟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声音压得极低,“不要犹豫,趁机逃跑,直接绕去珊瑚礁后方。”

    “嗯!我也这么想。”诗昭吃得鼓起腮帮子,抬头竟发现脸挨得极近。

    对视片刻, 二人颇有默契地抽离。

    “什、什么时候行动?你给我个暗号。”诗昭尴尬地转过身子, 挠起脸颊。

    云舟不自在地清清喉咙,随口答一声。

    总觉得心底这份燥热有些奇怪,总不能是所谓催情激素当真影响来了自己身上?

    小丑鱼看得心生怪异, 也不敢多言。

    诗昭感到喉咙干哑生涩,饮下一口夜光海藻露, 顿时又被美味得双眼瞪直。一抬眼, 瞄见几位顾客正在柜台处付账。

    他们给出的不是锦币,竟是几颗海珍珠。

    诗昭疑惑从衣袖中掏出她的海珍珠。虽然记忆中并无这些珍珠的来历,但隐隐约约的,心中总是确定此为龙族之物。

    “龙族灭亡,还在用珍珠作为货币?”云舟瞟了眼, 不禁问。

    “客官有所不知呀!”店小二为他们上菜,欣然解释道,“沧大人被龙族所害,可他为妖大度,龙族灭亡还留给那龙妖一个念想,保留珍珠作为货币的传统。”

    诗昭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思绪霎时被色香味俱全的贝肉年糕吸引去。云舟无奈,倒是多记了下这个点。

    沧朔,被龙族陷害?

    想想都麻烦,这其间到底有着些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水场忽然大幅度涌动,诗昭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糕点。店外热闹起来,她好奇地探头看向窗外,只见海水上方游过一大片鱼群。

    黄昏时刻,鱼群迁徙。

    许多大鱼正守株待兔,一口便吃出一个空缺。那位大海螺也出没,滑稽地张开他的深渊巨口吞噬着——看来沧朔所说的自助餐,便是这个东西。

    有些被咬断的鱼头或鱼尾掉落,砸到没来得及避开的小生物,海水中染出轻微的血红。

    “准备跑。”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道声音,诗昭看向云舟。

    随即,对方悄悄动用灵力,将一大撮鱼拽下——直砸这间屋顶。

    珊瑚礁屋顶霎时被砸得坑坑洼洼,诗昭双手合十鞠躬道歉,云舟咂嘴忙拽着她溜走。

    店老板却是欢天喜地,喊着几餐不用愁。小丑鱼被砸到眼冒金星,回过神来后率先便是寻找他们二人。

    果不其然,哪儿都没了影-

    “溜得也太快了,云舟!我完全没吃饱!”诗昭不悦地埋怨着。

    云舟无奈抿抿唇:“晚点给你去顺些吃的。”

    诗昭便霎时变脸,笑盈盈道:“那还差不多。”

    二人偷偷摸摸溜去珊瑚礁的后方,云舟算了下方位,从此处翻入,应当正是沧朔的主屋。

    “没有感受到那水母妖的气息,此时大抵不在屋内。”

    “那便快走吧!”

    一人一妖接连翻入,幽静的深海下,照明的石子皆发出桃红色的浅光,在冰冷之中平添一层柔和。

    为什么,都是桃红色?诗昭不禁想。

    珊瑚礁内部异常安静,仅有一间屋子泛着微弱的烛光。他们蹑手蹑脚走近观察,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音色:

    “是谁?”

    诗昭眨眨眼,只身探了出去。

    “小龙妖?”

    屋内只有璃歌一人。海水中涌来一股烤海带的暖香,似乎是屋内点着的香薰。璃歌从那张大床上爬起身子,见来者是他们,霎时放下心来。

    “咦,你这么早便歇息了么?我们只是想来探寻渊眼,不好意思打扰——”诗昭说着说着便被云舟捂住了嘴。

    她不满地瞪去,却见云舟有些担忧地望着璃歌。

    “所以,你们——究竟为何会这样?”

    这个人类,又背着我偷偷明白了什么……诗昭闭了嘴拍开他的手,见璃歌坐在床沿,手腕被手铐铐住,那处破皮的伤又是泛红。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何意,便又见对方长发松散,身上的外衣随意搭着,没挡住的肌肤露出红肿的痕迹。

    顿时——火冒三丈。

    “那个坏种水母妖!他竟这样动用私刑折磨你?!”说罢,她便蹲下为璃歌治疗伤口,当真是一点歪心思都没有长。

    云舟欲言又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哎,谢、谢谢。”璃歌挤出一抹笑,继而回答起云舟的问题,“我是他的俘虏,因为他才能够继续生存,如何对我,都无关紧要吧……”

    “你们龙族,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提及龙族,璃歌的身子明显一僵。

    “……自作孽。”

    “听说水母妖曾被龙族陷害,那又是怎么一回事?”诗昭紧接着问,帮她治疗好一处的伤口。

    璃歌瞳孔一缩。

    “二位……想知道此事?”她似乎有些犹豫,叹口气撩起耳边垂下的发丝,“那是,上几个百年前的事了吧。”-

    龙族曾是深海之中的首领。

    深海中约定俗成,海神是一切的主宰,历代海神也皆存在于龙族之中,通常都是族内灵力最为强盛的后代。

    而璃歌是族内最小的公主,天生灵脉受堵,自出生起便不受族人待见。被养于偏殿,平日里只能与被她收留的那只水母妖说话,却在一日忽然被喊去主殿面见龙王。

    她忐忑不安地入殿,只见龙王在巫师面前走走停停,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巫师,当真没有算错?”龙王面色惊恐,语气慌乱地询问,“这一次的海神——”

    “不会有错的,陛下。”

    龙王便责怪又怨愤地瞪来,璃歌吓得瑟瑟发抖,攥紧了衣裙,害怕地咽下好几口唾沫。

    而龙王深吸几口气,却是温柔地握上她的肩膀,强压下话语中的怒意。

    “歌儿,你与你的……沧朔的关系,依旧很好吧?”

    她以为,那是父皇终于要接纳那只无家可归水母妖的前兆,眼睛逐渐亮起来。

    “当然啦!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那答应父皇,要一直与他在一起,每时每刻,好不好?”

    璃歌疑惑地停顿住。

    “可是,父皇,跟他待久了身体会变得很烫,意识也会变得很奇怪,我不想每时每刻……”

    按在肩膀上的手掌加重了些力道,让她一惊。

    看向那张毫无温度的笑脸,璃歌隐隐感觉到。

    不是的,那不是接纳。

    他在谋划着什么。

    在那之后,沧朔被安排时时刻刻都跟在璃歌身旁,还被冠上一个“贴身侍卫”的名号。

    只是,水母妖身上散发的催情激素不可避免。

    璃歌逐渐变得奇怪,一与沧朔的相处时间变长,她便会无法控制自己。

    贪恋那份温度、贪恋那摸上脸颊的指腹。沧朔想要抽离,她却强硬地拽回那只手。

    “……你会后悔。”沧朔说,“我也不想,伤害。”

    璃歌才听不进去。催情激素总是只影响她一个人,这样太不公平了。拽下衣领接吻,她让沧朔触碰她的身体,让他知道自己已被他害成了什么模样。

    在那个夜晚首次迷乱,她的耳边灌满沧朔带着哭腔的道歉。

    此后,竟是越发无法分离彼此,仿佛成为了一种交易,他们明明连“喜欢”都不曾说过。也因为这些接触,沧朔的灵力滋养她的灵脉,在外人看来,竟还被称为“有所长进”。

    不久便到来新一届的海神继承仪式,巫师挥动海流辫,向万千海民指认璃歌是这一届的海神。

    璃歌无法置信,一时害怕得难以呼吸。

    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当初龙王放下的命令,只是为了让她坐实这海神之位?

    默许她与沧朔床笫之欢,只为让她染上不被人疑虑的灵力,从而稳固龙族的海神继承?

    在一众的敬拜中,她控制不住红了双目,看向站在身旁的沧朔的脸,那隐忍着万千愤恨的神色,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他一定,也恨透了我吧-

    “正因如此,如今那水母妖便如此报复你?”诗昭仍是不解,又想起龙族已经灭亡的现状,“不对呀,你不是海神么?怎么水母妖顶替了你的身份,在外为非作歹?”

    璃歌目光放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是的,我还没有说完,后来——”

    “嘘。”

    云舟漠然打断了她,凝神望向门口处:“水母妖回来了。”

    诗昭霎时心中一紧,虽是将璃歌治疗完毕,但渊眼可谓一点儿都还没找。

    璃歌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心思,拉住诗昭的手腕迅速道:“二位还是想找渊眼?从殿外右侧绕出,在珊瑚礁上可以远远看见一眼。”

    诗昭讶异,只得飞快留下一句多谢,喊上云舟往侧旁跑去。

    “你——要照顾好自己呀,小龙妖!”

    诗昭最后瞄了她一眼,似乎看见对方快要憋不住泪水,身子似乎都被蒙在黑色之中。

    她心中一涩,还是收回目光跳去珊瑚礁之上。

    “真可恶,我一定要把那恶种冻成冰雕来给她道歉!”

    “你可先注意下脚下吧。”

    诗昭确实没看路,身子一歪,被云舟顺手抱起跃去侧道上。

    踏去屋顶上方,从这处确实能看见远处那个漆黑无比的深渊之眼。

    被强大的灵力保护着,单靠他们肯定无法只身闯入。

    诗昭感受到海水中荡来一丝极细的黑灵力气息,与云舟对上一眼。

    “正是那里。”

    云舟轻笑一声:“看来,我们还有个让水母妖对我们敞开心扉的任务啊。”

    诗昭竟也觉得相当麻烦。奔跑当中,意外蹭到对方的颈部,碰到那滚烫的皮肤一愣。

    “嗯?你——”

    “忽然想起,我们似乎是甩开了小丑鱼偷溜出来的。”

    “……”诗昭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闭起眼抱紧了他的脖子。

    “快点飞回去!我可不想真的被他戴上脚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沧海念·五 你真想知道

    “你的意思是, 又让他们逃走了?”

    “小的该死!但实在是天降鱼群,他们趁妖之危!”

    沧朔慢条斯理地冷哼一声,走到那间房屋, 阴冷命令门卫:

    “打开。”

    见他那冰冷盛怒的模样, 门卫也不敢多言,只得乖乖开门,让屋里二人自求多福——

    好在,云舟和诗昭已率先返回了屋内。

    拆下的窗户硬是用灵力塞回伪装,他们还有些喘气, 倒是先礼貌地叫了声“沧大人好”。

    就这模样,除非干了亏心事,沧朔想不到其它的可能。他顿时笑得更加阴冷。

    小丑鱼见他们竟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又惊讶又佩服,正再想为自己开脱一番,沧朔先是一扬手, 让他们尽数退下。

    待人走后关上门, 他双手环胸打量起两人。

    诗昭咽口唾沫——他肯定是要拆穿!然后给我们戴上脚镣了!!

    “二位身上,还真是有着股奇特的海带香气呢。”他淡然道,“竟与吾屋里的一模一样。”

    云舟被呛住咳嗽, 手指已经握上藏在衣袖间的短刃。

    谁知沧朔倒是没有深入追究,反而哑了声线, 问道:“见到璃歌了么?”

    诗昭好奇地抬眼看去。

    “她……哭了么?”

    沧朔的音色首次如此哀伤, 诗昭茫然得忘了怎么接话。云舟也一愣,明了后放松下来,手撑起脸颊。

    “你若是如此不舍,又何必那样对她?”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犀利起来,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沧朔嘴唇蠕动,顿了顿才道:“为了达成一个心愿。”

    “二位只需好好牵住你们的红线,余者皆不足为虑。”他又别有深意地打量二人一番,“这样粗的红线,解完这一根,应当便能获得足够的力量……”

    “那我要换一个条件。”云舟顺势开口,弯了弯唇,“让我们去深海渊眼内。”

    沧朔疑惑地注视了他们一会儿。

    “可。”

    语毕,他拂袖离去,关上门的一刻,似乎又特意灌来一些催情激素。

    “希望二位不要让我失望。”

    云舟更重地咽下口唾沫。

    “咦?等等,我们是用什么跟他换了渊眼?”待人离去,诗昭还未反应过来。

    “呆子呀你……”

    催情激素泛滥的感觉当真不好受,云舟揉着眉头挪去床上休息,诗昭担忧地看去。

    “你现在最好……不要靠近我。”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为什么?”

    这妖,真是——

    诗昭却二话不说跨坐去他的身上。他猛地一僵,才发现对方的脸颊也早已通红。

    在桃红色的灯光映照下,更显妩媚。

    “为什么?龙妖是为什么?水母妖又是为什么?”滚烫的热意顺着布料袭来,诗昭的身体也早已热得不行。

    看来治愈灵力,竟是对激素无效啊。

    愣神间,诗昭已有些生气地俯下身,凑近他的鼻尖。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讨厌你。”

    “……”云舟的双眼越发迷离,“你真想知道?”

    目光下移向那红润的唇。

    “嗯!”

    每次都笑得那样可爱,让人哪里敢玷污。

    他轻轻地按下诗昭的脑袋,嘴唇贴上一下,笑道:“这样还想知道?”

    诗昭只认真地看着他。

    而后又主动贴了上去。

    意料之外,云舟无处安放的手不慎碰到了她的流苏耳坠。

    视线中袭来白芒,他怨恨地想——可恶,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啊!

    只是这次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回忆,脑中仅闪过几幕各种模样的诗昭。

    穿破烂布衣的黑瞳时期、素净襦裙的蓝瞳时期,以及身着被鲜血染红的长衫,一次又一次地提起镰刀自刎的诗昭。

    心脏像被针刺入般的疼痛,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一句话不断回荡在他脑海之中。

    “我已像这样陪伴过你千百世,只是你从不知道。”

    “你说什么呢?”

    回过神,诗昭不满地攥紧他的衣领,将他拎起靠去床柱上。

    眼眶莫名发热,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溢出点泪水。

    “……在看前世的你。”

    “那不是我。”

    这么说着,诗昭不悦地又凑过去。吻得生涩,她只敢轻轻碰一下唇。

    云舟摸上她的脸颊,耳垂,再到耳后,似乎在确认她是真的存在。呼吸交缠间,诗昭吓得一抖,下意识退开。

    “不喜欢吗?”

    “我、我讨厌你!这时候还走神!”诗昭硬气道,却是攻势一转,反被压下。

    “可我好喜欢你。”

    温柔的话语落下,云舟强势地吻去,吻得安静而认真,分开时,诗昭的气息已乱了分寸。

    云舟竟也感到呼吸困难,涌入鼻腔的海水呛人,大抵是避水珠失了效。诗昭也被呛得咳嗽几声,忙拿出衣袖中的避水珠,吞下后给云舟也塞去一颗。

    待那份窒息感逐渐消去,二人又对上视线。借着屋内桃红的灯光,已分不清是灯光作祟还是脸当真红得熟透。

    意识到自己正落于下风,诗昭不甘心将云舟拽过,翻身将他按在榻上。

    蹭乱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弯钩发簪被摘去,一时更是了无防备。

    极其纯洁的蓝眸染上湿润的水雾,云舟看愣了神,吞咽下心中那句怎么能够如此漂亮。

    盯了片刻,诗昭闭眼又吻了下去。

    几经争斗,两人已不知颠倒过了多少回。诗昭疲惫得懒于动弹,被亲得气息不稳,刚想喊着云舟停一停。

    而对方嘴角勾起笑意,手指轻抚过她的腰带,停在腰侧。

    “还是,想要知道?”

    诗昭的腰身猛地一僵。

    云舟爱惜地摸过她的睫毛、鼻尖、微微泛红的唇瓣,却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骗你的。我也不知道。”良久,他才道。

    “……我才不信呢……”

    云舟笑了声,在身侧躺下将她抱入怀里。

    “好累啊,我要睡觉了——”

    “混蛋呀——你不是说要帮我顺吃的么?”

    气息吐在敏感的耳廓,诗昭感到比方才亲吻还要心悸。

    只见他将脸埋入发间,音色略显低哑:“累了嘛。明早给你顺来满满一桌。”

    诗昭的心脏狂跳,也没再吭声。镇静下来后,燥热感似乎终于淡去。依然萦绕在鼻间的草木香,却不断提示着她方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云舟完全不给她逃走的机会,牢牢将她锁在怀里。

    “诗昭。”

    “能不能别讨厌我。”

    诗昭呼吸一滞,羞涩地扭过脸。

    “……才不要。”

    “嗯。”云舟搂得更紧了些,“那就到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为止。”-

    早晨醒来时,床铺后方已经没了人。

    诗昭心中霎时空落落的,脑中逐渐回忆起昨晚与云舟接吻的种种,以及对方从后背抱着自己,那令人耳根发烫的气息——

    当真是疯了吧!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究竟是怎么睡着的!

    拉开帘子下床,顿时闻到一股勾人心魂的食物香气。

    云舟竟当真为她寻来了一桌的美食。

    他人却不在屋内,诗昭疑惑,而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还是先一口塞下一块海参蒸糕,又掰了只鲜嫩多汁的蟹腿来吃。

    这才看到藏在盘子下的一道水诀,上方写着:此行凶险,我先潜入渊眼瞧瞧情况。

    ……哈?睡一觉这人怎么还自己先跑了?

    她气闷地抬起脑袋,正好与敲门进来的小丑鱼对上视线。

    诗昭一呛,忙要帮云舟瞒天过海。

    “我知道,沧大人命令他去参加今日的海神祀。”

    “……海神祀?”

    小丑鱼解释起来,深海中每半年便要举行一次海神祀,表达对海神的虔诚与敬畏。在这一天沧大人无暇顾及红线之事,可以自由行动。

    “哇哦。”诗昭不禁觉得他们到来的时间真是恰好,又想起云舟留给她的水诀,不禁问道,“这个海神祀,难道是与渊眼有关?”

    “你听说了?”小丑鱼有些惊讶,“是由沧大人作为引渡人,代领千舟前往渊眼内慰籍先代的海神。”

    也就是,会进入渊眼之中。

    窗户涌来一阵水浪,让本就碎裂的玻璃再次爆开,诗昭看见外面游过一条巨大的金鱼,欢迎着海民搭乘它的身体前去参加海神祀。

    诗昭顷刻之间便将桌上美食全部塞下,起身期待地盯向小丑鱼。

    “我也想去!”

    “……”-

    乘着金鱼的脊背来到此时海底最热闹的海螺台,已有上百艘船停靠在那儿准备。

    诗昭从金鱼身上跳下,活力四射地朝它道了个大大的谢,随后便跟着小丑鱼前往人群处。

    远远看见了沧朔,今日他身着高贵的藏蓝色长衫,上方纹有细密的金纹。被化上精致的妆容,那股阴暗的气息倒是消下去不少。

    每艘船都有一位男主将和一名女伴,皆被打扮得光彩夺目。

    诗昭下意识便寻找云舟的身影,而走了一圈,非但人没有找到,还与小丑鱼走散了。

    在这么一派喧闹的场面中,诗昭感到无所适从。也无一人关注到她,她从人群的缝隙中挤出便想要逃离。

    一只手却扣住她的手腕,嘴巴被捂住,她顿时感到一股冷意直冲脊背,习惯性想给身后那人一个肘击取下发簪——

    “是我。”

    与昨晚一般温热绵延的声调落下,挠得诗昭耳边一阵痒意。

    她抬头看去,云舟竟成功混入了海神祀的主将,换上一身墨蓝色的华丽衣裳,头发也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她不禁咽口唾沫,心跳似乎不禁加快。

    “如何?待会我便这样偷偷潜入渊眼,如有发现,我便用灵力联系你。”

    “……噢。”

    人声鼎沸,诗昭着实不习惯这嘈杂的环境,心跳又乱,手一拉便将云舟拽去隐秘的角落。

    “你都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我也可以潜入进去呀,我看他们都有个舞伴……”

    云舟只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发呆,二话不说掰开了指缝十指相扣。

    “咦!”

    “那不成,上去都是要给旁人看的,你这么漂亮我可不舍得。”

    诗昭想要抽回手,没有用,只得红着脸欲反驳什么,又让云舟抢过话头:“好吧,其实是那水母妖说进入渊眼中,很可能会遭先代海神的死魂反噬。所以说此行凶险,我先去探探虚实。”

    “哦……哦。”她不自在地瞄向远处被一群人围绕着,与旁人练习共舞的沧朔。

    心中又为璃歌打包了一堆不平。

    “那你会像他那样,牵上别人的手和她跳舞么?”

    云舟闻言一顿,落下一声笑,诗昭不满地收回视线瞪向他。

    “你很在意?”

    草木香再次将她包裹住,后背抵着墙壁,云舟将她圈在了那个逃无可逃的角落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沧海念·六 放她一条生

    诗昭的视线从他的双眼慢慢向下移去, 瞄过嘴唇时不明显地僵了下,飞快移开了视线。

    “没、没有啊。”

    “说谎。”

    那气息滑落,在她唇边轻轻一碰, 她焦急地回过脸去, 随即又被吻住。

    不是昨晚……才亲了那么久吗……

    但她确实很不情愿地承认,一点儿都不想推开。

    分开时,云舟捧着她的脸道:“把我放桌上的早膳都吃了?我都尝出糕点的甜味儿了。”

    诗昭只倔强地擦了擦嘴角:“你猜。”

    “呵,我猜你这嘴硬撑不了几时。”

    眼见云舟还想亲,诗昭下意识闭起眼, 却是传来吹螺击鼓声,喊着海神祀即将开幕。

    听着面前人抱怨一句“真是麻烦”,诗昭心中闷闷的,目光像是粘死在了地面。只是猝不及防被抱住,云舟的脑袋埋在颈窝,闷在布料里说出一句:

    “我才不会跟她们跳。”

    “像我这种无赖——放点混话就能混过去的事儿, 你怕什么?”

    诗昭杏目睁圆, 渐渐涌上一股自己都未发觉的欣喜。

    “哼,我猜也是。”她的心情顿时好上不少,弯了弯唇揉起云舟的脑袋, “那这次给你传点我的灵力吧?记得发现地裂就联系我!”

    “……好。”-

    “姑奶奶,你这是又跑哪里去了?”

    诗昭回来时正巧碰见小丑鱼, 乱飘视线敷衍而过, 见对方当真是在焦急,才问:

    “怎么啦?”

    “唉!先前有一次海神祀,最初也是有人无端失踪,之后便发生了很恐怖的灾难。”

    小丑鱼眉头紧锁着看似并不想多说,诗昭虽疑惑, 也未多问。

    海螺吹响雄浑的乐章,那千艘船缓缓划过上方。

    离得太遥远,但她还是一抬头便看见了云舟。唯有他是那副懒散的站姿,对上视线后,还特意蹲下身看过来。

    诗昭心虚地躲开视线。

    很快主船划来,不断涌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她才发现沧朔所乘的船只,外圈竟挂满了白骨。

    “那是龙骨。”

    小丑鱼苍凉地开口,诗昭一顿,瞪大了眼。

    “啊?!”

    “因为龙族犯下滔天大罪,成为千古罪人。每当游神时,都要用罪人之骨平息渊眼之中的怨愤。”

    诗昭不解,回想起从璃歌那儿听来的上几个百年前的经历,确实还不知龙族毁灭的原因。

    “何为滔天大罪?”

    飘荡的龙骨垂落下,差点要打到额角,诗昭忙一避。而周围的海民竟抓上那龙骨,随着船只一起游向渊眼。

    载着诗昭前来的金鱼见她落单,游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欣喜地再次感谢。小丑鱼变回鱼身,游在他们后方。

    “偷梁换柱,藏匿海神。金纹中记录着所有过往,你自己过目吧。”

    “嗯……?”

    随着船只划动,周围的海水逐渐涌现丝缕交织的金光。金光不断汇聚,最终形成带有文字的画面。

    叙述着,这一届海神的降临-

    每一届的海神都降临在龙族。

    也是首次出现,由年龄最小的龙族公主继承了海神的情况。并且先前便有璃歌灵脉受堵的传闻,见她被选上,海民们还是将信将疑。

    好在很快便是海神祀,伪造的海神瞒不过渊眼,他们都能一探究竟。

    璃歌被堂而皇之地披上海神的装束,看向依然被安排在她身边的沧朔。

    “这种时候,竟也不允许我们分离。”

    “告诉我实话吧,沧朔,是不是因为你其实——”

    “海神大人!!”

    一位海民忽然跪在璃歌脚下,浑身战栗地求助着:“不好了、有许多海民失踪,海螺四散!”

    璃歌的眉头一跳,沧朔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望向那遥远的渊眼。

    此时,正升起腾腾的怨气——那是渊眼中魂魄的愤怒之兆。

    它们凶猛地冲破了结界,发出刺耳的怒吼:“为何会出现,两名海神?是谁在亵渎海神之位?!”

    海水被肆意倒灌,海民们皆惊恐又慌乱地看着这一幕,喊着龙王出面给个解释。

    “小女、小女璃歌,正是这一届的海神,先祖们是在说什么?”龙王大惊失色,谦卑地弯下腰。璃歌心中大叫不好,她想上前阻止父皇。

    却被沧朔拉住,他总是冰冷的音色在此刻竟显出过分慌张,与先祖盛怒的低吟一同落下:

    “快逃!”

    “那便制造海啸,看看谁才能真正使用海神之力!”

    璃歌被狠狠推远,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只看见沧朔独自一人站于最前方,抵挡那能够将人碾碎的海啸。

    她心中那份令人胆寒的猜测,终于应验。

    以及明白了她的龙族——她的父皇,究竟是做了一件多么疯狂的“藏匿”之事。

    苏醒之后,深海之中洋溢着一片血色。从海中缓缓落下根根白骨,向上望去,她才发现那皆是被渊眼中的魂魄吸食,丧失肉身死亡的自己的族人。

    海啸浩劫被沧朔阻止,他正浑身是血的挡在自己身前。

    奇怪,为何唯有她身上没有一处伤。

    为何沧朔又要——

    “快把最后那只龙族杀死吧!真正的海神大人!”

    “忤逆深海渊眼之族,不可留!”

    沧朔喘着粗气,回头冷冽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那样冰冷的目光。但与愤怒的杀意,似乎又大相径庭。

    看起来很痛苦、很后悔……很不舍。

    随后,她感到手腕被粗暴地抓起,沧朔将她晾于那万千海民的面前,面色阴狠。

    “我会将她囚禁至死。”

    他在说……什么?

    “所以,恳请先祖——”

    “放她一条生路。”-

    此后数百年,真正的海神归位,深海平定,只是再无龙族。

    由金纹编织的光图消散,诗昭读完故事,半天难以吐出一个字。

    龙族竟做了此等自取灭亡之事?可在一千年后,明明依然是有龙族的存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并且,沧朔和璃歌,竟藏着这样的过往么……

    “每当海神祀时,我都不愿再记起那段历史。”小丑鱼悲凉地叹气,诗昭心中也是沉闷。

    不知云舟是否也看见了这份历史,刚想用声诀呼唤一声,脑海中先是响起一声“到了”。

    与昨晚匆忙一瞥见到的景色不同,千只船围绕在渊眼结界的外围,海螺吹响的歌声一阵接着一阵,海民们放声歌唱着她听不懂的海神之歌。

    歌声雄厚又沉着,缓缓剥开那层结界。

    “云舟,你看到龙族灭亡的过往了么?”

    诗昭传出声诀,很快便得到回应。

    “看了。海神这事,还真是不容小觑。”

    她仿佛能猜到对方玩味又无奈的神情,还欲说什么,只见结界已开。船只按序游入,海民们热烈鼓掌,诗昭却听见一声惊呼。

    “珊瑚礁那处,是否是燃火了?”

    “海中哪来的火呀?”

    “那那么一大片的血红是何物?!”

    诗昭循声望去,在远处的珊瑚礁方向,确实涌出一片血红。她嗅到一股不妙的气息,当机立断喊了声小丑鱼。

    “我、我也不知……”小丑鱼看似吓愣了神,“好像啊,好像当年渊眼屠杀龙族的场景!”

    诗昭深深拧起眉,对身下的金鱼焦急道:

    “金鱼妖,快将我载回去!”-

    那呈螺旋状的渊眼深不可测,即便已位于上方,云舟也没有瞄见一点地裂的身影。

    “诗昭,你有无感觉?”他传去一道声诀,却没得到回应,眉头突突跳了跳。

    起身一看,身旁船只上的主将们皆拧起眉头,待主船也进入后,终于有人点破:“大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沧朔不语,神色冷冽地伸出手想试探渊眼。

    刹那间,由歌声融化的结界竟奇异地补上。主将们大惊失色,喉咙却忽然被一道黑气缠绕,个个求救着发出干涩的音节,直到黑气被一道银刃劈断,云舟悬去渊眼的正上方。

    沧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一剑将那缠绕着的海水劈开,露出藏于其间、早已将渊眼侵蚀了的黑色地裂。

    “海神大人,”他冷哼一声,已在剑上凝聚自身的灵力,“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渊眼吧?”

    沧朔自是从未见过那道东西,震惊过后倒很快回神,将弱小的海民都护于自己身后,让他们不要惊慌。

    而结界被黑色灵力填补,他们无法逃离。

    “这便是你们想来渊眼的目的?这是什么?”

    “现在可没功夫解释。”

    云舟毫不留情地挤压大量海水冲撞结界,却依然纹丝不动,他烦躁地啧一声。随着海水荡出星星点点的污浊黑泥,它们越聚越多,迟早会挤满结界内部,操控海民心智。

    而要打破着结界,大抵是要……

    他又瞄一眼地裂,黑色气息逐渐稀薄。

    该死,黑灵力者果然已是逃去了外部。

    那团团黑泥忽然开始涌动,赫然聚集在一处,化作一道泛着黑气的锁链。

    云舟还没看明白它的模样,它已冲向沧朔面前。沧朔却未使用灵力挡下,硬生生被其挖出一道深口。

    他神色一凛,气愤道:“这种时候,你还在——”

    “我还不能使用这份力量。”沧朔吃痛地喘着粗气,在那双眼里,第一次流露真诚的恳求。

    “……拜托你了。”

    云舟当即嗤笑一声,烦得有口难言。

    他这又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惊天大麻烦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沧海念·七 不想再看到

    留在云舟身上的灵力不断波动, 诗昭间接感受到了黑色灵力的气息。声诀又莫名被隔绝,她无法得知渊眼那处的情况。

    金鱼妖载着她回到珊瑚礁处,浓郁的血腥气与黑灵力气息涌来, 她脚步没停, 只回头阻止继续跟来的小丑鱼。

    “让任何海民都不要靠近这里!也远离渊眼,暂且避难,快走!”

    “什么?留你一人——”

    诗昭没功夫再与他废话,将人一推,对方顺着浪潮翻出去好远。

    “用不着担心我。”她道了句冷下神色, 取下弯钩发簪转成气势磅礴的镰刀。

    虽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追着血丝寻到亭廊中央,在看见那满地鲜血的场面时,她还是不禁呼吸一滞。

    珊瑚礁内的渔民近乎全被残忍杀害,尸首散乱,鲜血与海水相容, 形成了血雾般的场景。七彩的珊瑚被铺上血红, 廊道坍塌了一大半。

    那中央站着一位身体缠绕着锁链的女子。感受到诗昭的视线,她慢慢回头,还在啃食着一具血淋淋的死尸。

    身材高挑, 长发中分披去两侧,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 此时眼窝处已被染黑, 两道黑泪淋漓不尽。

    诗昭心中一紧,铁链的末端顿时向她冲来,带有尖刺的铃铛惊险擦过脸颊。

    那铃铛内伸出一条黑色的舌头,舔下沾来的诗昭的血液,铁链上瞬间睁开一双瘆人的紫眸。

    与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 她的灵魂似乎被猛地拉扯住。

    心中洋溢着强烈的不安,她赶忙后空翻躲开锁链的攻击范围。

    “好痛啊……我的眼睛……”

    颤人心弦的悲泣声传来,那锁链又如同活了一般乱舞,紧袭诗昭这处。那位黑灵力者却是纹丝不动,只是黑泪又染下一片衣襟。

    锁链上的眼睛凸出,盯向诗昭的左臂,下一刻末端的铃舌便张开大嘴冲击而来。诗昭用镰刀抗击,甩出冰晶却被其灵活躲开,看似比先前的黑灵力者都要奇异。

    眼睛是描点,铃舌是攻击?

    那她本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好痛苦呀……姑娘,真是抱歉,你真的不能去死吗?!”

    锁链从诗昭的腿部横过,她跳起躲避却依然被锁住了脚腕。镰刀无法将其砍断,铁链上的眼睛藏去下方,露出时直盯她的额头。

    “小心上方!”

    忽然传来一道惊呼,诗昭灵巧躲避才勉强没被那食人花样的铃舌吞入口中。但没逃过肩膀处被挖下一块血肉,她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毫不客气地用冰晶冻碎那暴凸的眼睛,黑灵力者凄厉大叫,锁链也痛苦万状地弯折拧起。

    诗昭喘气退开,后背被一人扶住,看去是璃歌,对方身上竟没有什么伤痕。

    她霎时一惊:“你怎么还在——”

    “她的眼睛指挥方向,铃舌吃下血肉。吃得越多,能力越强。”

    璃歌快速说道,诗昭一顿,重新起身架起镰刀。

    “多谢。”

    “沧朔没有与你在一处么?”

    “他在渊眼那儿。”说着,她一眨眼便跃去黑灵力者的上方,眼眸霎时变为冷冽的红。

    蒙着纱布的眼睛抬起看她,丢出的锁链没来得及收回攻击,她下意识地防御——

    “还你一击。”

    肩膀处被直直砍下一条手臂,海水中刹那间染出一片污浊的黑。弹跳出来的黑泥被镰刀碾得粉碎,本体吼叫着似乎有融化的趋势。

    诗昭跳开,莫名觉得这份黑色气息不减反增。

    此时碎掉的眼珠也复合完毕,那铁链随着高亢的尖叫不断浮向空中,她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不对——这个黑灵力者,与先前的皆不大一样。

    “龙妖!快些逃走!”

    她警觉地朝身后喊到,只是还是太慢,一切皆发生在一瞬间。

    锁链重重锤下地面,全域震颤。眼珠从锁链中爆出,将周围的一切都拖入一个深黑的空间,注视这这片海域中所有的生物。

    “好生气……好痛苦啊!我要杀死你!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对面的人怒号起来,诗昭错愕,想反身抓牢璃歌,却见对方被凭空生出的锁链卡住脖子悬吊于半空。

    她再也怒不可遏:“你们想要来到地表,与这些海民有何干系,为何非要这样残害无辜的生命?!”

    “谁管你们!太痛苦了,我受不了了!除非你……”

    黑灵力者猛然凑近,已变成了纯黑色的纱布直抵她的双目。

    “自我牺牲,换下这片海域所有的生命。”

    “在我面前自刎——快一点,劫妖!”

    诗昭惊得说不出话。她从不畏惧死亡,因为无论多么严重的伤势她都可以自愈。

    而,自刎。

    为什么是让她自刎?

    “还在犹豫?很快他们便会被我吃干抹净,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攥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黑灵力操控的是心智,绝对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如果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

    但是现在,她早已不是一无所有。

    脑中仅是浮现那个盛放孔明灯的夜晚,云舟许下的愿望,云舟难过的神情。

    她绝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为她难过第二次。

    “——我拒绝。”

    “……哈?”

    镰刀放出前所未有的寒气,她拧住敌人的头部,身后劈开一道暗界,盛放的九幽冰莲像在倒数着死期,一朵接一朵很快布满四周。

    只是这次,还悬空而出一个巨大的日晷。没有阳光却在一刻一刻地走着,剥夺对方残碎的生命。

    “去九幽之下忏悔你的恶行吧,杂碎。”

    她将敌人的头狠狠摁下地面,破碎了这个黑灵力造出的空间。

    ——她非要奋不顾身地猛干一场,绝不再选择伤害自己来取得周全-

    远方暴起世界毁灭般的震颤。

    云舟将黑灵力试图侵染之人尽数打晕,算是控住其扩张之势。死缠烂打的锁链划伤他好几处皮肤,越吸收血液,越是来劲。

    他都想干脆砸下一击一剑寂灭,对方倒是好巧不巧地停止了动作。

    紧接着,黑色的结界分崩离析,看来黑灵力者失势,已维持不住这边的灵力。

    “又是怎么,解决了?”沧朔拧眉问道,飞快游去外部,只见海底内已变得一团糟乱。那毁灭般的惊天声响,正是来自珊瑚礁处。

    云舟又瞥了眼那道地裂,气息已消,只是以往多少都会留有些许黑气腾出,这次却干干净净,如同一个死物。

    没由得他多想,小丑鱼急冲冲地游来唤醒他的神志:“快些,去帮你的那位命定之人啊!”

    云舟一顿,霎时反应过来跃出渊眼,不断向诗昭传送声诀,只是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珊瑚礁处?”

    “对!那儿已经爆发出第三场震动了——”

    又一大波海水涌来,云舟咬牙闪躲抓牢建筑物,心中骂道这海水真是有够烦人。沧朔将渊眼内昏迷之人尽数救出,抵挡下来势凶猛的水浪,低声喝问:

    “璃歌,她在何处?”

    “属下、属下也各处都未曾看见她!”

    云舟跳去房檐,急不可耐地便要御剑前行,余光里却瞥见一卷滴血的丝带。

    “御这个去。”沧朔捂着被自己硬生生扯下的伤口,拧紧眉头快速道着,“替我……救她。”-

    御着沧朔的飘带刹那间便游到了珊瑚礁,已是一片狼藉的模样,云舟一眼便瞧见立于战场中心的诗昭。

    周围是被锁链勒住身体半死不活的海民,他为其扩开一个保护结界,落去下方被寒冷几倍的海水冻得一哆嗦,才意识到诗昭又使用了九幽冰莲的力量。

    并且这次的力量比上回还要强烈,一轮巨大的日晷悬于上方,发出刀刻一般的转动声。

    取而代之的是,诗昭的身体己翻出血肉,蔓延至脖颈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跪于地上急促喘息。

    云舟呼吸一滞,铃舌竟忽然向他冲来,他灵敏侧身劈开,阴冷瞥向那冒着腾腾黑气吼声嘶哑之物。

    感受到身后人起身,柔声落下一句:“抱歉,我来晚了。”

    诗昭随口应一声,擦去还没凝固的血。每当过量使用劫妖之力,自愈能力便会变得异常缓慢。她瞄一眼后方昏迷的璃歌,没有出血,才放下点心来。

    “锁链上的眼睛是核心,砍碎它,我再用日晷之力……”

    话说一半,她却又感到气息不对,冰面上的九幽冰莲接连开裂,她诧异地抬头看去,不禁念到:“怎么可能……”

    “我才不会败给你!你这日晷,是锁定敌人的心脏吧?”黑气腾腾,那怪物竟抵御下九幽的日晷之力,肆意地狂笑起来,“我可没有心脏哦。”

    预感不妙,云舟二话不说将眼前的水雾劈开,对方却霎时窜来钳制住璃歌,已朝她的胳膊咬下一口。

    “只要有血肉,我的力量将源源不断!我一定要灭了你,劫妖!”

    诗昭愤懑,再拿起镰刀时手臂又不禁颤抖。

    云舟将她拦下护于身后,带着嚣张气焰的长剑直指敌人。

    “能跑非要吃,你饕餮啊?”

    语气漫不经心,手上却已是划出数十剑,剑剑锋利凶猛,将乱舞的铁链都甩去墙面,精准割烂上方的眼睛。

    “放开她。”

    黑灵力者一面尖叫一面咒骂,愤怒地将璃歌抛了过去。

    “可以啊,想要,那便还给你们!”

    云舟迅速将她接住,不解地皱起眉头,便见对方已悬去上空,伸手召唤自己的锁链。

    那双再次生长出的紫眸,死死盯向璃歌的方向。

    “毕竟,通过这东西吸食的养料,已经足够了。”

    诗昭霎时意识到对方的意图,但速度太快避无可避,那粗重的铁链已狠狠投向璃歌那处,铃舌逐步变得大如磐石,露出密密麻麻的血牙。

    “所以——你们是逃,还是要陪着她一起被吃呢?”

    躲不开。

    诗昭的心跳一滞。

    “混账。”

    水波竟是涌动,一道深蓝的身影现出,以万钧海水之力对抗那巨大的铃舌。

    诗昭险些要站不稳,云舟大力握住她的臂膀。

    水之力首次抵御如此强劲的灵力,沧朔被逼退两步,一咬牙,含恨脱出:“我以此生九分灵力,重塑海水。”

    “变为——能将这道锁链粉身碎骨的力量!”

    霎时间,海水掀翻了周遭一切,向铃舌碾压而去。

    诗昭再难看清眼前的场景,最后的知觉,只感到有人按住她的后脑拉去怀中,一起翻涌入铺天盖地的巨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沧海念·八 我可以帮你

    诗昭被海水呛醒, 四周是一片灰蒙,看来是被那场凶浪冲去了海底的某个角落。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顿时心中一紧——竟如此凑巧, 在这种时候, 避水珠到效?

    急忙起身寻找云舟,她微微屏着气息,没游几步便在一块枯黑的礁石后看见他。

    后背有一大道血淋淋的伤口,漾开一大片血水,或许是护着她翻滚时不慎被尖锐的物体划到。她心慌不已, 忙蹲下查看伤势,还未喊出“云舟”便感到呼吸受阻。

    一大股海水灌入口中,让她苦不堪言。

    被呛得将要难以呼吸,没发觉一只手忽然摸向她的腰间,拿出了最后那颗避水珠。

    塞入她的唇边,让她咽下。

    “命都要没了, 还舍不得吃?”

    终于再有通畅的呼吸感, 诗昭面色苍白地回笼意识,见云舟伤成那番模样竟还有功夫谈笑。

    还——将最后那颗避水珠给了她。

    她手掌有些颤抖地为对方治疗起来:“你不也是,都快要没命了吧!”

    云舟难得虚弱得说不出话, 脸色铁青,已分不清呼吸不畅是伤势所致, 还是他的避水珠也将失效。

    “先回……珊瑚界内吧。”他艰难地挤出音节, “我的呼吸,好像也快不行了……”

    诗昭一惊,好在也稍微止住了血,飞快将他扶起往散来微弱光源的方向游去。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往这处走是否正确。

    颈部的伤口还在疼痛, 听着耳边越发痛苦的呼吸声,她每踏出一步都是迷茫。

    “撑住,云舟!”她说着,“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呵呵……呃,海水,还真难喝……”

    她眼中闪着泪光偏头看他,又怒又心疼,凑去他的唇边。不由分说渡去口中的氧气,声线颤抖着让他憋着别说话。

    “又喘不上气了,你就拽我的衣领,我会给你渡气的……我会救你的,云舟。”她收住情绪,又继续向前迈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诗昭……”

    “都让你别说话了!”

    “我寻找的人、一直是你。”

    诗昭的眼眶猛地一阵酸涩。她想捂住云舟的嘴,但因架着他而无法做到。

    “你从不知道,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不会的,我不会比你先死的……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人……”

    到底在说什么啊。真是缺氧却糊涂了吧。

    脸颊侧方沾来发烫的水,她心中埋怨着云舟你真是个爱哭鬼。

    将那终于消停的脑袋按下,她才得已专心寻找路途。

    她知道的。她隐隐约约感觉到。

    但在找回所有记忆之前,她依然不敢给予任何回应。

    她能以怎样的资本,去接受这样一份热烈的爱呢?

    不知游了有多久,云舟后背的伤势似乎又要开裂,荡来薄薄的血气。诗昭不敢停,每行几步便为他渡一次气,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终是看见了珊瑚城的斑斓景色。

    游过的鱼群见着他们,忙喊来救兵,在最后一霎,她似乎瞄到了小丑鱼的身影。

    再也支撑不住,她虚脱地倒下。

    但是。

    得救了,云舟-

    “沧公子,当真是人魂尽失?”

    “没办法呀。毕竟他护下了海神,璃歌大人无事,便是万幸了。”

    诗昭拧起眉头,茫然地睁开眼。

    “哎呀,吵醒姑娘了么?”

    她看过去,身旁游着两条小鱼,似是在照顾自己。崩断的意识逐渐回归,她不顾伤口的疼痛,慌张地撑起身来:“云舟呢,他怎么样?!”

    “姑娘是说,你背着的那位公子吧——”

    “无大碍,璃歌大人已喂于他避水珠。”小丑鱼恰好进屋,接过了那鱼儿的话。招呼他们退下,将藏在衣袖中的海参糕点放于桌上。

    “醒来之后,更是要照顾好二位……璃歌大人如是说。”

    诗昭呆愣地下床,感激地一揉小丑鱼的脑袋,当真是饿得饥肠辘辘。

    只是,她更疑惑:“璃歌大人?”

    以及,沧朔人魂尽失?

    小丑鱼却是以为她在询问战后之事,叹气回答:“沧公子为救下海神,耗尽了自身修为,一霎白发,人形消散。璃歌大人已为他守了两日灵。”

    诗昭怎么有些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沧朔救下海神?他不就是海神么?”

    小丑鱼听后却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海神至始至终,都是璃歌大人啊。”-

    在最初之时,沧朔曾面见过一次龙王。

    那是龙族第一次待见他这只来历不明的水母妖,而开口却是:“离开璃歌身边。”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开这片海域,永不回来。二是辅佐大皇子,助他登上海神之位。”

    为什么,是找到他?

    他瞄向龙王身后藏于阴影中的巫师。

    “璃歌和我,对你们来说是威胁?”

    见龙王的神色果然冷下,沧朔嗤笑一声,落下一句“我都不答应”。

    “我只选璃歌能够幸福的路。”

    那日他不出所料被龙王打得奄奄一息,吊着一口气硬挺了过来,他便知道,自己拥有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而后他被下令与璃歌形影不离,直到受到万众朝拜,璃歌被冠上海神之位时。

    他终于识破了这一切的计谋。

    龙族只是为了利用他的力量,延续自己的至高地位。

    而导致璃歌与他陷入云雨之欢、见证家族灭亡、被迫囚禁百年。

    这分明,是让璃歌最为痛苦的一条路。

    所以他佯装粗暴地欺骗着,深藏起内心最纯粹的感情。

    因为他可以——用重塑灵力,让海民们遗忘这几百年间的记忆,自己也可以永远消失在璃歌的世界。

    他存了百年的力量,不料黑灵力出现功亏一篑,用九成之力挡下投向璃歌的锁链,最后的一成力只够让海民重塑那次海神祀时的记忆。

    眼下人魂尽失,徒留悲戚-

    在床榻上养了两日伤的云舟终于能够下床走动,只是挺直脊背便还是火辣的疼,使得他当下的走姿更加懒散不着调。

    他先去地裂处瞧了眼情况,没有冒出任何的黑色气息。往回路过珊瑚礁的主殿时,听闻璃歌已将自己关于屋内四五日,他也没有勇气踏足进去。

    珊瑚礁的重建很快速,云舟打听到诗昭所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漆黑一片,看来诗昭还未醒。看不清路,脚上却是不慎踩到一截布料,身体不稳地向下倒去。

    “你——”

    诗昭惊呼出声,屋内的石子灯霎时亮起,照亮摔去她身上的云舟。她双手抵住对方的胸膛,没撑住跌坐去床柱旁。

    “没事吧?!”她急忙询问,感受到那略微粗重的呼吸,生怕一不小心碰着云舟的伤口,“还疼着吗?我用治愈灵力——”

    身体却被猛地抱紧,云舟沉闷的声音从布料中传来:“好想你。”

    “……”诗昭咽下口唾沫,别过脸道,“嗯……我也是。”

    云舟埋下脑袋,呼吸落在颈侧。诗昭被吓得一激灵,便被对方扣着后脑勺吻住。

    没有情欲,没有侵入,只是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唇。

    诗昭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鼻尖相抵,她听云舟轻声开口:

    “好想你。好想一直拥抱你,好希望你永远不用再受伤。”

    “云舟……”

    “但是又被黑灵力者逃走,这处的地裂也没有散发多余的黑气。”云舟的语气情不自禁地发颤,“这样的事情,究竟还要经历多少次才行?”

    “只剩下一处地裂啦。”她笑着安抚道,“你怕什么呀!”

    她将云舟的头发都揉了乱,想逃离这郁闷的气氛,便又问:“沧朔丧命,璃歌她还好么?”

    云舟还未回答,屋门便忽然被推开。

    “诗姑娘!”

    诗昭被吓了一大跳,忙将云舟的脑袋按去肩上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看向屋门处,来者竟是璃歌。她兴奋得一条腿已跨进屋内,却在看清屋内是何等暧昧场景后,吞咽一下,又欲要关起门——

    “怎、怎么了,璃歌?”诗昭忙叫住她。

    璃歌动作定住,看着他们二人佯装镇定地各自起身立于一旁,小心翼翼捧着手中的东西进去屋内。

    “非常抱歉!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因为——”她面色微红,将手掌摊开,露出在手心中呼呼大睡的一只蓝色水母。

    “沧朔……他的灵魂并未消失。”-

    着实无人料到,沧朔竟保存了几分灵力化作小型水母,侥幸存活。

    变成这个模样的他没有任何的威慑力,诗昭将他戳醒,大眼瞪小眼。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要把你拷起来!”

    “……你是不知道水母会自由收缩吗劫妖?”

    诗昭“哼”了声睨向他,璃歌劝阻他们不要吵架,云舟冷漠问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把沧朔救回来。”璃歌说,“而他还未吸收你们的红线力量,我听说,你们的力量极为强大!”

    诗昭下意识瞄了云舟一眼,视线撞上。

    “拜托你们了,我想要救他!”

    “就算这样说……”她歉意地笑了笑,“我们也不知道那结是个什么呀,我们都还未恢复记忆。”

    云舟沉默应允,璃歌攥紧了衣裙,沧朔一顿,游去二人面前。

    “你们,难道都丧失了记忆?”

    得到肯定回答,他又看向璃歌的方向。情绪低落,似乎在心中权衡了一遍所有的利弊,才伸出一只触手撩过她垂落的发丝。

    开口,又是对诗昭他们说道:

    “我可以……帮你们恢复记忆。”-

    云舟和诗昭被带入珊瑚礁的主殿中,沧朔游在身旁指挥路线,成功来到了一间四周由帷幕罩起来的密室。

    屋内的海水,似乎要比外部的冷上一些。

    没让璃歌跟来,沧朔凭自己的水母身点好一支海带薰香,香雾很快一圈一圈绕开,形成一个螺旋的形状。

    云舟瞧着那催眠似的玩意,试探道:“你当真能帮我们恢复记忆?不是灵力都丧失了么?”

    “恢复记忆之事,是水母妖独有的能力,与灵力无关。”对方只淡淡地回了句。

    他搭好了法阵,触手搭上中央的烟杆,又犹豫地问:“我在此刻选择存活下去……当真是对的么?”

    诗昭沉默不语,注视着被石光映来的流沙缓慢走动,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云舟的手,迈向那阵法的中心。

    云舟不禁一愣。

    “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她道,将另一手伸向烟杆。

    “——我也不会再逃避。”

    我一定要知道关于过去的一切,关于她失去的记忆的一切。

    就算最后其实一无所有也好,未知总比绝望要来得可怕。

    在云舟也一并握上后,一切终是再也无法挽回。

    “那我又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嘴角上扬着道。

    沧朔漠然,算是应允了这个选择。

    迷香缓缓上升,漩涡包裹住二人。意识被逐渐拉远,似乎被清空了记忆丢入深海之中,沉底。

    “那么,便开始吧——查看二位丢失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沧海念·九 那是他贪恋

    一片刺目的血红大火, 燃烧了五天五夜。

    在一片死寂之中,仅有年仅十四岁的诗昭幸存。

    她从被烧成黑炭的死尸下爬出,断下的废木压伤了腿部, 地面被她拖出了一道刺目的血。村中四处皆像被烙铁摁过的黑布, 梁柱东倒西歪地斜插在地面。

    几欲让人昏迷的痛感直冲面门。她的视线缓缓聚焦,看清前方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方有着那颗她最为熟悉的痣。

    那是她的母亲的手。

    “娘……娘!!”

    她哭喊着扒开粉碎的瓦砾,霎时被割得双手血红。

    忽然,一只粗壮黝黑的手猛地钳制住她的手腕。

    “哟, 看来运气还不错嘛,这地方真存有活口。”

    诗昭泪流不止,茫然地抬眼看去,面前是三五位面色凶悍的山贼。

    还未反应过来,对方已拎起她的手臂,将她提去半空。

    “好疼……!”

    “面相不错, 或许能买个好价钱。”那位山贼道, 另一手碰上她右耳的流苏耳坠,“这玩意看着可价格不菲啊!”

    诗昭痛得近乎难以呼吸,别过脸对着那粗犷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溢出点血来。

    霎时被辱骂着丢远,其余山贼又压着她想扯下那值钱的耳坠, 她挣扎时碰到身后的石砖, 双眼一狠,拿起后对着他们的脑袋就是一通乱砸。

    右耳垂被扯破,她捂着汩汩淌下的血,一面抄起路上尖锐的瓦砾往后方丢,一面瘸着腿跑入深山之中。

    十四岁, 她分明连怎么保命都不曾知道。

    在山林中躲了山贼五六日,其间只能靠山泉和果实充饥。母亲留给她的耳坠被夺走一只,右耳垂结痂的伤口提醒她,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够依靠之人。

    该去哪里。该怎么活下去。全都得靠她自己。

    胃已饿得绞痛,她远远便听到几道声音,以为山贼又追来,忙躲去粗大的树干后方。

    却见,那是几位官兵。

    “该死的,那玩意究竟跑哪里去了?”

    “非人非妖,上头可命令我们即刻将它交于灵术师手中,以绝后患。”

    他们手上拿着热腾腾的干粮,诗昭眼中血丝爆起,要不是虚弱得浑身发麻,她一定会冲上去将其抢过。

    “你的气息也太饥渴了。”

    身旁竟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声音。

    诗昭被一吓,忙警惕地回头四处张望,却哪儿都没有见找人影。

    “谁、是谁?!”

    下颔忽然被抬起,她的面前飘出一抹若隐若现的人影。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似乎是蹲在自己面前,只戴在手腕处的盘丝扣拥有实体。

    “我是——”

    没有温度的指腹擦过她打颤的唇,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又奇怪的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

    “枉死的冤魂。”

    “谁在那里?!”

    后方的官兵察觉到他们的动静,诗昭霎时紧张得手心发汗。那冤魂竟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逃向树林深处。

    “他们难道是在抓你?”

    冤魂带着她一路东躲西藏甩开官兵,诗昭跑得气喘吁吁,不禁问。

    冤魂闻言,瞥向她:“他们冤枉我杀死了一位高官,前几日施了车裂之刑。行刑当日天象异变,应是老天都为我鸣不公,死亡瞬间竟让我的魂魄逃了出来。”

    “……啊。”

    “但仅有灵脉之人能够看见我,所以那些官兵便给我戴了个盘丝扣,识别我在何处。”冤魂又道,“至于你……灵脉似乎还挺不错。”

    诗昭略微惊讶。她盯向对方手上的盘丝扣,儿时娘亲教过她解法,便双手颤抖着一步一步将其推开。

    “他们,是要把你交给灵术师,让你魂飞魄散么?”由于太饿,她说话都发虚,怕是下一刻便会昏去。

    冤魂不轻不重地应了声,瞧着她面露菜色想问什么,那盘丝扣却“咔嚓”一声,打开了。

    “那我要去告诉官兵,你在这里。”

    冤魂猛地一愣,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除非你去帮我偷点干粮!”诗昭浑身发颤,发白的指尖似乞求一般攥住那透明的魂魄,“快点答应!我真的快、饿死了……”

    冤魂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下意识安抚她战栗的脊背,瞄向不远处拨开杂草巡逻过来的官兵。

    “也行。”

    留下一句,那缕魂从诗昭手心溜走。

    胃部疼得双眼迷离,她只能靠着树木下滑缩紧身子,期望在饿死之前冤魂真能带些食物回来-

    嘴中被强行塞入什么东西,诗昭闻到了点食物的香气,眼睛还未睁开便狠狠咬下一口。

    那是一块肉饼。

    像是有许久没有吃到如此厚实的食物,她连忙狼吞虎咽地将其吃了个光,才终于有一丝存活下来的实感。

    “这些也是你的。”近乎透明的手将一袋肉饼也放去她面前。

    诗昭顿时杏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道:“我、你、你怎偷了这么多?!”

    “呵,这种小摸小偷我生前可是常干。”

    诗昭饥不择食地塞下五块肉饼,才有力气继续说话。

    “这说是他们抓你,真不是情有可原吗……”

    “一派胡言。”

    冤魂在她身旁坐下,盯着她将那袋肉饼一骨碌吃完,不禁开口:“你这个年纪,为何会如此模样流浪于山中?”

    诗昭被问得一愣,慢下吞咽的速度,舔了舔嘴角。

    她身上的衣物早因逃命而变得残破不堪,各处布满血迹。脸上也尽是血与污泥,要能说得上干净的地方,唯有左耳那精致亮眼的流苏耳坠。

    “村中燃起大火,仅我一人存活,被山贼追杀。”她回答,目光盯着手中的肉饼,似是念起了家。

    冤魂沉默地注视她一会儿,忽然长叹口气。

    “我们,看来还挺像呢。”他不着调地轻笑一声,“既然我帮了你这次——你能否也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诗昭一吃饱,双目都生起精神,饱含好奇的黑色眼眸盯向他。

    “我想回我的家乡看看。我被迫担上冤罪,强行从家乡带走,不知如今爹娘都如何了。”

    “好呀。”

    或许是没料到对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他不免一愣。

    “……是在很遥远的一个村落。”

    “走呗。”诗昭扯出个笑容,斗志昂扬地就要起身,“正好,也让我远远逃离山贼。”

    冤魂注视了她片刻。竟忽然觉得,那嫣红的耳坠当真是配她-

    冤魂的家乡在西面极为偏僻的一个村落。身为残魂,他无法长时间留存于世,必须依托旁人给予他阳气。

    所以,诗昭得陪着他一起回乡。

    一连走了十多日,其间钓鱼抓鸡凑合了一餐又一餐,就在诗昭快要习以为常这样的流浪生活时,忽然看见了村落口。

    “到了。”

    她下意识瞥向冤魂,掩饰着眼底的失落应了声。

    真是快啊。陪他看过之后,自己又要回归独自一人的流浪了么?她不禁遗憾地想着。

    村落清贫又安详,村里人见着诗昭,皆柔声关心,担忧她一身血的模样。

    诗昭吸了吸鼻子,怀念起自己的家乡。

    “外来的小姑娘,要住客栈否?”

    又被街边的客栈老板热情询问,诗昭脊背一僵,哪敢说自己一分钱都没有,忙赔笑溜进巷子当中。

    “他们是不是都看不见你?”她埋怨地瞥向冤魂。

    冤魂微微颔首:“都说了,只有有灵脉之人才能看到我的魂魄。”

    “照你这样说,我日后去加入个门派修行,是否能衣食无忧啊……”

    狭窄的巷子间,她情绪郁闷地挨着墙边行走,与一位妇女擦身而过。

    意识到冤魂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后果不其然听到:“跟上她。”

    诗昭回头望去,对方头发散乱,含胸驼背,背着一个盛满麦穗的篮筐,一瘸一拐地走着。

    “那是我娘。”

    心中微微一酸。诗昭应了声,跟去那位妇人身后。

    拐过几条路才回到一座破败的茅屋,木门已被腐蚀得不堪入目。妇女推门进去,诗昭用目光询问着冤魂。

    “在外面……便好。”

    她答应,干脆在围栏旁蹲下,走了一日腿脚酸疼,终于得已歇息片刻。

    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诗昭盯向面前的泥土发起呆。

    “二郎,还不回来么?”

    回答妇人的是一道粗哑的男音:“唉,自从那件事后,他便一直那样。”

    “在说我的二弟。”冤魂适时解释一嘴,诗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没法子啊,那件事……舟儿被押走,我们当真是对不住他。”

    舟儿,是指这冤魂?

    诗昭暗自叹气,想着还被人挂念的感觉,还真是令人羡慕……

    “让舟儿顶罪一事,终是此生迈不过的坎。”

    ……嗯?

    “谁知二郎竟会醉酒将那官员杀死?他还那样小,村里人都说他有着极佳的灵脉,怎能让他白白去送死!”

    “舟儿虽未做错任何事,可相比之下,舍弃他我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我这身子骨,哪还能干什么重活,都盼着二郎早日入灵术师一途,功名利禄,安心享福。”

    诗昭在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些什么后,木讷地站起身,下意识看向冤魂那处,对方也呆愣着一动不动。

    “舟儿啊……一想起他,我便心如刀绞。不知他在牢中过得可还好,待来日赚得钱,一定将他赎回。到时候他回来,家里发达,二郎成名,怎么不是一桩喜事。”

    浑身窜起一阵发麻的寒意,诗昭咽口唾沫,想唤一声冤魂,却见对方已大步迈向木门,将其重重推开。

    而屋里的两人又看不见那道魂魄,妇人剥着麦子的手一停,茫然地看向空落的门外。

    “今日的风,怎这般大?”

    他们哪会得知,那是他们还在殷切期望用钱赎回的大郎。

    诗昭跟在冤魂身后,猛然对上屋内二人的视线。

    “姑娘,你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生出的勇气,呼吸逐渐急促,越过冤魂往前迈出一步。

    “二位难道不知,被定为杀害高官之罪人,皆会施行车裂之刑?”

    夫妻二人明显愣住,那位妇女一时没拿稳手中的麦穗,掉去地上。

    “已过去这么久,估计是早已施刑了吧。他此时大抵已被拔成六块死尸,徒留一个魂魄在这里盯着二位也说不准。”

    “什、什么……”

    诗昭不再回答,身后的冤魂猛地拽紧她的胳膊,她只坚定地回握住那只害怕的手。不顾身后惊慌的呼喊,她拽着冤魂漫无目的地狂跑离去。

    似乎再跑快一点,那些痛苦、悲伤,都可以被风吹去脑后。

    “已经足够了。”冤魂忽然将她拉住,一时没有站稳,后背靠入那毫无温度的怀抱。

    身体被严严实实地抱住,她却只感受到了极度寒冷的悲伤。

    二人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久到诗昭以为那冤魂已经哭过了一场——

    “镇上,我记忆中有许多好吃的东西。”

    对方又携上那一如既往的懒散说道。

    “去吃么?”-

    在村落里走了一遭,冤魂顺了许多他儿时吃过的小食,让诗昭挨个尝尝味道。

    还是首次,诗昭吃美食依然情绪低落。

    太阳西沉,他们走到一片金灿的麦田,看着那翻起的阵阵金色波浪,顿时丧失了继续行走的力气。

    坐在麦田旁欣赏夕阳,一个抱着酥饼慢慢嚼着,一个躺在地上半阖着眼。

    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你……想要留在家乡吗?”诗昭试探地问。

    冤魂颓丧地打了个哈欠,瞥向她那处。

    “你呢?”

    面对对方的不答反问,诗昭丝毫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没有我,你会饿死吧。”冤魂又道。

    “……你这家伙!”

    冤魂轻笑一声,从地上坐起,百无聊赖地搓着枯死的落叶:“我现在,无处来,无处去,找不到任何归属。”

    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脸旁,诗昭叹口气趴去自己的膝盖上。

    “这世上,竟还有与我处境相似之人。”

    冤魂看去,她挂于左耳的嫣红耳坠随风飘动,竟觉得,那样美丽。

    对方忽然向自己伸出手。

    “那么,你要跟我一起旅行吗?”

    他看着面前笑得脸颊泛红的少女愣神,竟下意识便想搭上那只手。

    而原主却又一皱眉头,将手飞快收回:“不对。你至今都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才不跟你这样见外的家伙一起。”

    冤魂被气笑,手上倒是温柔地将那飞舞的流苏耳坠整理柔顺,在对方的颈间埋好。

    “你可真麻烦。”

    从此,那便成为了他贪恋这世间的唯一一点红。

    “我是云舟。”

    “旅行——带上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沧海念·十 姑娘的灵脉

    诗昭将云舟的残魂收于耳坠中, 开启了二人漫长的流浪旅程。

    她暂时的目标,是加入一门灵术门派,先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只是, 破坏不行, 重塑不行,就连融合也不行。第七次被门派热脸相送出宗门后,她不禁捏着耳坠埋怨道:

    “什么我拥有不错的灵脉啊,云舟!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云舟懒洋洋地回道。

    “瞎扯的就果断承认瞎扯呀!”

    诗昭已道心破碎,走去湖边洗了把脸, 看着又消瘦下去的脸颊,自己都心疼自己的遭遇。

    空中忽然飘起蒙蒙细雨,长风刮来几片竹叶,她一望,竟见到了传说中推行人妖和平共处之始的重花镇。

    传言中,玉氏族在人妖殊途的年代, 为没有归宿的人与妖创立能够安心生存的居所, 并且还有衣食无忧的条件。

    而当下人妖和平已成日渐成为常态,重花镇也不再对外收容。当真是生不逢时,她就该早生一千年, 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居住进去。

    她恋恋不舍地沿着镇外的竹林走了一段路,竟发现一间无人居住的竹屋。只是破败不已, 完全不像可以居住的模样。

    “姑、姑娘若是喜欢, 大可居住在此。”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诗昭连忙回头,见一位戴着树皮面具的男子撑伞立于面前。似是感受她奇异的目光,欣然回答:“在下奉命守护着重花镇,在竹林之中,便感受到了姑娘的气息。”

    诗昭吓得扭头就跑。

    云舟在耳边喊着让她冷静一些, 她一连跑出去老远,瞧一眼后方无人跟上才敢停下喘气。

    “那是什么?树妖?竹子妖?”一想起那诡异恐怖的树皮面具,她不禁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果然还是害怕妖怪!”

    肚子又饥饿地叫了声,一通乱跑,她现在连路都找不到,更别说寻吃的了。

    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要不,你放我出去,我去帮你偷点吃食?”

    耳坠里传来声音,诗昭扯了扯嘴角道着还是罢了。

    她相信好好做人能够感化上天,已这样自我鼓励了一年。

    一年中四处旅行,在各地寻生存之法。也赚过一些银两,但很快又食不果腹。途径形形色色的村落,看过悲欢离合的人间也见到阴晴圆缺的月亮。

    只是,她依然没有找到归属。

    接下来,又该往哪里去呢。

    她望着空中悠闲自在的白云,冒出想奋不顾身吃一顿大餐的冲动。

    “十里外似乎有着个小村落,你去卖惨一下,说不定会收留你。”

    她白了耳坠中的那只残魂一眼。

    忽然想到什么,将耳坠取下,放在面前端详了一阵。

    “……干嘛?”云舟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刻,他当真连物带魂被抛了出去。

    诗昭闭眼数起三个数,再睁眼时耳坠确实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自己手中。

    “你真的赶都赶不走哎。”

    “……到底为什么要赶我走啊。”

    诗昭神秘地笑了笑,怜惜地抚摸起耳坠:“但我接下去打算干一件极其疯狂的事情。会死人的哦。”

    “我陪着你。”

    她露出一个笑颜。

    “嗯!你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说罢,将耳坠重新戴上——奔向了十里外的一个小村落-

    “……这便是你说的,会死人的事情?”

    诗昭在餐馆里点了一整桌的山珍海味,将其吃了个一干二净。

    而在结账之时,果断地抛出一句“没钱”。

    看着逐渐阴沉的掌柜的脸,她还是略微紧张地捏紧掌心,对云舟悄悄说道:

    “没事的,这么好吃的一餐,用一顿毒打换……”

    没说完,对方喊来的帮手确实已经一拳揍向了她的脸。

    比想象中来得要疼,诗昭不经哆嗦了下。而恶语不断,又压上几个粗壮的男人,便要将她按于地上拳打脚踢。

    “……放我出去。”

    “呃……!”诗昭被强行扭起胳膊,已疼得面色发青。

    “快点!诗昭!”

    眼看一拳又要砸向她的腹部,耳边的声音沙哑愠怒,让她下意识紧闭起眼——

    “几位,如此欺负一位姑娘,有失风雅吧?”

    痛感且却并未来袭,诗昭后怕地眯起一只眼,瞧见一位年纪轻轻却满头白发的男人替她挡回了拳头。

    那一刻,仿佛看见了儿时被人欺负,赶到她身边保护她的爹娘。

    眼泪控制不住地便要流下。

    “很疼?”

    折伤的手臂被轻轻抬起,另一位扎着丸子头、灰鼻头的少年蹲下查看她的伤势,奇特的蓝眸扫来,让诗昭看愣一瞬。

    “有失风雅?你要不看看,她吃了多大一桌霸王餐!”店老板怒气冲冲地喊着。

    白发男子只心平气和地掏出钱袋交于他手上,留下一句“不用找”,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诗昭还没回过神,那灰鼻头少年便将背部朝向她。

    “上来,师傅会帮你治疗。”

    她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少年长叹一声,拉过她的胳膊,将她强行背起。

    “咦!”诗昭欲挣脱,只是身上的伤让她难以动弹,“不、用不着这样,这只是我自作自受……”

    “你也觉得很多管闲事?”

    “自然没有那样想!”

    “但师傅他就是这样温柔到奇葩的一个人。”-

    白发男子在一间茶馆坐下,少年将诗昭放去软垫上,自己也坐去对面的空位。

    男子泡上一壶茶,沏好的第一杯便推来诗昭面前。她这才发现,他们两位竟都拥有蓝色的眼眸。像天空一般澄澈温柔,让人移不开眼。

    “多谢两位相救!此等大恩,小女日后必定——”她正欲行礼致谢,忽感手臂处一阵清凉,余光里浮现蓝色的光波。

    伤口竟在奇异地愈合。

    ……这是什么灵力?

    红肿的伤痕很快恢复如初,她惊奇地抬起手臂瞧了瞧。

    “姑娘为何会一人在外,惹怒了那些人?”白发男子柔声道。

    诗昭被问得一愣,目光闪躲起来。

    “我……无家可归。家乡被一场大火烧了干净,从此只能一个人在外流浪……”

    “听姑娘的口音,家乡可否是在南面?”

    诗昭讶异,紧张地点点头。

    “不想在此处遇见同乡。”白发男子道,抿下口茶,“既然如此,姑娘是否愿意加入我们治愈门派?”

    坐在对面的少年埋怨一句“又来了”,诗昭一时没听明白。

    “治愈门派?”她可从未听说过。

    她看向从容镇定的白发男子与吃着树叶的怪异少年,不禁恍惚。

    邀请她,加入吗……?

    意思是,她可以拥有同伴了?

    她下意识摸上流苏耳坠,不知云舟此刻是什么想法,她只欣喜地觉得不太真实。

    “真的,邀我……”

    “治愈门派的宗旨,是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灰鼻头少年忽然开口,“所以至今只有我们二人。”

    “哎呀,太多人我也养不起嘛。”白发男子笑了笑说,摸向少年与诗昭的发顶,“再者,二位的灵脉很为奇特,因此延揽。”

    “小桉有一种掌门命。而姑娘你的灵脉,十分之苍凉而宏大。”

    “所以说,掌门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他们师徒二人说笑起来,诗昭忐忑雀跃地摩挲着茶杯,偷偷问向云舟。

    “他那样说哎,我是不是特别有天赋?”

    “我早就夸过你的灵脉了吧。”云舟懒洋洋地回道,“既然他们可以保护你的话,何乐而不为。”

    诗昭正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而且——治愈灵术,确实很适合你。”-

    诗昭也觉得很适合自己。

    手中放出淡蓝的光波,让受伤的鸟儿重新回归自然。她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闭眼御剑返回柳音那处,欣喜地落下一句“我又成功啦师傅”,蓝色的双目像有挥洒不尽的活力。

    利落地将剑收回腰间,那是她的灵器——一把可斩断一切物体的长剑。

    柳音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刚烤完的一只野兔递于她手中,随后教导起整日趴在他肩上睡觉的寂桉。

    “我师傅烤的食物,可比你烤得好吃多了。”诗昭悄悄说道,片刻后耳坠中传来不满的抗议。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现在放我出去,我烤得肯定好吃十倍。”

    诗昭俏皮地笑了笑说我才不要。

    “近日灵力的波动似乎有些奇怪。”

    柳音忽然开口,诗昭看去,对方手上正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

    “灵力波动?那岂不都是要发生大事的征兆。”寂桉打了个哈欠问道,啃了两口烤兔,嫌弃地还给了柳音,继续吃起他珍藏的桉叶。

    柳音无奈地接手烤兔来吃,并继续解释道:“前几日遇见的灵术师,他们也发现了波动,似乎有许多灵术师要集结去千年古树处。”

    千年古树,是世上所有灵力的发源地。如灵力发生变动,千年古树一定会最先产生变化。

    “所以,我们也去吧。”柳音记好了路线,将地图合上,“要走半月。”

    “好呀!”诗昭爽快答应。

    “又能睡上半月了。”寂桉吃着桉叶感到更加困倦。

    诗昭大口将野兔吃完,已期待起新的旅程。

    解决完了午饭,她跟在两人身后,云舟忽然问道:

    “地面是不是有些奇怪?”

    诗昭看去,只见地面上有许多道细微的黑色裂痕,并奇异地呈现同一个朝向。

    “是因为土壤干涸?”她疑惑地歪歪脑袋。

    “但这样规整的裂纹我从未见过,土壤干涸,不该是杂乱无章的么?”

    “师傅——我们师妹总会人格分裂一般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被突兀点名的诗昭猛地抬头,她忙走去狡辩着才没有。与寂桉打闹起来,又被柳音按下脑袋教导师门间需和谐相处。

    夜晚的星空明亮,偶然间流星滑过,诗昭连忙拉住他们许起了愿望。

    “许了什么?”耳旁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诗昭弯了弯唇,拢好乱舞的耳坠。

    “许愿,希望我可以永远在你们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