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郭淮找到了郭渊。
兄弟俩站在城墙角落里,谁都没先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像二十年前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现在,鬓角已有了白发。
“哥,”郭淮终于开口,“小心。”
“嗯。”
“如果情况不对,”郭淮说,“就撤回来。别硬撑。”
“知道。”
“还有”郭淮顿了顿,“等你回来,我请你喝酒。”
郭渊笑了:“上次你请我喝酒,还是二十年前。”
“所以,这次补上。”
“好。”
兄弟俩,就这么站着。
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郭渊转身,离开。
郭淮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才轻声说:
“一定要活着回来。”
***
夜,黑得像墨。
星星,都被云层遮住了。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像死神的呼吸。
郭渊带着五百骑兵,悄悄出了雁门关。
没有火把,没有声音。
只有马蹄,用布包裹着,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将军,”一个年轻的骑兵小声问,“咱们真能成功吗?”
“能,”郭渊说,“只要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声音,会暴露位置。”
“哦。”
年轻的骑兵赶紧闭嘴。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
紧张。
第一次参加这种任务,不紧张才怪。
***
队伍沿着山谷前进。
这是慕容垂之前走过的那条路——隐蔽,但难走。
有些地方,只能一匹马通过。
有些地方,要涉水。
但没人抱怨。
因为知道——这次任务,关系着整个雁门关的生死。
也关系着他们自己的生死。
“停,”郭渊突然举手。
队伍立刻停下。
“怎么了?”副将问。
“前面有火光。”
郭渊眯起眼,看着远处。
果然,在山谷出口处,隐约有火光晃动。
还有说话声。
是草原话。
“是哨卡,”副将说,“怎么办?”
“绕过去,”郭渊说,“从西边山坡上走。”
“可那边很陡。”
“再陡,也比被发现强。”
“是。”
队伍改变方向,开始爬山。
西边的山坡,比想象中更陡。
几乎是垂直的。
马匹,根本上不去。
只能下马,拉着缰绳,一点一点往上爬。
“将军,”副将小声说,“这样太慢了。”
“但安全。”
“可万一”
“没有万一,”郭渊打断,“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
“啊!”
一声惊叫。
一个年轻的骑兵,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幸好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谢谢。”
“不谢。”
惊魂未定。
但没人抱怨。
因为知道——抱怨,没用。
只会浪费力气。
还不如省着点,用在刀刃上。
***
半个时辰后。
队伍终于爬到了山顶。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因为——山顶上,有狼。
不是一两只。
是一群。
大概二十多只。
在月光下,眼睛冒着绿光。
像鬼火。
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将军,”副将紧张,“怎么办?”
“别动。”
郭渊低声说:
“狼怕火。”
“可咱们没点火。”
“用火折子。”
“好。”
几个骑兵,悄悄掏出火折子。
吹亮。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
像希望。
微弱,但存在。
狼群,果然犹豫了。
它们在原地徘徊。
盯着火光。
盯着这群人。
然后,似乎觉得不划算。
慢慢退去。
消失在黑暗中。
“走了。”
副将松了口气。
“继续前进。”
郭渊说。
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更加小心。
因为知道——危险,无处不在。
不止敌人。
还有自然。
***
山坡确实陡。
有些地方,要下马,拉着缰绳才能上去。
马匹,偶尔会打滑。
但还好,没发出太大声音。
***
一个时辰后。
队伍终于绕过了哨卡。
来到了草原深处。
这里,一望无际。
除了草,还是草。
像绿色的海洋。
“将军,”副将拿出地图,“咱们现在在乌兰察布南边三十里。”
“粮仓在北边?”
“嗯。”
“走。”
队伍继续前进。
草原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冻得嘴唇发紫。
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将军,”一个老兵小声说,“这鬼天气比冬天还冷。”“坚持,”郭渊说,“等烧了粮草,回去就暖和了。”
“回去”老兵苦笑,“还能回去吗?”
“能。”
郭渊斩钉截铁:
“我答应过——要带所有人,回去。”
“吃羊肉泡馍。”
老兵眼睛,亮了亮。
虽然只是微弱的光芒。
但够了。
因为——希望,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一碗泡馍的约定。
一个回家的承诺。
***
行进中,偶尔会遇到巡逻的草原骑兵。
但——郭渊很小心。
远远看到火光,就立刻隐蔽。
等巡逻队过去,再继续前进。
“将军,”副将佩服,“您怎么知道他们会从那边来?”
“经验。”
郭渊说:
“草原人巡逻,有固定路线。”
“所以?”
“所以——只要记住路线,就能避开。”
“厉害。”
副将由衷赞叹。
但郭渊,没说什么。
只是继续前进。
因为知道——现在,还不是骄傲的时候。
任务,还没完成。
兄弟们的命,还悬着。
必须小心。
再小心。
***
又一个时辰后。
前方,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山谷。
这就是——乌兰察布。
在月光下,红色的土,显得格外诡异。
像被血染过一样。
“到了,”郭渊说,“下马,休息。”
“休息?”
“嗯,”郭渊点头,“等天黑透。”
“可现在已经”
“还不够黑,”郭渊说,“草原人的眼睛很尖。必须等到半夜。”
“是。”
众人下马,找地方隐蔽。
有些人,靠在一起取暖。
有些人,拿出干粮啃。
郭渊没有吃。
他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山谷里的情况。
谷口,有两个哨塔。
塔上,有士兵。
谷内,隐约能看到帐篷。
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
那应该就是粮草。
“守卫不多,”郭渊估算,“大概三百人。”
“那咱们”
“够了。”
只要偷袭成功。
只要火点起来。
只要混乱产生。
三百人,挡不住五百骑兵。
但关键是——速度。
要快。
快到敌人来不及反应。
快到火烧起来前,就撤走。
“将军,”副将小声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丑时。”
“丑时?”
“嗯,”郭渊说,“那时候人最困。”
“好。”
等待,是最煎熬的。
尤其是——明知道危险,就在眼前。
却还要等。
等时间。
等机会。
等一个可能回不去的结局。
“将军,”那个年轻的骑兵,又小声问,“咱们真的会死吗?”
郭渊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还很稚嫩。
可能才十七八岁。
第一次上战场。
第一次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可能,”郭渊说,“但——也可能不会。”
“什么意思?”
“意思是——”郭渊顿了顿,“战争,没有绝对的输赢。”
“只有拼尽全力。”
“然后——听天由命。”
年轻的骑兵,沉默了。
然后,突然笑了:
“那也挺好。”
“什么?”
“至少——死了也算英雄。”
“不像在老家种地一辈子默默无闻。”
郭渊看着他,许久,才点头:
“对。”
“是英雄。”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越来越深。
山谷里,篝火渐渐熄灭。
只剩哨塔上,还有零星的火把。
像黑暗中的眼睛。
在注视每一个方向。
夜,到了最深的时刻。
丑时。
草原人说的“魔鬼时间”。
因为这时候,人最困。
警惕性最低。
“检查装备,”郭渊低声下令。
众人默默检查。
刀,是否锋利。
弓,是否完好。
箭,是否足够。
火折子,是否能用。
马,是否还能跑。
一切,都要确认。
因为——接下来,就是生死。
没有第二次机会。
“将军,”副将小声说,“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嗯。”
郭渊看着这些还年轻的脸。
有的,才十七八。
有的,刚二十出头。
本该在家娶妻生子。
过着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却要跟着他。
去赴死。
“对不起,”他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
郭渊深吸一口气:
“出发。”
众人上马。
最后一次检查。
然后——像离弦的箭。
射向黑暗中的敌人。
***
郭渊带着三百骑兵,来到谷口。
距离哨塔五十步。
检查武器,检查马匹。检查火种。
“分两队,”郭渊下令,“一队跟我从正面突袭。另一队由副将带领,绕到山谷后面,射火箭。”
“明白。”
“记住——烧了粮草,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是!”
“出发!”
队伍分成两股。
像两条毒蛇。
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
***
郭渊带着三百骑兵,来到谷口。
距离哨塔五十步。
能清楚地看到——塔上的士兵,正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的。
像鸡啄米。
“上,”郭渊低声说。
十几个骑兵,悄悄下马。
拿出弓箭,瞄准。
“嗖嗖嗖——”
哨塔上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栽了下来。
“冲!”
郭渊一马当先,冲向谷内。
身后,三百骑兵,如洪水决堤。
瞬间冲垮了谷口的防御。
“敌袭!”
“有敌人!”
草原士兵,终于反应过来。
但太迟了。
郭渊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粮仓前。
“点火!”
火把,扔向麻袋。
“轰——”
干燥的粮食,瞬间燃烧起来。
火势,迅速蔓延。
像一条火龙。
吞噬着一切。
***
山谷后面,副将也动手了。
“放箭!”
“嗖嗖嗖——”
火箭,像流星雨。
落在帐篷上,落在草料上。
落在一切能烧的地方。
“着火了!”
“快救火!”
草原士兵,慌乱地跑来跑去。
有人提水,有人拍打。
但火太大。
根本扑不灭。
“撤!”
郭渊看到火势已起,立刻下令撤退。
“撤!”
骑兵们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拦住他们!”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然后,从山谷两侧,涌出了更多的草原士兵。
不止三百。
至少一千。
“中计了,”郭渊心里一沉。
原来——右贤王,早就料到了。
他故意减少粮仓的守卫。
就是为了引他们出来。
然后围歼。
“将军,怎么办?”副将急问。
“突围,”郭渊咬牙,“只能冲出去了。”
“往哪冲?”
“往”郭渊看了看四周,“东边。”
东边,是山谷出口。
但那里,肯定有埋伏。
可没办法了。
因为其他方向,也有敌人。
“跟我冲!”
郭渊举起刀,带头冲向东方。
身后,骑兵们紧随。
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明知前面是死亡。
却还要冲过去。
因为——只有冲过去。
才能活。
“放箭!”
草原弓箭手,万箭齐发。
箭矢,像雨点。
落在骑兵们身上。
“噗噗噗”
有人中箭,惨叫栽倒。
但没人停。
因为——停了,就死了。
“杀!”
郭渊冲在最前面。
刀光,像闪电。
劈开黑暗。
劈开箭雨。
劈开一切挡路的敌人。
“挡我者死!”
他怒吼。
声音,像雷。
震得敌人胆寒。
震得自己人热血沸腾。
“杀!”
骑兵们,跟着怒吼。
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扑向敌人。
刀砍,马踏。
血溅,骨碎。
像一场屠杀。
但——不是他们屠杀敌人。
而是他们被敌人屠杀。
因为——敌人,太多。
像潮水。
一波又一波。
永远杀不完。
“将军!”副将急喊,“这样不行!”
“我知道。”
郭渊喘着气。
手里的刀,已经卷刃。
身上的甲,已经破碎。
马也快不行了。
但——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死了。
“往那边!”
他突然看到——山谷东侧,有个小缺口。
很窄。
只能一匹马通过。
但——或许能冲出去。
“冲!”
他调转马头。
冲向那个缺口。
身后,骑兵们紧紧跟随。
像一条毒蛇。
钻进岩石的缝隙。
身后,是追兵的呐喊。
前面,是未知的生死。
和——一碗羊肉泡馍的约定。
那是他答应弟弟的。
答应兄弟们的。
答应所有还活着的人的。
所以——必须活着回去。
哪怕只剩一口气。
也要回去。
因为——那里,有一碗泡馍。
在等着他。
在等着每一个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