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光溯山河 > 第543章 酒宴交锋
    帐内,马奶酒的香气和烤羊肉的焦香混在一起,本该是让人放松的味道,但此刻却像……毒药。

    每一口酒,都可能藏着试探;每一块肉,都可能夹着杀机。

    慕容垂端起酒碗,脸上笑容不变——那笑容是他用了三十年练出来的,像草原上的老狐狸,看着温和,实则……深不见底。

    “右贤王,请。”

    阿保烈也端起碗,但没马上喝,而是看着碗里的酒——酒是温的,冒着热气,在烛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像……刚挤出来的马奶,新鲜,但也……危险。

    “慕容长老,”他慢慢说,眼睛盯着酒,没看慕容垂,“咱们认识……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二年。”慕容垂准确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当年大汗——阿保铁木真——召集各部会盟,我第一次见右贤王时,您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骑一匹白马,箭法……百步穿杨。”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维:

    “那一箭射落大雁的英姿,我至今记得。雁落的时候,正好落在您马前三步远的地方——羽毛都没乱,箭从眼窝穿进去,从后脑出来。干净,利落。那时候我就想:这少年,将来……不得了。”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阿保烈十七岁时确实箭法不错——草原贵族子弟,从小练的就是这个。

    假的部分是:慕容垂根本不记得什么“射落大雁”——那时候他忙着低头装孙子,忙着给这个部落送礼,给那个部落说好话,哪有心思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耍威风?

    但好听的话,永远不嫌多。

    尤其对阿保烈这种……自负,且急着证明自己的人。

    果然,阿保烈脸上笑容更盛——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怀念,也有……一丝被他刻意压抑的,少年时的轻狂。

    “慕容长老好记性!”他喝了口酒,语气忽然一转,像刀子划开羊皮,“可现在呢?咱们连个雁门关都打不下来。三百骑兵试探,被人一百骑打得灰头土脸——丢人!”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像在骂那三百骑兵,也像在……敲打慕容垂。

    ——敲打他这个“不配合”的长老。

    慕容垂面不改色——脸上笑容还在,甚至……更深了些:

    “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那三百骑是轻装试探,大周守将早有准备,用陷马坑、疑兵之计……取胜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仔细打磨过的石头,又硬,又稳: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冲锋,而是……看清楚。看清楚大周的虚实,看清楚关城的弱点,也看清楚……咱们自己的,机会。”

    “机会?”阿保烈放下酒碗,眼神锐利起来——像狼看到猎物时的眼神,“慕容长老,你这话……是在替大周说话?还是……在替自己说话?”

    这话,更重了。

    像……直接撕破脸。

    慕容垂摇头——动作很慢,很稳,像草原上的老树,风吹不动:

    “不敢。臣只是在分析战况。打仗,不是比谁冲得快,是比谁……看得远。”

    他顿了顿,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右贤王,咱们这次南征,动员了十五万大军,粮草筹备了七成——看起来,势在必得。但……大周那边呢?雁门关守将云锦,十年前就在铜驼镇和咱们打过,熟悉草原战法;关城坚固,粮草充足;而且……”

    他故意停了一下,看着阿保烈。

    ——眼神里,有试探,也有……提醒。

    “……而且什么?”

    “而且,大周朝廷虽然内斗,但在守关这件事上……意见一致。”慕容垂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们可以为了别的事吵,可以为了钱、为了权、为了面子……打得头破血流。但绝不会在‘守土’这件事上让步。因为……让步,就是亡国。亡国……就什么都没了。”

    阿保烈沉默。

    帐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响。

    还有……酒碗里,微微晃动的酒。

    良久,阿保烈才开口,声音低沉——像被什么压着:

    “慕容长老,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劝我……退兵?”

    “臣不敢。”慕容垂低头,姿态恭敬——但腰板,依然挺直,“臣只是觉得……这一仗,不好打。硬打,会死很多人——很多草原勇士,会死在陌生的关城下。他们的血,会染红那片土地。但……能换来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换来……更多的仇恨。换来……下一次,更大的战争。”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阿保烈冷笑——但那冷笑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为了草原的荣耀,死几个人……算什么?”

    “但如果死了人,还打不赢呢?”慕容垂抬起头,直视阿保烈——眼神像……草原上最硬的石头,“如果咱们流干了血,还是破不了关呢?到时候……草原内部会怎么想?那些死了亲人、死了族人的部落,会怎么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声音更重:

    “他们会想:这场仗,值吗?”

    阿保烈的脸色,沉了下来。

    值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问过……在夜里,一个人躺在金帐里,看着帐顶的苍狼图腾时。

    问过……在白天,对着地图,看着雁门关那个小小的点,想象着……怎么踏平它时。

    答案……其实很清楚:

    不值。

    至少对草原大多数部落来说,不值。

    他们跟着南下,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草原狼魂”。

    他们是为了……抢东西。

    抢粮食,抢布匹,抢铁器,抢奴隶。

    抢……活下去的东西。

    但如果抢不到,还要赔上自己的命……

    那……为什么要打?

    “所以,”阿保烈慢慢说——声音里,有疲惫,也有……不甘,“慕容长老的意思是……咱们不该打?”

    “不是不该打。”慕容垂摇头,“是……该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围而不攻。”慕容垂说,语气坚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真理,“咱们十五万大军,把雁门关围起来,切断粮道,耗着。大周朝廷内斗,国库空虚——耗不起。到时候,要么他们主动求和,开互市,给好处;要么……关内守军自己崩溃,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这样打,咱们的损失最小,收获……可能最大。不用死人,不用流血,只要……等。等大周自己乱,自己垮。到时候,咱们要什么,他们……就得给什么。”

    阿保烈眯起眼睛。

    他在思考。

    围而不攻……

    听起来……很诱人。

    不用拼命,不用死人,只要……等。

    等大周自己乱,自己垮。

    但……

    “围而不攻,需要时间。”阿保烈说,声音里……有挣扎,“而咱们……没有时间。”

    “为什么?”

    “因为大汗……快不行了。”阿保烈压低了声音——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故意让他们听到,“等他死了,草原就要选新的大汗。如果咱们还在这儿‘围而不攻’,功劳……怎么算?功劳……归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切,甚至……有些慌乱:

    “到时候,左贤王那边,还有其他部落……都会抢功!咱们……不能等!”

    慕容垂心里一震。

    果然。

    阿保烈急着南下,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荣耀”。

    是为了……抢功。

    抢在新大汗即位之前,打一场漂亮仗,证明自己的能力,争取……支持。

    ——支持他,当新的大汗。

    “所以,”阿保烈继续说——声音提高,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威胁慕容垂,“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快打。三天内,乌桓骑兵要打头阵,撕开缺口;五天内,苍狼部大军要破关;十天内……咱们要站在长安城下!”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但慕容垂知道:

    这不可能。

    雁门关要是那么好破,十年前……就破了。

    “右贤王,”他缓缓说——声音平静,但……有力,“打仗不是放羊——想赶就赶,想停就停。大周守将不是傻子,关城不是土墙……强攻,会死很多人。”

    “死就死!”阿保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酒洒出来,溅在桌上,像……血,“乌桓人死了,还有别的部落!草原勇士有的是!只要能破关,死多少……都值!”

    这话,像一把刀。

    捅进了慕容垂的心里。

    也捅进了……帐外,那些乌桓守卫的心里。

    慕容垂看到,守在帐门边的一个年轻守卫——大概二十出头,脸还嫩,但眼神……已经像草原上的狼——手猛地握紧了刀柄。

    指节发白。

    青筋暴起。

    但他没动。

    只是……握着。

    像在忍耐。

    也像在……等待。

    “右贤王,”慕容垂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草原冬天的风,“乌桓人……也是人。”

    “人?”阿保烈笑了——笑得残忍,像……在撕开什么,“在草原上,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活人,有用;死人……没用。慕容长老,你要是觉得乌桓人‘金贵’,打不得,死不得……那我可以换别的部落打头阵。”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

    “但那样的话……战后分好处的时候,乌桓人……可就没份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像……在说:

    要么,听话,去死。

    要么,不听话,什么也得不到。

    慕容垂沉默。

    他看着阿保烈,看着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急切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深。像草原上的老狐狸,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时的笑。

    “右贤王说得对。”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乌桓人……确实‘金贵’。毕竟,咱们养了三十年的马,制了三十年的革,打造了三十年的兵器……草原上,像咱们这么‘能干’的部落,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所以,右贤王要是换别的部落打头阵……我怕他们,干不好。到时候,耽误了破关的时机,影响了右贤王的‘大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以退为进。

    ——以“谦虚”,表达……威胁。

    阿保烈愣住了。

    他没想到……

    慕容垂会这么说。

    这话听起来像……“服软”。

    但细品……

    像……“警告”。

    警告他:

    乌桓人不是……那么好替代的。

    警告他:

    强攻,会付出……代价。

    警告他:

    这一仗……

    没那么简单。

    “慕容长老,”阿保烈慢慢说——声音里,有……警惕,也有……试探,“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慕容垂摇头——姿态依然恭敬,但眼神……像草原上的鹰,“臣只是在……陈述事实。右贤王要打头阵,咱们打;但要……‘聪明地打’——这是为了右贤王的‘大计’,也是为了……草原勇士的命。”

    他端起酒碗,敬向阿保烈:

    “这一碗,敬右贤王——愿您……旗开得胜。”

    阿保烈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端起碗。

    “好。”他说——声音里,有……不甘,也有……妥协,“那就……‘聪明地打’。但三天内,必须……有进展。”

    “是。”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喉咙。

    但更烧的,是……心。

    阿保烈放下碗,站起身:

    “本贤王还有军务,先走了。”

    “恭送右贤王。”

    慕容垂起身,行礼。

    阿保烈大步走出帐外——脚步很重,像……在发泄什么。

    拓跋野紧跟其后。

    四个侍卫也跟了上去。

    帐里,又静了下来。

    慕容垂慢慢坐下,看着案上的空酒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疲惫。

    也笑得……如释重负。

    宇文拓上前,小声问:

    “长老,他……信了吗?”

    “信?”慕容垂摇头,“他不信。但他……没得选。”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乱。所以,哪怕知道咱们在耍花样,他也只能……忍着。等破了关,立了功,坐稳了汗位……到时候,再跟咱们算账。”

    “那咱们……”

    “所以,”慕容垂抬头,眼神坚定——像草原上最硬的石头,“这一仗,不能让他……破关。”

    宇文拓一愣:“不破关?那……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慕容垂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因为到时候……草原,已经乱了。”

    他看向帐外,看向……草原深处:

    “等右贤王和左贤王打起来,等阿保光死了,等各个部落各自为政……谁还顾得上,追究咱们‘打头阵不力’?”

    宇文拓懂了。

    乱中……求生。

    险中……求存。

    “那……”他问,“明月那边?”

    “礼物,”慕容垂说,“送出去了吗?”

    “还没——等右贤王的眼线‘看到’,就送。”

    “好。”慕容垂点头,“告诉她:乌桓人……可以合作。但前提是……她要给咱们,足够的‘诚意’。”

    “是。”

    宇文拓退下。

    慕容垂独自坐着,看着帐外的天色。

    天,完全亮了。

    阳光刺眼。

    但草原的风,却……越来越冷。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帐内,酒已冷。

    肉已凉。

    但战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