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鸣驿在太岳山脉南麓,是中原通往北方的最后一个大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更像一个小镇。官道在这里分了岔,一条往北走太岳山脉通草原,一条往东去洛京,一条往西连着几个边镇。人来人往,马蹄不绝,驿站的院子里常年拴着二三十匹换班的驿马,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马粪、草料和炖羊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慕言三人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驿站最热闹的时候——傍晚,南来北往的旅人都赶在这里歇脚过夜。院子里拴满了马匹,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吆喝声、划拳声、抱怨路途的声音搅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
驿站老板姓周,是个圆滚滚的胖子,脸上的笑容跟他的肚子一样圆。他一看到三人牵着马进门,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嘴比腿还快。
三位客官远道而来啊!看这风尘仆仆的样儿,是从北边过来的吧?哎呀,难得难得,最近走北道的人可不多,自从草原那边闹腾了一阵,好多商队都不敢走了。三位是做买卖的?不像不像,这气度一看就是——
老板,凌星打断他,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先来三间上房,要安静的。再备一桌饭,热的,什么都行。另外给我们三匹马喂上好的草料,明天一早要换马。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盛了:好嘞好嘞!三间上房,包在我身上!这位娘子一看就是懂行的——
他一边领着三人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你们来得巧,今天的羊肉炖得正好,是早上刚宰的,肥着呢。对了,三位是从北边来的?我瞅这位公子脖子上挂的——他的目光落在李慕言脖子上的狼牙项链上,又扫了一眼他手腕上露出的彩色编织绳,这是狼牙吧?草原上的东西。公子去过草原?
路过。李慕言言简意赅。
哦哦,路过,路过好。周老板丝毫没有被冷淡态度劝退,反而更加来劲,草原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啊?之前有商队跑回来说那边打仗了,又是火光又是爆炸的,吓死个人。后来又有人说草原人自己打起来了,什么大王子二王子的……到底咋回事啊?
老板,云锦插了一句,我们的房间呢?
哎,这就到!这就到!周老板推开走廊尽头的三扇门,三间上房,挨着的,干净着呢。我先去给你们备饭,稍等稍等——
他一路小跑地走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羊肉炖萝卜!再加个炒时蔬!有坛好酒,北边来的客人都说烈——
声音终于远了。
凌星推开房门看了一眼,回头对李慕言和云锦说:干净倒是干净。这老板话是真多,不过也方便——话多的人,什么消息都往外倒。
你打算从他嘴里套情报?云锦问。
不用套,凌星笑了笑,这种人,你给他一个话头,他能自己说半个时辰。我们只需要竖着耳朵听就行了。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果然丰盛。羊肉炖得烂熟,萝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三人饿了一天,吃得狼吞虎咽。周老板亲自端了一坛酒来,说是北边来的高粱烧,壮壮寒气,被云锦一杯下去,眼睛都没眨一下。周老板看得目瞪口呆,连说女中豪杰女中豪杰。
吃完了饭,凌星没有回房,而是端着一杯茶坐到了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拢了拢,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旅途中的少妇。但她的耳朵和眼睛一刻没有闲着。
大堂里三教九流都有。靠窗那桌是几个行商的,操着中原口音在抱怨路上被税卡盘剥;角落里坐着两个灰衣人,腰间佩刀,目光警觉,像是哪个镇子的斥候;门口的长凳上蜷着一个落魄书生模样的人,面前摆着一壶浊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李慕言和云锦也在大堂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老板果然又凑了过来,先是给这桌添了壶热茶,然后就顺理成章地站在旁边不走了。
三位是往洛京去吧?他擦着桌子,其实桌子已经很干净了,最近去洛京的人多,都是听到风声赶回去的。
什么风声?李慕言问了一句。
这一问就像是拉开了闸门。
周老板顿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整个人往李慕言这边凑了凑:炽阳镇那边,朱烈大将军,最近在东边增了不少兵。有跑买卖的从东边过来,说路上全是运粮的车,一辆接一辆,走了三天都没走完。也不知道是要打谁,反正气势汹汹的。
李慕言和云锦对视了一眼。
还有呢?
还有啊——周老板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你们知不知道,最近南边几个州来了不少游方郎中?打着免费治病的旗号,专挑穷乡僻壤去。穷人看不起病嘛,一听免费,都排着队去。但治完了之后,人就好似……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了,眼神也发直。有人说那是被下了蛊,有人说那是被迷了魂,谁知道呢。
李慕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芯片。
他的脑中闪过草原地下室里那些透明的容器,每个容器里浸泡着一个活生生的大脑。那种令人作呕的画面,他以为只在草原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郎中,他放下茶杯,语气尽量平稳,在哪些州出现过?
周老板扳着手指头数:淮阳、襄陵、还有……对,清河。至少这三个地方都有人提过。客官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随便听听。李慕言说。
周老板显然不信随便听听这种话,但他是个聪明的生意人,知道什么该追问什么不该。他识趣地转了个话头,又开始聊别的——哪条路上的桥塌了、哪个驿站换了新厨子、哪家的骡子下了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倒也提供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路况信息。
这时候,角落里那个落魄书生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提高了嗓门。
南宫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转头看他。书生喝得醉醺醺的,脸色潮红,眼睛里带着一种醉汉特有的愤懑和委屈。
你们知道南宫家是干什么的吗?他摇晃着站起来,指着屋里的人,他们不是做生意的!他们——他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舌头打了结,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咕哝。然后他一个趔趄,又坐回去了,抱着酒壶不吭声了。
李慕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角落里的两个灰衣斥候也注意到了书生,其中一个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堂恢复了嘈杂。
凌星在角落里坐了大约一个时辰,喝了三杯茶,听了一耳朵的闲话。然后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间。
李慕言和云锦随后也回了房。三间上房挨着,凌星在中间那间,李慕言和云锦在两边。
关上门之后,凌星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和几张草纸,把方才在大堂里听到的零碎信息一条条写下来。她的字写得很快,笔迹有些潦草,但条理分明。
过了一会儿,李慕言敲了敲门进来。
说说。他在桌旁坐下。
凌星把草纸推到他面前:我整理了一下。周老板说的加上大堂里零零碎碎听到的,主要有三条线索。
她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炽阳镇朱烈在东线增兵。具体数目不明,但运粮车走了三天,少说也是两三万人的规模。这个跟你之前收到的郭荣急诏能对上。
第二,南方至少三个州出现了免费治病的游方郎中,治疗后人变得呆滞——这跟草原上的芯片植入几乎一模一样。南方势力没有因为草原失败就收手,他们在中原另起炉灶了。
第三,那个醉书生提到南宫家。南宫羽虽然被抓了,但南宫家的根基在中原南方,不是一个南宫羽就能代表的。他们在中原的布局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李慕言看着那三个圈,沉默了片刻。
戒灵在他脑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经过一下午的日晒——虽然是隔着云层的散射光——电量勉强恢复到了百分之七。这点电量不够做太多事,但简单的信息交叉分析还撑得住。
三条线索交叉分析……戒灵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的,含混但还能辨认,炽阳镇增兵与南方芯片渗透……时间线上高度吻合……朱烈可能与南方势力存在合作关系……概率……百分之六十三以上……
还有那个书生,凌星说,他喝醉了说漏嘴,说明他知道一些内情。明天我想找他单独聊聊。
你留在这里?李慕言问。
凌星点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风鸣驿是情报枢纽,我留几天,能收集到更多东西。你带着云锦先回洛京,把消息报给郭荣。东线和南线同时出问题,拖不得。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凌星白了他一眼,再说了,周老板虽然话多,但人心不坏。驿站人来人往,反倒比荒郊野岭安全。你倒是注意路上——东线增兵,路上可能不太平。
李慕言想了想,点了头。凌星说的没错,论收集情报和分析信息,三个人里她最在行。把她放在风鸣驿就像在棋盘上落了一枚重要的子,能牵动南北两路的视野。
对了,凌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一张信纸和一支毛笔递给他,你还有信要写吧?
李慕言接过笔纸,愣了一下。
给草原的密信,凌星补充道,给阿古拉的,让他加强戒备,注意南方游方郎中。你不是说要写吗?
李慕言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快,把南方三个州出现芯片渗透的情报简明扼要地写了出来,又附上加强警戒、排查外来郎中的建议。措辞公事公办,落笔干脆利落。
写完之后,他看着信纸末尾大片空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想给明月写几句。
不是公事,就是几句话。比如草原最近天气如何,比如他路上遇到了狼群,比如太岳山脉的雨下得很大,比如他手腕上的编织绳一直没取下来。
比如——他想她了。
笔尖上的墨汁凝成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李慕言把笔搁下了。他做不到在公事信函里夹带私信,那太不庄重。可他又觉得单独写一封私信……好像还没到那个份上。他说过我会回来,她说我知道。这就够了。再多写,反而显得啰嗦。
他把信纸折好,叫来驿卒,嘱咐快马送往草原联盟。
凌星一直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等驿卒拿着信走了,她才开口,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
有些话不写下来,以后会后悔的。
李慕言转头看她。
凌星没有看他,而是在收拾桌上的草纸,把那几张写满情报的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李慕言听得出来,那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我只是说说,凌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你别当真。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想写点什么,趁现在还有时间。等回了洛京,有你忙的。
李慕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个驼背的老者拄着竹杖从门前经过,衣衫灰扑扑的,像是个四处云游的道人。他的步子很慢,经过李慕言的房门时,忽然停了一下。
老者偏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李慕言的左手上——确切地说,是落在无名指上那枚黯淡的戒面上。戒面虽然暗了,但在灯火下还是微微反了一下光,在指节上投下一小片银蓝色的光斑。
指上有光者,心上有伤。
老者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李慕言耳朵里。
李慕言一怔,抬头看去。老者已经转过身,拄着竹杖继续往前走了,驼着背,步子不快不慢,像一阵没来由的风。
前辈——李慕言站起来追到门口。
走廊里空空荡荡。
老者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是通往大堂的楼梯,这段距离不过十几步,一个驼背老人不可能这么快走完。李慕言探头看了看大堂方向,嘈杂的人群里没有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怎么了?云锦从隔壁探出头来。
……没什么。李慕言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面。
戒灵沉睡着,没有回应。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箍在指节上,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指上有光者,心上有伤。
这句话说给谁听的?说他?说戒灵?还是说——
李慕言摇了摇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有些话不需要立刻弄明白,它会自己发酵,等时候到了,自然就懂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慕言和云锦牵着换好的马站在驿站院子里。凌星送他们到门口,手里还端着从厨房顺来的一碗热粥,塞给云锦。
路上吃。
你自己也注意。云锦接过粥,看了凌星一眼,伸手帮她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发,别光顾着收集情报忘了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娘还啰嗦。凌星嘴上嫌弃,但笑得眉眼弯弯。
她转向李慕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快去快回。她说。
洛京的事处理完了,来风鸣驿接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你直接去草原也行。我到时候自己回洛京。
李慕言看了她一眼。凌星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试探,也没有暗示,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合理的安排。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去草原之前,先来接你。他说。
凌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你。
她退后一步,站在驿站门口,看着李慕言和云锦翻身上马。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利落的下颌、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很浅很浅的东西。
马蹄声渐渐远了。凌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驿站。
大堂里已经有人开始吃早饭了。周老板又在跟一个新来的客商滔滔不绝地聊着什么。凌星要了一壶茶,在角落坐下,摊开昨天的草纸,继续整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写了很久。中间周老板来添了两次水,想搭话,被她一个眼神挡回去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笔。
纸上除了情报分析,末尾还多了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
有些话不写下来,以后会后悔的。
她看了看这行字,犹豫了一瞬,伸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袖子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