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之后的第三天,草原才慢慢从那场噩梦的余震中缓过来。
最先醒来的是阿古拉。
他躺在金帐废墟旁的草地上,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握着弯刀砍向自己的族人——不,不是他自己要砍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做决定,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脑子,拨弄他不想拨弄的弦。
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李慕言蹲在他旁边,递过一碗水。
你被控制了,李慕言说,但现在自由了。
阿古拉接过碗,灌了两口,水顺着胡茬流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刚刚醒来的人,有人坐着发愣,有人抱着膝盖低声哭,有人扶着受伤的同袍往伤员营走。金帐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偶尔还有余烟从碎石缝里冒出来。
可汗呢?阿古拉突然坐起来,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
御医在照看,李慕言按住他的肩膀,活着,但很虚弱。体内的芯片虽然失效了,但残留的毒素需要时间清除。
阿古拉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问:大王子呢?
被找到了。废墟底下,腿被砸断了,人还活着。
阿古拉的表情很复杂——恨、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带我去见可汗。
可汗被安置在伤员营最大的帐篷里。
李慕言扶着阿古拉走进去的时候,老御医正在给可汗把脉。帐篷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可汗躺在床上,脸色灰败,但呼吸平稳。
听到脚步声,可汗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古拉身上,然后移到李慕言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谢谢你,可汗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救了草原。
李慕言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
可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和苦涩。他抬起手,指了指帐篷外:大王子……我的儿子……
他活着,李慕言说,在另一顶帐篷里。
可汗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里。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是我没有教好他。
帐篷里沉默了很久。
李慕言没有接话。有些话不是外人能说的。
大王子被找到的时候,正压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下面。他的右腿粉碎性骨折,脸上全是血和灰,但嘴还是很硬。
几个部落首领围着他的时候,他冷冷地说:你们以为把我抓了就完了?只要能变强,手段不重要。弱者才在乎过程,强者只看结果。
阿古拉听完这话,差点一拳揍上去。李慕言拦住了他。
留着他,李慕言说,可汗还活着,大王子的事让可汗决定。草原人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阿古拉咬着牙点了点头。
把阿古拉和可汗安顿好之后,李慕言才终于有机会去伤员营的另一头。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戒灵——虽然还在低电量休眠中——在睡前的最后一条记录里写了:宿主步速较平时提升百分之四十。目标方向:伤员营东北角。明月所在位置。
帐篷的帘子半掀着,里面透出一截昏黄的灯光。
云锦坐在帐篷口,正在整理草药。看到李慕言走过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帐篷的入口。
她醒着,云锦说,声音很轻,伤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
李慕言点了点头,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不大,一张简易的木板担架上铺着羊皮褥子。明月躺在上面,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像冬天的草原。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劫后余生的亮,像暴风雪过后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日光。
她看到李慕言,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扯到了什么伤口,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没事?她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我没事。李慕言在她旁边蹲下来,你的伤——
云锦姐姐说了,没有伤到要害,养一阵子就好。明月顿了一下,赵冲呢?他背我回来的?
腿上有伤,但不重,能走。
阿古拉呢?
活着,清醒了。
可汗呢?
也活着。
明月一个一个地问,李慕言一个一个地答。问到最后,她似乎终于把牵挂的人都确认了一遍,绷着的那股劲儿才松了下来。
她试着想坐起来,李慕言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
我没那么娇气,明月说,但使了两下劲没坐起来,只好作罢,草原人受点伤算什么,我小时候骑马摔断过手腕,三天就——
三天就好?李慕言问。
三天就被我爹抓回去接着骑了,明月说,他说断了手腕就不敢骑马的人不配姓苍狼。
李慕言没有笑。
他蹲在那里,看着明月苍白的脸。刚才在外面,他面对陈代表的刀、能量枪的枪口、几十颗浸泡在蓝色液体中的人脑,都没有这会儿这么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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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死,明月看着他,我命大。
帐篷外传来云锦翻动草药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放轻的。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让我靠一会儿。
李慕言愣了一下。
明月没有等他回答。她慢慢地侧过身,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头发散落下来,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气味。
李慕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动。
明月也没有再说话。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戒灵在休眠中,但它的情绪监测模块还在以最低功率运行。后来的数据显示,在明月靠上来的那一刻,李慕言的心率从每分钟九十五次开始下降,而明月的呼吸频率也在逐渐放缓。两个数字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面,最终趋于同步。
情绪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七。
戒灵把这条数据存在了深层记忆里,标注了一行备注:非战斗状态下,宿主与目标人物明月的心率首次出现趋同现象。建议持续观察。
当然,这条备注李慕言永远也不会看到。
云锦在帐篷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隔壁帐篷去找凌星。凌星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勇士换药,看到云锦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云锦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没什么。他去见明月了。
凌星了一声,手上换药的动作没停。但她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两个人什么都没多说。
草原上有些事不需要说。
五天后,可汗的身体略有好转,勉强能坐起来说话了。各部落首领齐聚在临时搭建的大帐里,召开了草原上少有的大会。
到场的有十一个部落的首领或代表——有些是自己走来的,有些是被人搀扶着来的。阿古拉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头很足,坐在可汗床边第一个位置。
大王子被押在帐篷角落,腿上打着夹板,脸色灰青,但一句话不说。
可汗靠在软垫上,环视众人,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次的事,大家都清楚了。南方势力用妖术控制了我们的人,大王子……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大王子身上停了一瞬,做了不该做的事。但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算账的。是商量以后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首领开口:可汗说得对。苍狼汗国虽然这次折了元气,但狼崽子还会长大。我们不能各自为战,得抱成团。
抱成团,谁说了算?另一个首领问,目光扫过阿古拉。
联盟不比汗国,李慕言开口了。他站在帐篷边缘,本不想说话,但这个问题不回答不行,不设可汗,设议事会。各部落首领轮流主持,大事投票,小事自决。联盟出兵、外交、防御这些大事,由议事会共同决定。
阿古拉看了看李慕言,又看了看可汗,点了点头:我同意。这次要不是各部落一起动手,光靠谁都不行。联盟,就这么办。
讨论持续了整个下午。吵是吵了,但比预想的温和——毕竟刚从噩梦里醒来,谁也不想再回到各自为战的日子。
最终,草原联盟正式成立。阿古拉被推举为第一任轮值首领,任期一年。各部落首领签订了盟约,用草原最古老的方式——每人割破手指,把血滴在同一碗马奶酒里,然后轮流喝一口。
轮到李慕言的时候,阿古拉把碗递给他。
你是中原人,按理说不该喝,阿古拉说,但草原人认的不是出身,是心。你的心在草原。
李慕言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被授予了一个称号——草原之友。这是草原人对非草原人的最高礼遇,上一次授予这个称号,还是三百年前一个游历草原的中原僧人。
李慕言没有推辞,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称号我收了,但有几件正事得办。他在议事会上提出了三到五年的防御计划:建立草原联盟的预警体系,用猎鹰和烽火传递敌情;训练联合骑兵,各部落抽调精锐定期合练;推广反芯片知识,让每个草原人都知道南方势力那套东西是怎么回事,怎么防范。
知识是最锋利的刀,他说,你给他们弯刀,他们会用坏;你给他们知识,他们自己能造刀。
阿古拉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明明是中原人,说话倒像草原人。
可能是待久了吧。
当天晚上,草原上点起了篝火。
不是一座,是从汗庭到外围营地连绵十几座。火光映在草原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有人宰了羊,有人搬出了存了整个冬天的马奶酒。草原人庆祝胜利的方式很简单——喝酒、唱歌、跳舞,把活着的喜悦和死去的悲伤一起揉进火焰里。
慕容雄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木碗走过来,碗里盛着一种透明的液体。
来,中原人,他把碗往李慕言面前一递,尝尝这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慕言接过来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他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草原烈酒,用马奶蒸馏的,烈得能把狼熏醉。慕容雄咧嘴一笑,不喝就是看不起草原人。
李慕言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慕容雄那张等着看好戏的脸,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他差点没喷出来。
那酒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又从胃里反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红。他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慕容雄哈哈大笑,拍着大腿:中原人,你那个表情,够我笑半年。
好喝,李慕言沙哑着嗓子说,再来一口。
痛快!
远处传来草原人的歌声,低沉粗犷,像大地在呼吸。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李慕言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那碗烈酒。他已经适应了那个味道,甚至开始觉得暖。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草原的星星比中原的多,比中原的亮。月亮挂在天上,圆得像一面铜镜。
他想起明月。她现在应该还在帐篷里养伤。今天他去看过她一次,她正靠在褥子上,让云锦帮她换药。他站在帘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怕打扰她休息。
也怕自己进去了,又不知道说什么。
想什么呢?慕容雄又凑过来,一碗酒就喝成这样了?
想事情。
想明月公主吧?慕容雄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别装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李慕言没有回答,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慕容雄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追问。草原人有个好处——该催的时候催,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篝火一直烧到后半夜。
有人醉了,被人抬走。有人唱着唱着哭了起来——在火光中哭不会丢人,因为火光会替你遮住眼泪。有人围着手拉手跳舞,脚步杂乱但有力,像草原的心跳。
李慕言靠着一截倒下的木桩,看着火光渐渐暗下去。
草原的未来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变得光明。苍狼汗国还在北方虎视眈眈,南方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大王子的事还没有定论,可汗的身体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至少今晚,火是暖的,酒是烈的,人是自由的。
这就够了。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草原的未来在火光中摇曳,但不再是黑暗的。
因为有人点亮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