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84年二月初十,深夜。
寿春城的雨从傍晚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直到深夜也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滴敲打着司徒府的青瓦,在屋檐下汇成一道道水帘,又顺着沟渠流入后院的荷塘。
客房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两次。
李慕言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里捏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却迟迟没有落笔。窗外的雨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宴席上的画面:司徒安仁与自己的握手,司徒凌星苍白的脸色,还有……司徒文远袖口那点可疑的暗红色。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李慕言放下笔,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钱先生,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片,显然刚刚从雨中走来。
“钱先生?快进来。”李慕言侧身让开。
钱先生走进房间,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水,低声说:“李副将,没打扰您休息吧?”
“我还没睡,”李慕言关上门,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外面雨大,你怎么不打伞?”
“打伞反而引人注意,”钱先生坐下,摘下斗篷,“我是从后花园的小路绕过来的,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李慕言给他倒了杯热茶:“有什么事?”
钱先生捧着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压低声音说:“李副将,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关于司徒文远。”钱先生的眼神变得锐利,“宴席结束后,我本来想回房间休息,但路过西跨院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我就躲在假山后面看了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看到司徒文远带着两个亲信,押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走进了西跨院最里面的那间柴房。那个人穿着仆人的衣服,嘴里塞着布,看不清长相。但看身形……像是下午在议事厅里伺候茶水的一个小厮。”
李慕言眉头一皱:“然后呢?”
“他们在柴房里待了大概一刻钟,”钱先生说,“期间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挨打,但声音很闷,应该被堵住了嘴。后来柴房门开了,那两个亲信抬着一个麻袋出来,麻袋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像个人形。他们把麻袋扔上了一辆早就准备好的板车,用油布盖好,然后拉着车从后门出去了。”
“司徒文远呢?”
“他最后出来的,”钱先生回忆道,“站在柴房门口,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把那块手帕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火光映着他的脸……李副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李慕言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风吹得窗户嘎吱作响。
“钱先生,”李慕言缓缓开口,“你说你在司徒文远的袖口上看到了血迹……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意外沾上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钱先生脸色凝重,“而且那个被绑的小厮……下午在议事厅里,我注意到他给司徒文远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当时司徒文远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现在想想,那一眼……挺吓人的。”
“你觉得那个小厮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钱先生说,“下午谈判的时候,司徒文远中途离开过一段时间。会不会是那个小厮……恰好撞见了他和什么人见面?或者听到了什么对话?”
李慕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司徒文远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他喃喃道,“表面上,他是司徒家的管事,负责家族日常事务,对司徒安仁忠心耿耿。但实际上,他手里掌握着一支私人的力量,行事风格狠辣果断。这样的人,如果真是朋友还好,如果是敌人……”
他没说完,但钱先生已经明白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钱先生问,“要不要告诉司徒安仁?”
李慕言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第一,我们没有确凿证据,单凭你的目击,司徒文远完全可以否认。第二,就算司徒安仁相信我们,他会不会为了一个下人,去处理自己多年的心腹?第三……我们不清楚司徒文远的真实目的。他现在表面上支持合作,万一我们打草惊蛇,他转而暗中破坏,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那就这么看着他……杀人?”
“当然不是,”李慕言转过身,眼神坚定,“但要讲究方法。首先,我们要弄清楚司徒文远的真实意图。他到底想从这次合作中得到什么?其次,我们要找到确凿的证据,能够一击致命的那种。第三……我们要保护好自己,还有司徒凌星。”
提到司徒凌星,钱先生的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说起司徒姑娘,”他说,“她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下午在听雨轩,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说话都喘气。”
李慕言叹了口气:“她这病是心病,也是累出来的。司徒家内忧外患,她一个女子,却要承担这么多责任。换了谁都撑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我们现在……”
“明天一早,你去接触一下盐业公会的人,”李慕言说,“打听打听司徒家内部的派系情况。特别是那些对合作持反对意见的族老,看看他们和司徒文远有没有联系。”
“好。”
“赵先生那边,让他继续研究那些技术图纸,”李慕言继续说,“那些图纸的价值,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如果能够尽快拿出一些成果,对我们争取司徒家内部的动摇势力,会有很大帮助。”
“明白。”
钱先生喝完杯里的茶,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李副将,您也早点休息。”
“等一下,”李慕言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您说。”
“阿坤那边……”李慕言犹豫了一下,“让他明天开始,暗中保护司徒凌星。不需要贴身,只要确保她的安全就行。特别是……如果司徒文远的人靠近她,要及时通知我们。”
钱先生愣了愣:“您怀疑司徒文远会对司徒姑娘不利?”
“防患于未然,”李慕言说,“司徒凌星是这次合作的关键人物,也是司徒安仁的软肋。如果我是敌人,我会选择从她下手。”
钱先生脸色一变,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他重新披上斗篷,轻轻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李慕言关上门,却没有回到桌前,而是走到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淮南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个重要的地点:司徒家的盐场、铁矿、码头,还有炽阳镇控制的几个关键渡口。
他的目光停留在沧江的位置。
这条大河,是南北的天堑,也是贸易的命脉。
靖安镇想要发展,必须打通南北通道。而淮南,就是这条通道上最重要的一环。与司徒家的合作,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共赢,更是战略上的必须。
但现在,合作刚刚开始,就遇到了这么多问题。
炽阳镇的搅局;
司徒家内部的反对;
还有司徒文远这个……看不透的变数。
每一件,都可能让合作夭折。
李慕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戒灵,”他在心里默念,“你在吗?”
没有回应。
自从进入淮南地界,戒灵就变得异常安静。按照以往的经验,这通常意味着周围环境复杂,戒灵正在收集和分析大量数据,暂时没有余力回应宿主的呼唤。
不过李慕言已经习惯了。
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清明。
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难,路总是要走的。
既然选择了合作,就要把它做好。
不仅要做好,还要做到最好。
让所有人都看到,靖安镇的选择是正确的。
也让司徒凌星……能够安心。
想到那个在病中依然坚持参与谈判的女子,李慕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赏,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本不该承受这些。
但在这个乱世,谁又能真正逍遥自在?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了。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像是……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
李慕言警觉起来:“谁?”
门外传来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是我,司徒凌星。”
李慕言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司徒凌星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她的丫鬟扶着她,但她的身体明显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虚弱。
“司徒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李慕言连忙侧身,“快进来。”
司徒凌星走进房间,丫鬟扶她坐下后,识趣地退到门外,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摇曳,在两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李副将,”司徒凌星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有些话,必须现在说。”
李慕言在她对面坐下:“你说。”
司徒凌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推到李慕言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李慕言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玉牌。玉牌通体翠绿,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司”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见牌如见家主”。
“这是……司徒家的家主令?”李慕言惊讶道。
“准确地说,是家主信物的一部分,”司徒凌星说,“持此牌,可以调动司徒家在淮南的所有资源,包括盐场的守卫、码头的工人、甚至……一部分家族私兵。”
李慕言看着玉牌,又看看司徒凌星:“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司徒凌星的眼神变得复杂,“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李慕言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司徒凌星苦笑,“不是普通的风寒,也不是劳累过度。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大夫说过,我活不过二十五岁。今年,我已经二十三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今天在听雨轩,我不是装的,是真的……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李慕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显得苍白,鼓励的话又显得虚伪。
最后,他只是说:“你会好起来的。”
司徒凌星摇摇头:“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在我还有能力的时候,我想为家族,为这次合作……多做一点事情。”
她指着玉牌:“这个给你,是希望你能在必要的时候,有能力保护合作不受破坏。司徒家内部……很复杂。有些人表面上支持,暗地里却在谋划破坏。特别是族老会的那几位,他们手里掌握着家族的大部分产业,如果他们要阻挠,合作很难推进。”
“那你父亲……”
“父亲有他的难处,”司徒凌星说,“他虽然是家主,但很多事情要听族老会的意见。这些年,族老会一直在逼他把我嫁出去,好换取政治联姻的利益。父亲一直顶着压力,但他……太累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李副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她说,“你只是来谈合作的,我却要把家族的麻烦都推给你。但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了。”
李慕言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我答应你,”他郑重地说,“合作一定会成功。司徒家也一定会重新崛起。”
司徒凌星笑了。
那是李慕言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苦涩的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释然和信任的笑容。
“谢谢。”她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但两个人的谈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