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七十八年夏,铜驼镇外的荒地上,一片青绿终于盖过了黄土。
李慕言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连绵的庄稼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杂草丛生的荒滩,如今却已种满了粟米、豆子和野菜。虽然长势参差不齐,但至少有了生机。
“慕言哥,你看这粟米!”阿坤从田里直起身,手里攥着一把青苗,脸上满是泥点,“长得比我都高了!”
云锦跟在阿坤身后,闻言瞥了他一眼:“你才多高?”
阿坤挠挠头:“我……我这不是比喻嘛。”
李慕言笑着摇头。阿坤这憨直性子,自从李青山病重托付后,就死心塌地跟着他。虽然有时粗心大意,但力气大、肯干活,确实是垦荒的好帮手。
“阿坤,你手里的粟米还没抽穗呢。”李慕言走上前,接过那几株青苗仔细看了看,“再等半个月,应该就能看到穗子了。”
“半个月?”阿坤眼睛一亮,“那咱们是不是就有粮食吃了?”
“想得美。”云锦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冷淡,但眼神已不似最初那般警惕,“粟米从抽穗到成熟至少要一个半月。而且就算收了,也得先留种,剩下的才能吃。”
阿坤顿时蔫了:“还要等这么久啊……”
李慕言心中默算。戒灵的农业数据库显示,这一带的粟米生长周期大约一百二十天。他们是在春末播种的,如今已到盛夏,距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青山军上下两百多张嘴,每天都要吃饭。
压力不小。
“云锦说得对。”李慕言将青苗还给阿坤,“不过我们种的豆子应该快能摘了。豆子生长周期短,可以先解燃眉之急。”
云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微微点头。
这三个月来,她对李慕言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从最初的怀疑戒备,到后来的观察试探,如今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但行动上已经默认了他的指挥。尤其是在垦荒这件事上,李慕言提出的许多方法——比如轮作、间作、施肥——起初听起来怪异,实际效果却出奇的好。
“慕言。”云锦忽然开口,“东边那片洼地,你坚持要种莲藕,现在怎么样了?”
“去看看?”李慕言提议。
三人穿过田间小路,来到营地东侧的一片低洼地。这里原本是条干涸的河床,李慕言让人挖深拓宽,引了山泉进来,如今已成了一方小池塘。池塘里,圆圆的荷叶铺满了水面,几朵早开的莲花亭亭玉立。
阿坤看得眼睛发直:“真好看……不过这东西能吃吗?”
“莲藕、莲子都能吃。”李慕言蹲下身,拨开一片荷叶,露出水下粗壮的藕节,“再过一个月就能挖了。莲藕既能当菜,也能充饥,储存期还长。”
云锦注视着池塘,沉默片刻:“你怎么知道这里能种莲藕?”
李慕言心中一凛。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总不能说,是戒灵扫描了土壤成分和地下水位后给出的建议。
“以前……在老家见过类似的洼地。”他含糊其辞,“觉得可以试试。”
云锦没再追问,但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戒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检测到西北方向有小型动物群接近,推测为野兔。建议组织狩猎,补充蛋白质。”
李慕言精神一振,站起身:“阿坤,叫上几个人,带上弓箭和网,咱们去打猎。”
“打猎?”阿坤一愣,“现在?”
“对,现在。”李慕言望向西北方的树林,“改善伙食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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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狩猎队带回五只野兔、三只山鸡。虽然不算丰盛,但足够给全营加餐了。
傍晚的营地里飘起炊烟和肉香。流民们围坐在篝火旁,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三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吃到新鲜的肉。
李慕言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捧着一碗野菜汤,汤里浮着几块兔肉。他慢慢喝着,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垦荒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扎根,还得解决更多问题:住房、工具、防御、贸易……
“慕言。”
云锦端着碗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让李慕言有些意外。三个月来,她很少主动靠近。
“有事?”李慕言问。
云锦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肉,似乎在想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李叔……我爹他,昨天醒了片刻。”
李慕言放下碗:“情况怎么样?”
“还是虚弱。”云锦的声音有些发哽,“但他说……让我好好跟着你干。”
李慕言沉默。李青山是青山军的老头领,也是云锦的养父。三个月前那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虽然撑过来了,但一直卧床不起。医生私下说过,老人家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云锦。”李慕言斟酌着词句,“李叔把你托付给我,我会尽力。”
“不是这个意思。”云锦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我是说……我相信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慕言愣住了。
这三个字,从云锦嘴里说出来,重若千钧。
“这三个月,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云锦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坚定,“开荒种地、修水利、做工具、教识字……每一件都是为了让大家活下去,活得更好。你不是那种只想捞好处就跑的人。”
她顿了顿:“所以我信你。青山军的弟兄们,也该信你。”
李慕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穿越到这个乱世以来,他一直在挣扎求生,时刻提防着暴露身份。现在,终于有人真心实意地说相信他。
虽然这份信任,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李慕言”这个虚构身份上的。
“谢谢你,云锦。”李慕言郑重地说。
云锦点点头,不再多言,低头喝汤。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已明显不同。
就在这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来了!”
“是流民!好多流民!”
李慕言和云锦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营地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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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外,黑压压一片人影。粗粗看去,至少有三四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凶悍,但眼神疲惫。他见营地有人出来,连忙上前拱手:
“这位头领,冒昧打扰。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走了七八天,实在走不动了。听说铜驼镇这边有活路,想来投奔。”
李慕言心中一沉。
三四百人。这可不是小数目。青山军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哪有余力接济这么多人?
但看着那些难民渴求的眼神,看着队伍里瘦骨嶙峋的孩子,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能救一个是一个。
“云锦。”李慕言低声说,“你怎么看?”
云锦眉头紧锁,显然也在纠结。良久,她叹了口气:“让他们进来吧。先给点水,检查有没有伤病。至于吃的……明天再想办法。”
李慕言点头,扬声对那刀疤汉子说:“进来吧。营地西边有片空地,你们先在那里歇脚。”
难民们顿时爆发出感激的呼声,许多人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看着这一幕,李慕言心中五味杂陈。
救人是对的。但接下来怎么办?
三百多张嘴,每天至少要消耗三四百斤粮食。青山军自己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内,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戒灵。”李慕言在心中呼唤,“扫描周边二十里内的可食用资源。”
“扫描中……发现以下资源:野生谷物三处,预估可采集量八百斤;可食用根茎类植物五处,预估可采集量五百斤;小型动物栖息地两处,预估可狩猎量两百斤。另,东南方向十五里处有废弃村落,可能有遗留粮食或工具。”
李慕言精神一振。有门!
他转向云锦:“明天一早,我带人去东南边探查。你留在营地,安顿这些难民。”
云锦点头:“小心。”
“放心。”李慕言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些难民里,说不定有手艺人。铁匠、木匠、医生……留意一下。”
“知道。”
两人分工明确,默契渐生。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新来的难民们在西边空地搭起简陋的窝棚,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李慕言躺在自己的草铺上,望着茅草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三个月前,他还是现代实验室的研究员白亚,一觉醒来就成了乱葬岗里的流民李慕言。三个月的挣扎求生,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来自哪里。
但现在,看着这个逐渐成型的营地,看着那些因为他的努力而活下来的人,他忽然有了一种真实感。
也许,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
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不是为了改变历史。只是为了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上,让更多人能活下去。
“戒灵。”他在心中默念,“你说过,这个虚拟世界的目的是让我体验人性与科技的共生。那我现在做的,算不算?”
戒灵的声音平静无波:“数据采集正常进行。宿主的行为符合预设目标。”
“那就好。”
李慕言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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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云锦也还未睡。她站在李青山的草屋外,透过门缝看着床上昏睡的老人。
“爹。”她轻声说,“你让我相信他,我信了。”
“这个人……虽然来历不明,虽然有时说些怪话,但心是正的。”
“他会带我们活下去的。”
“你也要活下去,亲眼看看。”
月光洒在营地上,静谧而温柔。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夜还长,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