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十一月十三,邺城。
北风卷碎寒雪,横掠邺城宫阙。
这座掌控大半个北方、雄踞天下中枢的曹魏中枢,今日无半分盛世气象。
长街肃杀,车马绝迹,巡城士卒步履匆匆,人人面色凝重如霜。
满城官绅士族、市井百姓皆已听闻北疆传来风声,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窒息压抑之中。
自四日前辽水战局初报传入邺城,朝野上下尚且心存侥幸。
众人皆知曹洪领曹魏北疆主力数万屯兵辽水,有曹彰、李典、朱灵一众宿将辅军,兵甲精良、粮草充盈、百战成军。
在所有人眼中,此等重兵压境,平定辽东不过是早晚之事,纵使小有顿挫,亦绝不至于大败崩盘。
满朝文武,大半都在静待捷报。
无人料到,千里之外的辽水南岸,一场足以倾覆曹魏北方根基的惊天惨败,已然尘埃落定。
巳时正中,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冲破风雪,血马奔入邺城,直抵丞相府!
驿卒浑身冻僵,衣袍结满冰壳,双膝重重砸落在大殿青石阶上,声嘶力竭,震彻满堂:
“启禀丞相!辽水大败!幽州主力尽没!北疆军覆!”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丞相议事大殿之内,荀彧、荀攸、戏志才、钟繇、陈群、华歆、于禁、乐进等文武重臣尽数在列。
方才尚且低声议论战局的群臣,瞬间噤若寒蝉,浑身发冷,背脊彻骨生寒。
炉火灼灼,却暖不透殿内半分寒意。
曹操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朝服,面容本就沉肃威严。
听闻此言,那双执掌天下半生、见惯风浪的眼眸,骤然寒意暴涨,眼底怒火轰然积蓄,沉沉压在胸膛,令人不敢直视。
“拿上来。”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彻底凝固。
残破潮湿的军报逐层递上,纸页被冰水浸泡变形,边角烂损,墨迹微晕,每一处破损,都昭示着前线绝境的惨烈。
此乃曹洪死里逃生、退守辽西之后,亲笔书写的罪己总报,字字据实,无一字遮掩,将整场旷世惨败、诸将境遇、北疆危局,尽数呈报邺城!
曹操指尖抚过冰冷纸页,目光逐字扫落。
开篇即是罪己:臣洪轻敌失察,误中关羽、刘晔天候水文毒计,全军深陷凌汛死地。
随后详述始末:
十一月初九深夜,辽水上游堤破,积月冰封大水轰然崩泄,万顷冰涛覆压南岸曹营。
黑夜无备,大水猝临,营寨瞬间崩塌,粮草百万石尽数泡毁,冬衣军械全数报废。
数万大军深陷低洼泥沼,溺水、冻毙、踩踏者尸横遍野,全军建制一夜溃散,指挥彻底断裂,数万北疆精锐,覆灭殆尽!
绝境大乱之中,曹洪、曹彰、李典、朱灵四将拼死血战,率百余亲卫冲破滔天水势,九死一生,成功突围,连夜奔逃百余里,方才脱身,如今死守辽西残破关隘,日夜收拢归营残兵,勉强稳住最外围的边境防线。
可大军溃散当夜,夜色漆黑、洪水漫天、全局崩坏,各部彻底冲散。
曹邵、成廉、鲜于辅三将失联,踪迹全无、生死不明!
曹洪已然分出多批斥候小队,不分昼夜、不畏严寒、深入辽水数十里废墟泥沼、河滩死地,四处搜觅三人踪迹,至今一无所获。
军报末尾,曹洪言辞泣血,直言危局:
一军尽丧,北疆虚空。边无重兵,胡必大乱。河北积怨多年,见我北疆惨败,豪强必叛、郡县必乱、天下必摇!
看完最后一字,曹操胸膛剧烈起伏,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他半生征伐,平黄巾、讨董卓、灭吕布、破袁绍、定乌桓,横扫北方万里河山,历经无数绝境险局,从未有一次败得如此窝囊、如此惨烈、如此伤筋动骨!
不是野战不敌,不是将帅无能,不是士卒怯战!
是被对手算尽天时、算尽地利、算尽人心,以江河为兵、以冰雪为刃,不战而覆数万雄师!
数万百战老兵、无数基层校尉、军吏、斥候、工匠、后勤,一朝埋骨辽水泥沼!
数年积攒的北疆军备、粮草、器械、辎重,尽数清零!
最致命的是——曹魏震慑北方数十年的铁血军威,一夜碎尽!
“嘭!!”
一声巨响震彻大殿!
曹操暴怒抬手,狠狠将军报砸在案上!砚台倾覆,墨汁四溅,竹简崩飞,满堂文武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
“孤倾尽北方之力养此一军!!”
“付以北疆安危、塞北屏障、辽东战局!!”
“曹洪!你身为主帅,坐拥天时地利重兵,竟被人以一水之计,葬送数万精锐!!”
“蠢!庸!罪该万死!!”
怒声咆哮震得梁柱微颤、灯火狂摇,丞相府压抑数十年的滔天怒火,今日彻底爆发!
群臣心头巨震,人人面色发白,心知丞相是真的动了杀心。
可无人敢劝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此战之败,足以动摇曹氏北方基业!
短暂死寂过后,殿外连番急报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惊悚,一道比一道致命!
“启禀丞相!雁门急报!鲜卑三部尽叛!破关入寇,屠戮边戍,焚烧军屯,边境烽烟千里!”
“启禀丞相!渔阳、代郡乌桓余部尽数起兵!撕毁臣服盟约,割据草场,围攻边县城池,杀我守将、逐我官吏!”
“启禀丞相!河北六郡急报!巨鹿、常山、中山、赵国、广平、魏郡,遍地大乱!!”
接连数道急报,如同重锤接连砸落,彻底击碎朝堂最后的安稳假象!
北疆主力覆灭的消息,早已借着北风快马,传遍幽、冀、并三州大地。
往日被曹魏重兵死死压制、敢怒不敢言的塞外胡族、河北豪强,在得知曹军北疆全军尽没的那一刻,彻底撕开了隐忍的伪装!
北方,彻底乱了!
雁门以北,鲜卑联军数万南下,无人可挡,边军孱弱,只能困守孤城;
渔阳境内,乌桓骑兵四处劫掠乡野,州县告急文书一日数至;
代郡胡汉杂居之地,各处坞堡尽起,处处割据;
而曹魏腹地河北大地,更是彻底沸反盈天!
昔日袁绍旧部宗族、被曹操打压贬斥的地方豪强、积怨多年的世家坞堡,尽数闭门封城、私整部曲、截留赋税、驱逐官吏!
已有十余座大小坞堡公然竖起反旗,割据乡里,对抗官府,不尊曹魏政令,不听郡县调遣!
各州郡县官吏弃官逃亡、闭门自保、观望局势者数不胜数!
北方各州,无一处安稳、无一处太平!
朝堂之上,压抑彻底崩裂,文武百官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恐慌,轰然炸锅,派系对立、政见分歧瞬间爆发,争论咆哮之声响彻大殿!
以乐进、于禁、庞德等武将为首的主战派,个个目眦欲裂、怒发冲冠,纷纷跨步出列,厉声请战!
“丞相!此仇不共戴天!!”
“关羽诡诈决水,阴杀我数万北疆精锐,辱我大魏军威,震我北方根基!此恨滔天!!”
“如今北方叛乱四起、胡虏猖獗,皆因我军新败、威势受损!臣请奏——即刻集结中原、兖州、豫州重兵!”
“先雷霆扫平河北豪强叛逆、剿灭塞外胡虏乱兵!稳固北方腹地之后,即刻整军北上,踏平辽东,生擒关羽、刘晔,报仇雪耻!!”
一众武将战意滔天,个个咬牙切齿。
在他们看来,此战惨败是曹魏百年奇耻大辱,若不铁血复仇、扬刀立威,天下诸侯皆会轻视大魏,四方势力必将接踵反噬,曹氏基业将永无宁日!
可话音未落,以荀彧、钟繇、陈群为首的维稳保守派文臣,立刻上前厉声驳斥,神色凝重、恐慌至极!
“不可!万万不可!!”
陈群跨步而出,拱手急谏,声音急促颤抖,直指致命危局:
“将军只知报仇雪耻,不知天下危局已然烂到根基!!”
“如今河北人心崩乱、豪强尽反、边患滔天,看似需重兵平叛,实则——我大魏无兵可调!不敢调兵!!”
一语落地,满堂武将尽数一愣。
荀彧上前,面色惨白,句句诛心,剖开眼下必死死局:
“丞相!诸位将军!”
“北疆主力已没,北方本就虚空!”
“中原、兖豫驻军,为何常年不动?并非闲置,乃是防南、防东、防天下变局!”
“江东孙权盘踞青州,水师数十万扼守近海,虎视幽州、渤海边境,时刻伺机北上蚕食!”
“更有南方李璟坐拥南方半壁江山,兵精将勇、地盘稳固、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李璟、周瑜、鲁肃一众谋士战将,日夜窥伺中原,觊觎北方!!”
“今日若尽调中原腹地重兵北上平叛、远征辽东!南方防线彻底空虚!”
“孙权跨海偷袭、李璟挥师北上,双线叩关,中原腹地瞬间失守!!”
“届时北有辽东关羽虎视眈眈、中是河北叛乱不止、南有李璟孙权压境!三面崩盘,我等危矣!!”
字字句句,刺破虚妄战意,揭露最残酷的现实!
戏志才随之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彻底击碎所有人的侥幸:
“不止如此。”
“河北人心已崩。”
“关羽一战水淹七军、震崩北疆,威名彻底压盖北方各州。如今幽冀百姓、世家、胡族,人人畏关羽、轻丞相!”
“我军若大举北动,主力深陷北方平叛泥潭、久拖不决,关羽只需轻提辽东兵马,便可西进幽州、横扫辽西、直插冀州腹地!”
“届时我大军在外、强敌在内,腹背受敌,天下大势彻底倾覆!!”
两派政见,瞬间尖锐对立!
主战派怒吼请战,誓要雪耻立威;
维稳派拼死劝阻,唯恐崩盘!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沸反盈天、人心大乱、群臣恐慌失措。
有人主战、有人主守、有人请和、有人请缓,各执一词,乱象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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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是旷世奇功,可重振国威;
败,便是曹氏数十年基业,一朝倾覆!
大殿之内,吵嚷许久,终究无人能拿出万全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尽数落回主位之上的曹操身上。
狂风、怒火、乱局、危势、外敌、内叛、南北双线压力,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曹操伫立原地,胸口怒火滔天,却已然彻底冷静。
他望着满堂慌乱失措、激烈争执的文武群臣,眼底只剩无尽阴沉与疲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臣所言,句句属实。
他不是不想报仇,是无兵可用,无兵敢动!
北疆崩、河北乱、胡虏反、民心散、南方强敌环伺!
一场辽水之败,打空了曹魏北方武力,打碎了曹魏政治威信,打散了曹魏半壁江山!
良久,曹操沉沉抬手,压住满堂争吵。
大殿瞬间重归死寂。
他目光凌厉,字字沉重,落下令旨,定下调乾坤的国策:
“传孤令!”
“其一!飞传辽西!曹洪、曹彰、李典、朱灵,戴罪镇守辽西!收拢残兵、固守关隘、稳死防线,不许后退一寸!继续不计代价,昼夜搜救曹邵、成廉、鲜于辅!活要见人,死要归尸!”
“其二!幽、冀、并三州各郡守将,死守城池,严禁擅自出兵浪战!先稳城、安民、固境,暂缓征伐!”
“其三!传檄河北全境!归顺者既往不咎,叛逆者秋后清算!先抚民心,再压乱局!分化豪强、安抚士族、稳住根基!”
“其四!中原、兖、豫、徐各路驻军,按兵不动、严守南线、丝毫不许调动!严防江东李璟、青州孙权趁虚叩关!”
“其五!抽调各州少量郡兵,分批北上,只做边境补防、据点镇守,不做大规模决战!以稳为主,以守为先!”
一道道政令落地,字字隐忍,句句无奈。
满堂群臣听完,尽数心头冰凉。
丞相,终究是被迫认下了这场旷世奇耻大辱!
此刻的曹魏,已然陷入外有强敌压境、内有遍地叛乱、南北双线受制、无兵无援无退路的必死僵局!
……
同一时刻,辽西残破关城。
风雪漫天,冻地三尺。
城头寒风呼啸,残破旌旗猎猎作响。
曹洪一身污甲染霜,独立城头,满目苍凉。
城下,衣衫褴褛、冻饿交加的残兵源源不断归营,三三两两、步履蹒跚、士气崩碎。
曹彰整肃队伍,昼夜不休,眼底血丝密布,满心屈辱不甘;
李典日夜修补残破城防,清点仅剩的残破军械,默默支撑危局;
朱星统筹粮草医药,安抚伤兵,勉强维持关内秩序。
四人侥幸死里逃生,立于此地,守着残破边关,望着茫茫辽水荒原,心中无尽悔恨。
“将军!第六批斥候全队归来!”
“依旧无三位将军踪迹!战场淤泥百丈、冻尸遍野、地貌全改,搜救难度已是绝境!”
亲卫跪地禀报,声音嘶哑绝望。
曹洪闭紧双眼,一口浊气伴着白雾吐出,满心悲怆。
数万袍泽埋骨冰河,三将生死未知,自己四人生死苟活,守着残兵败将、破碎河山。
他抬头望向辽东方向,眼底只剩彻骨忌惮。
关羽、刘晔。
仅此二人,一战打碎大魏北疆根基,搅动北方万里狼烟,逼得整个曹魏举国震动、朝堂炸裂、被迫隐忍、束手无策!
辽水的水,冻住了大地。
也冻住了曹魏一统天下的前路。
而遥远的辽东,襄平城楼。
关羽立在城头,远眺漫天北地风雪,听闻北方遍地叛乱、曹魏朝野崩乱的回报,面色平静无波。
刘晔立于身侧,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笃定大势:
“将军,辽水一胜,曹魏北疆尽废,北方沸反盈天。”
“曹操受制于南方双线强敌,不敢大举动兵平叛。”
“千载难逢的乱世之机,已然在手。”
关羽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声震风雪:
“传我将令。”
“整军、秣马、厉兵。”
“待北方乱势再盛一筹——”
“我辽东铁骑,即刻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