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十月初十,邺城。
朔风横掠城池,今年的寒冬来得格外突兀,第一场初雪比常年提早半月。
细碎雪粒如同盐末,狠狠抽打在丞相府书房窗纸之上,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书房之内没有堆砌厚重的取暖毡毯,曹操一身半旧玄色深衣,端坐案几之后,指尖捏着一封自青州快马递来的密信。
他已经将这封书信反复读了两遍。
信纸上是孙权的亲笔,字里行间笔迹急躁,字缝之中满是焦灼。
通篇千言,剥去客套虚言,内核只有一个诉求。
上一次海上偷袭失利,希望再度联手,重启对辽东的攻势。
曹操将密信轻轻搁在案面,指尖叩击着木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书房下首,分坐两位谋臣。
荀攸垂手端坐,神色沉静,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之上,不露半分情绪。
另一侧荀彧腰背挺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落雪,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公达,你怎么看。” 曹操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荀攸微微欠身,身形不动,语调平稳,字字切中要害:“孙权急了。青州连年耗竭财力打造水师,数次北进,寸土未得。州内世家豪强早已怨声载道,赋税徭役压得地方不堪重负。若是这一战拿不到实实在在的战果,他在青州的根基,撑不过来年开春。”
“所以,他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孤的身上。”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前番盟约,他说得天花乱坠。结局呢?吕岱倾尽心血打造的水师,被程普一把大火焚毁二十余艘战船,连平郭港的城墙都没能摸到分毫。”
荀攸没有辩驳,只是缓缓说道:“孙权手里的水师精锐经此一挫,已经无力发动真正的海上决战。他能做的,只剩下虚张声势的佯攻。但这份佯攻,对我们,尚有利用价值。可以用他这支残部,牵制辽东沿海的兵力,掩盖幽州方向真正的杀招。”
曹操目光转向荀彧。
荀彧方才一直默然听着二人对话,此刻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缓缓开口:“明公。不可过度寄望孙权。此人心性桀骜,败局之下极易铤而走险,万一他为保存实力敷衍战事,我们的全盘谋划便会直接暴露。我们可以借他为饵,却万万不能将胜负寄托在他身上。真正破局的重心,永远该放在辽西陆路。”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廊边阴影之中,沉默寡言的戏志才缓缓向前半步。
他面色略带病态,身形清瘦,一双眼眸却锐利无比。
“明公,秋末已至。”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下,书房之内,空气骤然一凝。
风雪拍打窗棂的沙沙声响仿佛被无限放大,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曹操眸光微动,没有接话,伸手取过案角一只铁匣,铜锁咔哒弹开。匣中存放一卷边缘卷曲泛黄的皮纸舆图,朱笔勾勒出密密麻麻线条。
这张图,并非渤海海图,上面没有航线,没有暗礁。描绘的全是辽水上游支流,以及幽州边境一道道险隘关口。
这一卷,与之前甘宁缴获的那半张残图,本就是同源一物。
只不过曹操手中这半卷,记载的是另一套杀招。
图上遍布人字形标记,旁边书写着幽州边境一众边军将领的名讳。
其中两个名字,被朱笔重重一道划下,格外醒目。
曹操伸手,手掌抚过纸面标记,沉声开口:“孙权的水师实力已经大打折扣。孤可以拨付一批粮草箭矢送往临淄,供他重整部曲。战船,孤不会给他,士卒,依旧要由他青州自行筹措。孤给他许诺,此战若是大功告成,辽东全部沿海港口,尽数开放供青州水师取用。”
戏志才淡淡出声:“倘若吕岱再度一触即溃,佯攻彻底失效呢?”
曹操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若是那样,孙权便再无利用的价值。青州,也该换一位主事之人。”
荀攸微微颔首:“此计可行。孙权海上起兵,最多能够牵制程普三到五日。这短短数日,便是曹洪全军唯一的窗口。一旦超过十日,关羽麾下辽东各路驻军便会反应过来,完成合围,那时候再想突破,难如登天。时机,分毫差错都容不得。”
“这点孤明白。”
曹操拿起另外一份刚刚由幽州八百里快骑送来的军报。
是曹洪亲手递上。文书之中记述一桩至关重要的军情:入冬寒潮提前降临,辽水水位急剧跌落,多处河道河面冻上厚冰,部分河段冰层坚实,足以承载骑兵列队通行。
曹操将军报搁置一旁,目光重新落回皮纸舆图。
“曹洪报来消息,辽水上游数处河段冰层已经冻实。若是骑兵借此冰道快速渡河,绕开平郭港正面防线,直插襄平的后方腹地。就算程普事后察觉海上只是骗局,再想回援,已然来不及。”
荀彧眉头微蹙,出言提醒:“一切前提,建立在孙权能够成功牵制住程普。倘若吕岱的船队刚刚靠近近海便被击溃,曹洪大军的侧翼,便会赤裸裸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操没有直接作答,指尖轻轻摩挲着皮纸上面朱笔勾画的两名边将名字。
“幽州边将的策反,司马懿已经在暗中推进。其中一人久戍北疆,素来对邺城的封赏心存怨怼。司马懿已经秘密与之接触,许诺事成之后,擢升他为幽州刺史。此人,已经动心。”
说完,曹操将皮纸画卷卷起,放回铁匣之内,铜锁再次扣合。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雪。薄薄一层白雪,已经铺满庭院地面。
“秋末一过,便是深冬。曹洪大军屯驻辽西,粮草储备,能否支撑整个冬天?”
荀彧从容作答:“幽州本地仓廪存粮,再加上邺城源源不断输送过去的补给,勉强可以支撑全军熬过寒冬。但这一切,有一个前提 —— 后方粮道,不能出任何意外。”
曹操听罢,默然不语。风雪呼啸,穿过庭院枯枝,发出呜呜的呼啸。他伫立片刻,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落笔给孙权书写回信。
同一轮风雪,席卷辽西大地。
枯黄的野草之上落满白雪,曹洪的中军大帐之内,数座火盆熊熊燃烧,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依旧驱散不了军营之中弥漫的刺骨寒意。
帐内灯火摇曳,曹彰立在叔父身侧,低头看着摊开案上的简易地形图,瞳孔微微收缩。
“叔父,辽水那处渡口冰层,当真牢靠?”
曹洪头也没有抬起,手中炭笔,在地图之上重重画出一道粗重箭头。箭头自辽水北岸渡口出发,一路延伸,终点直指襄平城的城北。
“斥候前后三度往返探查,确认冰层厚度足够承载骑兵冲锋。”
曹洪放下炭笔,手指重重点在渡河的位置,“从此处踏冰过河,绕开平郭港程普重兵布防的正面,三日急行军,便可兵临襄平北门。如今辽东主力尽数布防南面海港,北城守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
曹彰沉默片刻,又开口发问:“那孙权那边,何时动兵?”
“时日将近。” 曹洪声音低沉,“我们这边大军一动,他海上就要起兵呼应。不求一战击溃程普,只要能够牵扯住一部分海防兵力,目的便已经达成。”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曹彰,眼神郑重:“这一次不是试探袭扰,是决死的总攻。你的先锋将令,我已经拿到丞相批复。前锋,交由你来统领。”
曹彰骤然一怔:“交由我?”
“丞相已经应允。” 曹洪语气没有起伏,“你早已不是少年,该亲自踏上沙场见血立功。辽西这一战若是打出功绩,回到邺城,你的地位方能稳固。”
说罢,他把地形图推到曹彰面前。“把地形熟记于心,不可有半分疏漏。”
曹彰伸手接过图纸,目光落在那一条横穿辽水的进攻箭头上,指尖微微一顿,沉默不言。火盆之中火星迸出,落在毡毯之上,转瞬便熄灭,不留半点痕迹。
大帐之外,风雪愈发狂暴。数万曹魏大军蛰伏于辽西,磨刀霍霍,只待那一道进攻号令。
而千里之外,襄平城内。
刺史府大堂,同样燃着数盆炭火,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堂内凝重肃杀的气氛。
关羽端坐主位,一身绿锦战袍,腰间悬着长刀,不怒自威。
案上铺开一张刘晔亲手绘制的辽水全幅水文图,各色墨线纵横交错,详细标注上游各处河段水位、水流流速。图纸边角,密密麻麻写满历年入冬河堤溃决、凌汛泛滥的记录。
刘晔坐在侧席,手中捧着一碗早已冷却的姜汤,无心饮用,仅仅双手捧着用来抵御寒气。关平一身甲胄尚未卸除,铠甲缝隙还沾着室外的雪沫,刚刚巡营归来,立于大堂正中。
“上游几处河堤,我已经派人反复实地勘察。” 关平目光沉稳,直面关羽。
“河道转弯外侧那一段堤基,去年冬天便裂开过大缝。当地官吏年年冬季都要征集民夫加固。那处本就是天生薄弱点,不需要大批人力,便可人为凿开缺口。”
关羽目光落在图纸之上,沉声发问:“若是此处决堤,洪水能否直接淹没曹洪大军驻扎的那片低洼营地?”
“可以。” 关平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但有苛刻条件。单凭掘开河堤,水量尚且不足。必须赶上凌汛,上游冰层拥堵河道,水位暴涨,积蓄足够水量,溃口奔涌而出的洪流,才能席卷整片曹洪大营。若是时机不对,水势达不到,便起不到歼敌的效果。”
刘晔这时站起身,快步走到舆图旁边,手指重重点在那道转弯河堤。
“今年寒潮提前降临。气温持续骤降,上游河面冰层会快速生成。冰块堵塞河道,河水宣泄不畅,封冻之前,水位会暴涨,形成规模极大的凌汛。” 他眼神锐利,早已算透天时地利,“我们就要抓住那个节点:冰层已经厚实,可河水尚未彻底断流。就在那一刻凿破堤岸,积蓄的大水倾泻而下,曹洪屯兵的低洼谷地,会瞬间变成一片泽国。数万铁骑,困于洪水之中,进退无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堂之内,气氛沉寂。
敌方处心积虑谋划踏冰奇袭襄平,却万万想不到,他们选定的进军时机,恰好撞上刘晔早已推演无数次的死局。
关羽抬眼看向关平,声如洪钟:“你的人手,能不能躲过曹魏斥候,悄无声息抵达那处河堤?”
“入冬之后,曹洪把大部分侦察骑收拢主营。上游河滩方向警戒力度大幅松懈。” 关平语气笃定。
“挑选三十精锐死士,借着大雪夜色掩护,走河滩后方隐秘山沟绕行,可以悄无声息抵近堤岸。”
“需要多少时日动手?”
“动手本身耗时很短。凿毁堤基,片刻便可完成。最大的难点在于撤退。掘开之后,河水轰鸣巨响,片刻就会惊动曹军巡逻兵马。任务完成,必须立刻抽身。”
关平条理清晰,“撤退路线我已经全部标记完毕,不走来时山沟,向上游走,抢占高处高地,洪水波及不到那里,可保全队安然脱身。”
刘晔郑重补充:“万万不可贪恋战果。一旦缺口炸开,周边地貌瞬息大变,洪水漫溢,稍有耽搁,就连执行任务的人,都会被洪流吞噬。”
“这点我清楚。” 关平神色坚定。
关羽站起身,大步走到墙上悬挂的辽东全域巨幅舆图跟前。
目光自平郭港海防,一路扫过曹洪辽西大营,最后死死锁定辽水上游那一段被反复圈画的河堤。他缓缓转头,看向堂下的关平,武圣的威严扑面而来。
“人马由你挑选整备。何时动手,等候子扬送来天候情报,时机一到,即刻行事。”
“诺!”
关平重重抱拳领命,甲叶相撞发出清脆铿锵之声,转身大步走出大堂。沉重脚步声穿过回廊,一点点消散在风雪之中。
堂中只剩下关羽与刘晔二人。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窗纸,纸张被狂风向内压得凹陷,又弹回原处,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正在外面试探敲打这座城池。
刘晔缓步走到关羽身侧,低声开口:“将军。此计一旦施行,辽西整个冬日,都会被滔天洪水倾覆。数万大军困于寒水,死伤必然惨重。”
关羽目光依旧牢牢定格在舆图之上,声音沉稳,不带半分犹疑。
“与其坐等他们铁骑踏破襄平城门,把战火燃烧在辽东百姓的土地上。不如,就在辽水河畔,了结这一场祸乱。”
风雪越刮越烈,漫天飞雪遮蔽天地。
邺城的算计,辽西的磨刀,襄平的绝杀布局,三方博弈,全部押在这一场早来的寒冬之中。
曹操自以为握住天时、握有卧底,手握双线合围的绝妙杀局。
他却浑然不知,自己寄予厚望的踏冰奇袭,正一步步踏入辽东文武提前布下的洪水牢笼。
只待一场凌汛到来,大水倾河,便可埋葬数万北伐雄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