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八月下旬。
凛冽秋风席卷整个渤海海域,秋潮涨到一年之中的顶峰,滚滚浪涛拍打海岸,轰鸣声百里可闻。北风呼啸自北向南吹拂海面,正是跨海远航的天赐窗口期。
襄阳,大将军府正堂。
彻夜不熄的烛火摇曳跳动,巨大的东海与渤海全域舆图平铺在红木大案之上,山川河海、港湾岛礁,密密麻麻的标记历历在目。四面八方送来的驿报、密信堆积如山,墨痕尚还带着驿卒赶路沾染的潮气。
如今荆襄军政大权尽数归于李璟一手决断。眼神沉静锐利,举手投足皆是执掌半壁天下的霸主气度。天下各方势力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算计网罗之中。
堂下,郭嘉、周瑜分立左右。
幕府之内气氛沉凝,没有多余的闲谈,大战将至,每一分光阴都弥足珍贵。
郭嘉手中折扇缓缓轻摇,目光落在舆图之上青州临淄的位置,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凝重:“少将军,海风已定,潮位大涨,吕岱麾下青州水师已经完成全部整顿。帆缆修缮完毕,箭矢、投石、火油,所有辎重兵甲尽数搬上战船。不出一日拂晓,便可全军拔锚出海。”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平郭汊港。
“孙权这是赌上了青州积攒数年的家底,孤注一掷。此番大举北上,目标便是平郭。一旦被他抢占这座港口,江东便可直接掐断江东、交州通往带州、辽西的海上商运粮道。北疆与南方的海上命脉,直接被拦腰斩断。”
周瑜跨步上前,修长的指尖顺着蜿蜒绵长的海岸线一路划动,先点明己方雄厚根基。
“所幸我方海路根基牢不可破。交州已经彻底消化,士氏宗族皆俯首帖耳,交趾各郡连年屯田丰收,粮草源源不断向外输送,乃是北疆最重要的后方粮仓。夷州、崖州,经过数年移民垦荒,旷野遍布良田,仓廪粮草堆得几乎要溢出库房,两座海外粮仓稳如磐石。”
“甘宁、蒋钦、管承三部水军轮值驻守两岛,护航船队往来不绝。南海直通沓港、带州这条生命线,往日里通航无阻。源源不断的粮食顺着海路输送北疆,支撑前线数十万军民所需。”
讲到这里,周瑜话锋骤然一转,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忧虑。
“可隐患同样迫在眉睫。曹魏兖州派出大批轻快斗舰,躲在近海岛屿缝隙之间来回游走。我方护海水师数次出兵驱逐,可打跑一批,没过几日又冒出来一批。他们不寻求正面决战,只为伺机劫掠落单粮船,滋扰整条海运航道。”
“除此之外辽西边境同样暗流汹涌。曹洪不断送去重金贿赂乌桓当中那些立场摇摆的小部族。曹彰更是屡次率领部众靠近隘口耀武扬威,频频越界试探。塞外各部人心不齐,潜藏的祸乱随时可能爆发。”
堂中陷入短暂的安静。
文武二人把明面上看得见的危机尽数摊开,等待李璟定夺。
李璟俯身,手掌轻轻按压在舆图之上,目光掠过青州、邺城、辽西、渤海几处要害节点。
郭嘉与周瑜看到的,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兵危机。但李璟看到的,是曹、孙两家那层盟约外壳之下,各自藏在心底的龌龊私心。
“孙权急于求成,一心想要借着这一季秋潮,靠一场海战拿下渤海门户,斩断我北疆臂膀。” 李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大堂。
“可曹操舍不得消耗自家精锐水师,便一边唆使孙权在海上和我死斗,一边派出轻舟骚扰粮道,再借乌桓在边境制造压力。”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坐视青州水师与我拼得两败俱伤,待到双方俱是疲敝之时,他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表面之上曹孙两家缔结盟约共抗我军,实则互相猜忌,各有盘算,根本做不到同心协力。”
郭嘉闻言折扇一收,深以为然:“少将军洞察本质!《六韬》有言,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现如今敌求速战,我求稳守;敌方底蕴空虚,我方粮草充盈。依属下之见,传令程普,牢牢死守沓港、平郭两处隘口,切勿主动出海寻求决战。依靠港口工事坚壁拒敌,用对峙消耗拖垮对手。青州府库本就透支严重,百姓徭役繁重,孙权耗不起长久僵持,旬月之间,锐气必然自行衰败。”
这是谋臣常规的稳妥对策,固守疲敌,以时间换取胜利。
可李璟却缓缓摇了摇头。
若是单纯死守,最多只能够做到不败,却无法彻底重创青州水师。此番孙权倾尽家底而来,如果仅仅只是将其逼退,用不了多久,待到下一个海潮时节,江东依旧能够卷土重来。
要打,就要一战打痛,一战锁死整个渤海海权。
“固守只是表层姿态,我们要做的,是锁死全部破绽,布下一张大网,请君入瓮。”
李璟抬眼,眸光锐利,一条条命令从容道出。
“第一,传檄带州各级官吏。如今带州流言四起,不少细作混迹市井煽动人心,根源便是战后新旧移民杂居,民心尚未安定。不许大肆搜捕杀戮,那样反而逼迫百姓人心惶惶,正中敌人下怀。传令地方,开官仓赈济贫苦,公开田籍,安抚流民,以实实在在的仁政粉碎流言。民间安定,那些潜伏的细作便没有兴风作浪的土壤。”“第二,八百里加急传信襄平,告知关羽,以及乌桓的蹋顿。”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下沉,暗藏制衡的谋略。
“塞外那些小部族,私下收受曹魏金银贿赂,暗中刺探我北疆虚实。眼下大战在即,全部登记存档,暂且不予追究。若是现在强行逼迫,反倒逼得这些部族直接倒向曹操。暂时包容,不代表姑息纵容。等到渤海战事尘埃落定,大势压顶,再逐一清算甄别,这才是万全之策。”
郭嘉与周瑜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暗自叹服。
若是换做早年,遇到部族私通外敌,或许会雷霆镇压。而今李璟懂得权衡利弊,分清轻重缓急,恩威懂得后置,不逞一时之快,着眼全局不败,方是霸主格局。
就在军令刚刚拟出草稿之际,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尘土,衣袍都被路途风霜磨破的驿卒大步闯入幕府大堂,双手高高捧起一封沾染尘土的帛书,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少将军!襄平急报!关将军手书!”
李璟伸手接过密报,快速扫过上面字迹。
看完之后,他神色不见半分惊慌,将书信内容平静转述给堂下二人。
“曹彰率领三百轻骑,近日频频越过边境巡弋,窥探我方边防,举动愈发放肆。曹洪对此佯装毫不知情,每次都以麾下子弟迷路作为借口搪塞。反观蹋顿,恪守盟约,牢牢掌控乌桓大部,只悄悄增派骑兵扼守险要隘口,不曾与我方爆发冲突。”
郭嘉冷笑一声,眼中看透曹洪的伎俩。
“好一个子弟迷途!这分明就是拿曹彰当做诱饵,反复试探我们的底线。他料定少将军不愿内陆燃起战火,所以步步得寸进尺。目的就是牵制关羽麾下的北疆驻军,逼迫关将军分兵防备辽西,无法抽调兵力支援渤海海战。”
“算计虽巧,但,于我无用。”
李璟拿起笔墨,落笔飞快书写回信,字字简练,却藏着锋芒。
“回信云长公,边境依旧守礼,敌来便驱,敌退便止,绝不主动出击,万万不可显露焦躁。另外再写一封密信送予蹋顿。令乌桓精锐骑兵全部隐匿在隘口内侧。对外摆出守备松弛的假象,内里甲士严阵以待。曹洪看到我们不愿开战,便不敢轻易大举挑起战端。”
周瑜立刻跟上,把中原战线的情报补充上来。
“汝南方向,太史慈的疑兵死死牵制住曹仁。曹仁只能加固营垒,小规模巡防,纵然摆出一副即将出兵的姿态,却调不走半兵一卒北上支援。曹操布置下三线牵制,看着周密宏大,实则兵力处处捉襟见肘,首尾不能相顾。”
李璟的目光投向地图上的青州。
“孙权最大的软肋,从来不是战船数量,而是本土根基已经被掏空。为了维系和曹操的盟约,年年输送海盐进贡邺城;为了打造这支北伐水师,强征徭役,荒废青州秋收,府库粮仓早已见底。”
“反观我方,交州、夷州、崖州三地粮草源源不绝,海运船队循环往复。我们耗得起,他耗不起。彼竭我盈,胜负的根基早已定下。”
话音落下,李璟声调陡然抬高,一道道军令干脆利落响彻幕府大堂。
“传吾四道将令!”
“其一,命程普镇守渤海港湾。紧盯吕岱主力舰队。倘若青州水军全力强攻平郭,便依托港内工事死守;一旦敌军攻势松懈,立刻派遣轻快小舟不断袭扰其后路,只纠缠,不总决战。死死黏住孙权主力,诱敌深入,绝不主动出海硬拼,把青州水师拖进我预设的战场!”
“其二,甘宁、蒋钦,立刻抽调南海快船部队北上,会合管承部。全力清剿曹魏游荡在近海的偷袭斗舰,务必保证整条南北海运粮道畅通无阻,绝不能给敌人偷袭粮船的机会。”
“其三,辽西全线严守防线。驱敌而不追击,守礼而不妄战。稳住塞外各部,绝不允许边境冲突分散我们海上战场的兵力。”
“其四,带州官吏推行安民之策,开仓定籍,安抚民心,从根源瓦解敌方细作煽动的流言。”
四道军令,覆盖海上作战、粮道保护、边境维稳、内地民心,环环相扣,步步锁死局势。
周瑜、郭嘉神色肃然,齐齐躬身领命。
“属下遵少将军令!”
二人转身,立刻着手草拟军令檄文。幕府之外,早已经待命多时的八百里驿骑,手持一道道军令快马奔赴四方。急促马蹄声接连不断,消失在夜幕之中。
片刻之后,堂下文武尽数退去。偌大的幕府正堂,只剩下李璟一人,独自面对铺展开来的万里舆图。
局势错综复杂,四重危机同时压来。
海上,孙权千余战船蓄势待发,大战一触即发;近海荒岛之中,曹魏偷袭舰队潜藏待机;辽西塞外部族摇摆不定;中原战场,曹仁大军被太史慈牵制,各方博弈纠缠不休。
若是换做旁人,面对四面隐患,恐怕早已心神大乱。
可李璟眼底不见半分慌乱。手握三座后方粮仓,水师排布到位,北疆民心逐步稳固,所有后手已经悄悄铺开。他不被动应付危机,而是借着危机,把对手一步步引进自己布下的罗网。此战,早已不是单纯争夺一座港口的海战。
这是决定整个北方海权归属的终极博弈。
胜,则牢牢掌控渤海,彻底粉碎曹孙渗透北疆的图谋,稳固整个北方根基。一旦落败,海运断绝,边患四起,全线都会陷入被动泥潭。
窗外,江汉之上长风呼啸。
千里之外,青州临淄港口,灯火如海,万千战船列于港湾,甲胄兵器反射清冷月光。
齐侯幕府之内,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窗棂。
孙权一身锦袍立在窗前,遥遥眺望港湾那连绵无尽的帆樯。张纮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劝谏。
“主公!为筹备此次北伐,青州全境民力财力几乎被透支一空。可李璟坐拥交、夷、崖三处粮仓,海运络绎不绝,长久对峙,消耗不起的是我们!一旦陷入僵持,军心民心必然崩坏!”
孙权五指紧紧扣住窗沿,指节微微泛白,眸子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秋潮一年仅此一回。只要我军一举攻破平郭,切断海运要道。就算李璟囤积再多粮草,运送不到北疆,也是一堆无用的死物。”
“可曹魏仅仅只有口头盟约,至今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前来相助。此战,我们江东是孤军深入大海!” 张纮苦劝,这是他最后的劝阻。
孙权缓缓转过身子,眼底寒光乍现。
“孟德老奸巨猾,一心想要坐观成败,那就让他观望。只要我拿下渤海门户,大局在手,由不得他不入局。”
他不再犹豫,厉声下达命令。
“传令吕岱!拂晓潮起,全军拔锚,挥师北上,直扑平郭!不破汊港,绝不回师!”
这是江东势力争夺北疆的最后豪赌。哪怕透支整个青州国力,孙权也要奋力搏出一线生机。
命令飞快送出幕府,一路传递到港口主舰之上。
同一时刻,邺城,丞相密室。
烛火幽暗摇曳,曹操坐在案前,手中翻阅源源不断送来的密报。贾诩、程昱侍立两侧,议事言语简短,每一句都藏着阴狠算计。
贾诩微微躬身,低声献策。
“孙权已经全力押上赌注,我军不必损耗主力硬碰硬。传令曹洪继续在边境造势牵制关羽。另外,那一支挑选出来的精锐快船,全部隐蔽躲藏在近海荒岛,不要暴露行踪。待到吕岱与程普两军厮杀惨烈,士卒疲惫之时,骤然杀出,直扑运粮船队。一旦粮道崩溃,李璟北疆全局自乱!”
程昱点头附和:“李璟布防周密,正面很难击破。唯有趁海战大乱,偷袭海运粮线,才有机会撼动其根基。乌桓那边,徐徐离间即可,不必急于一时。”
曹操拿起毛笔,提笔给曹洪写下一封书信。通篇全部都是巡守边境的官样套话,没有半个字写明偷袭谋划。只授意曹洪虚张声势牵制敌军,一切进退由他自行决断。
所有阴毒算计,全部藏于暗处。
曹操心中明镜一般,如今李璟根基雄厚,粮草不绝,布防滴水不漏,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曹孙的联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处处被动。唯一破局的机会,便是暗中突袭粮道,搅乱全盘局势。
夜色一分一秒流逝。
漫漫长夜终于走到尽头,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轰隆 ——!
渤海大潮汹涌咆哮,滔天巨浪狠狠撞击海岸,轰鸣之声响彻百里海域。
临淄港口,号角声陡然撕裂拂晓长空!
呜呜 —— 号角连绵不绝!
数百艘战船同时松开锚索,巨大帆布尽数张开,帆影遮蔽半边天空,战旗在海风之中烈烈飞舞。
吕岱披挂全套铁甲,立于旗舰船头,凛冽海风吹动他的战袍。
“全军北上!目标,平郭!”
一声令下,庞大的青州水师舰队破浪而行,无数舰船朝着北方海域疾驰进发。
襄阳大将军幕府。
李璟凭窗而立,遥遥望向北方海天相接的方向。
一道道斥候快骑轮番奔入城中,一份份情报接连送到案头。
江东舰队拔锚起航、曹魏岛屿之上有不明船只隐匿不动、辽西曹彰部又一次靠近隘口、中原曹仁增筑营垒……
战场四面八方的动向,全部汇总到此处。
孙权的千艘水师奔赴平郭正面;曹操的精锐快船藏在暗处,等待双方血战之后给予致命一击;塞外乌桓部族人心摇摆;中原战线互相牵制。四重危机一同压来,凶险程度远超往日任何一场大战。
可李璟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交、夷、崖三州粮草源源不断;水师各部已经按照军令奔赴预定点位;带州安民政令已经下发;辽西明暗两手部署全部就位。
敌人自以为算尽一切,却浑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已经落入预先布下的罗网之中。
海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头的舆图边角。
李璟指尖,点在了渤海那片荒无人烟的群岛之上。
那里,曹操派遣出来准备偷袭粮道的精锐快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他们静静蛰伏,等待吕岱与程普杀得精疲力竭,便要骤然杀出,一举切断整条海运命脉,妄图让李璟整个北疆瞬间崩盘。
大战的正面摩擦,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