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四月廿三,邺城。
天色微明,丞相府前车马云集,绵延半街。
曹操颁布招贤令后的第三场大选如期开考,声势远超此前两场。
兖、豫、冀、幽、并、司隶六州士子齐聚邺城,应试者逾千人。府门前高悬告示,科考分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四科,科目规制与选材框架,尽数效仿襄阳李璟舍人府的开科取士之法。
南北朝野对此皆是坦然接受,北方朝堂更是波澜不惊。
自李璟于江南首创分科取士以来,新政落地平稳,从未激起士族反弹。
天下世人、诸侯谋臣皆以为,这便是新式选材制度的完整形态,公允开明、择优取士,足以革新乱世吏治。
无人知晓,李璟如今推行的科举,本就是一套刻意残缺、刻意留限的制度。
真正完备、能够破壁阶层、普惠天下的完整科举,需要两项核心根基支撑:廉价普及的改良造纸术,与可批量复刻典籍的活字印刷术。
唯有这两项技术流通天下,经义典籍才能脱离世家私藏,流入乡野民间,让底层庶民有书可读、有学可依,真正打破士族对学识与仕途的千年垄断。
但李璟心知肚明,乱世未平、天下未统,过早放开知识普及,只会引发天下士族集体反噬,动摇南疆根基。
是以他刻意封存两项核心技术,绝不对外流传。
时至今日,天下典籍依旧依赖手抄传录,珍罕贵重,九成以上的治世学问、经义韬略,依旧牢牢掌控在各地高门士族手中。
这也造就了当世无人看透的选材真相:如今南北推行的开科取士,看似广开仕途、兼容寒门,实则从始至终,都没有向底层庶民敞开大门。乡野百姓终日劳作、无书可读、无缘治学,根本不具备应试入局的资格。
世人口中得以登科的“寒门士子”,从来不是无根无凭的庶民,尽是那些祖上仕汉、家道凋零、文脉未断的破落士族后裔。
他们门第衰败、无朝堂依仗,被当世视作寒门,却有家学传承、残存典籍,与目不识丁的底层庶民,有着云泥之别。
这套由李璟亲手打磨的残缺科举,看似革新吏治、公允选材,实则只在士族圈层内部择优汰劣、迭代人才。
它只淘汰庸碌纨绔、提纯朝堂班底,却从不触碰世家垄断学识的核心利益,更不颠覆千年以来的士族阶层格局。
正因如此,江南新政推行数年,全无士族动乱、朝野无波。而曹操此番全盘照搬南方制度,亦是看中这套新规稳妥无险、不激世族、易落地见效。
在曹操、程昱乃至天下所有人眼中,这便是李璟安邦定国的绝世良法,无人知晓其暗藏留白、未展全貌。
曹操立在签押房窗前,默然望着府外密密麻麻的士子,神色平淡。程昱侍立身后,手持规整的应试名录低声禀报:“明公,本次应试士子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颍川籍二百一十四人,汝南籍一百八十七人,河北诸州四百六十二人,关中、河东、河南流寓士子三百余人,人数较上一场增三成有余。”
曹操回身落座,沉声发问:“颍川士族,来了多少子弟?”
程昱翻看名录逐一禀报:“颍川八大家尽数派人应试,荀氏三人、陈氏五人、钟氏二人、辛氏四人。河北崔氏二人、卢氏三人、审氏一人。关中司马氏二人、韦氏一人,河东卫氏、弘农杨氏亦有子弟赴考。”
他特意补全关键细节:“全场应试千人,无一人是山野白身庶民。寥寥数十名寒门士子,皆是门第凋零的旧士族后裔,有家学文脉传承,绝非乡野无学之辈。”
曹操端起温茶浅抿一口,茶味微涩,沉吟片刻后问道:“纵观此番应试众人,真心归孤、押注观望、只求生计者,各占几何?”
程昱条理分明作答:“颍川荀、陈、钟三家追随明公日久,荣辱与共,是真心归附。河北崔、卢、审诸族曾为袁绍旧部,袁氏覆灭后无立足根基,此番应试是择主押注。关中司马、韦、裴诸氏根基稳固、地处偏远,派人应试只为居中观望、不轻易站队。仅剩的流寓寒门,皆是没落士族之后,只求觅一份前程、谋一线生计,无派系牵绊。”
曹操放下茶碗,缓缓颔首,心中自有思忖。他过往常疑惑,李璟年少掌权、大刀阔斧改制,为何江南士族始终安分守己、全无反抗?如今经年观察,他已然得出自己的结论,却与真相相去甚远。
在曹操看来,李璟新政安稳的根源,不在于技术封锁、不在于制度残缺,而在于制衡之术纯熟。南方新政只汰庸臣、不毁世家,只理吏治、不动根基,以温和手段提纯朝堂、收拢权柄,故而士族安心、朝野安稳。
“李璟之法,看似开放仕途,实则深谙制衡之道。”曹操低声轻叹,“不逼世家至绝境,不夺士族根本利,方能无人反、无动荡。孤照搬其制,亦是取其稳重,以新科选材迭代吏治、推进北方新政,徐徐打磨、稳步图强。”他抬眸传令:“今日科考,不问门第、不究过往、不分派系,一视同仁。高门望族与没落士族同场竞技、唯才是举。合格者留用入审,落第者统一发放路费、妥善遣返,不得苛待一人,全力打磨新政实干班底。”
“诺。”程昱拱手领命,正要退下,又被曹操唤住。
“此番颍川各家领头应试者是何人?”
“荀氏为荀攸族弟荀纬,陈氏为陈群从子陈佐,钟氏为钟繇长子钟毓。”程昱即刻应答。
曹操眸光微动:“钟毓?那个未满弱冠的少年?”
“正是。”程昱回道,“钟繇屡言此子天资卓绝、过目成诵,此番主动请缨应试,不求父荫、凭才赴考。”
曹操稍作沉吟:“科考结束后,无需等候批次遴选,直接召他来签押房见孤。”
程昱领命退去,签押房内归于寂静。曹操逐行翻阅名录,荀纬、陈佐、钟毓、司马孚、杨修、卫觊等人名映入眼帘,尽数是天下士族子弟,或为高门嫡脉,或为没落世家后裔。
此情此景,更让曹操笃定心中判断:南北新式科举,本就是士族圈层的人才优选之道。择优而不颠覆、革新而不激进,故而南北改制皆能平稳落地。他全然不知,这套世人奉为圭臬的新规,从始至终,都不是科举全貌,只是李璟刻意放出的冰山一角。真正能颠覆阶层、重塑天下的完整制度,被李璟牢牢封存,待天下一统方才会现世。
同日,邺城城西驿馆,一间僻静客房内。两名并州士子相对闲谈,二人皆是并州没落士族之后,祖上曾仕汉廷、有家学传承,只因战乱凋零沦为寒门,却绝非目不识丁的乡野庶民。
年少的柳范满心忐忑:“兄长,此番高门云集,我等无靠山、无门第,怕是难有出头之日。颍川、河北望族子弟,定然更容易被录取。”
年长的柳毅淡然摇头:“你太过偏颇。如今南北选材规制统一,科考凭才不凭势。明公效仿南方新政,意在择优汰劣、提纯吏治,而非偏袒高门。诸多世家子弟庸碌无能,我等学有所成、洞悉时弊,自有脱颖而出的机会。”
柳范依旧将信将疑,隔壁房门忽然被推开,河东卫觊缓步走入,拱手笑道:“在下卫觊,字伯觎。方才听闻二位议论科考,冒昧打扰。”
柳毅兄弟连忙起身回礼,互通姓名后,卫觊徐徐开口,所言亦是当世士子的普遍认知:“二位不必焦虑。如今南北同开科考、广纳贤才,虽看似重世家、轻寒门,实则选材公允。世家有家学优势,寒门有实干之心,同场竞技、唯才是举。新政之所以毫无波澜,便是因为它平衡了朝野利弊,不损世家根基,亦给没落士族留了出路。”
无人能看透,并非新政懂得平衡,而是新政本身残缺,从一开始就避开了最核心、最凶险的阶层变革。卫觊、柳毅这般饱学之士,尚且困于当世认知,只知制度精妙、不知制度留白。
柳毅闻言释然,随即问道:“不知此番录取规制如何?我辈没落士族,可有立足之机?”
卫觊熟知规制,缓缓解答:“四科各取前十,总计四十人入围。全程唯才是举、无门第偏袒,最优者留驻邺城中枢、入三司历练,其余分派各州衙署,皆有实干晋升之机。乱世之中,门第终虚,才学方是立身根本。”
说罢,卫觊拱手告辞,客房内只剩柳氏兄弟二人,心绪已然安稳大半。
午后科考落幕,千余名士子陆续离场,神态各异。整场考试平稳有序,无纷争、无非议。在所有人眼中,这便是一场公允合规的选材大典,无人察觉,这场盛会从始至终,都与天下庶民无关。
钟毓随人流缓步而行,身侧跟着陈佐。陈佐低声问询:“你策论作答如何?考题刁钻,不少人无从下笔。”
钟毓从容应答:“考题为《论南北新政之异同》,我作答三条要义,句句贴合时局本质。其一,南北改制同源,皆以吏治革新为核心,不颠覆世族格局,故而推行顺畅、全无阻力;其二,南方先立制度后任官吏,以法度稳步提纯吏治,北方先拔人才后补规制,以选材迭代朝堂;其三,南方以法度柔化世家,北方以威权整肃士族,手法不同、内核一致,皆是顺势安世之法。”
陈佐心头一紧:“你这番话太过直白,直指新政利弊,传入丞相耳中恐招非议。”
钟毓目光坦荡:“明公深耕时局、洞悉利弊,自然知晓其中关键。论大势、析本源,本就是科考本意,何惧人闻?”
二人正交谈间,一名官府属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钟公子,丞相召你即刻入签押房觐见。”
钟毓辞别陈佐,随官吏穿过院落,直达签押房。曹操端坐案后翻阅考卷,见人至前,抬眸开口:“你便是钟繇长子,钟毓?”
“晚辈钟毓,参见明公。”钟毓躬身行礼,仪态端正、不卑不亢。
“年几何?”
“十九。”
曹操放下考卷,眼底带着赞许:“年少弱冠,便能看透南北新政安稳的核心根源,眼界、胆识皆不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钟毓从容作答:“世人皆赞新政公允开明,实则新政精妙之处,在于懂得取舍制衡。不撼动世家百年根基,不强行变更世道格局,只以人才迭代徐徐优化朝野。看似平淡,实则最是稳妥,故而南北皆无动荡。晚辈据实而论,不敢虚言谄媚。”
曹操眸光深邃,顺势追问:“南北两法,孰优孰劣?”
钟毓条理清晰作答:“二者内核一致,只是适配时局不同。南法温润循序渐进,适配士族分散的江南,可保长久安稳;北法迅猛集权立威,适配士族雄厚的北方,可速定乱世格局。无绝对优劣,唯顺势而为而已。二者皆因稳中求进、不激变世族,方能平稳落地。”
曹操指尖轻叩案几,再问:“依你之见,孤该如何精进新政、制衡北方士族?”
钟毓字字铿锵:“当延续当下之法,以科考逐年汰劣留良、提纯吏治,以三司分权弱化士族权柄。不求一朝剧变、不贪速成之功,只求徐徐迭代、稳步深耕。待朝堂尽是贤才、世族无庸臣掌权,再逐步收拢地方权柄,日久天长,士族势力自然衰减,新政根基愈发稳固。稳中求进,方是长久之道。”
签押房静默片刻,曹操暗自赞叹。满场士子,唯有钟毓年少通透,看透了南北新政的制衡精髓,与自己的认知不谋而合。
良久,曹操定音:“你见识通透、洞悉时局,即日起入三司任职,随赵融研习民政庶务,入孤核心班底历练实干。”
“谢明公栽培。”钟毓躬身谢恩,从容退去。
钟毓离去后,曹操反复品读其策论,心绪翻涌。他愈发认可李璟的手段,此人年纪轻轻,却深谙乱世改制的真谛。激进变革必招反噬,稳中制衡方能长久。曹操始终以为,这便是李璟新政无敌的根本,却不知对方手中还握有改天换地的终极手段,只是隐忍不发、待时而动。
南北看似同轨同制、平齐对局,实则李璟始终留有余力、暗藏后手。曹操步步跟进、全力追赶,却从一开始,就没看清棋局的全貌。
片刻后,程昱持最终入围名册入内复命:“明公,四科考评已定,策论、算学、律法、经义各取前十,总计四十人,皆是本场最优士子。”
曹操接过名册审阅,四十人尽数是高低士族、没落世家子弟。在他眼中,这是选材公允、圈层兼容的结果,全然未曾想过,这是制度本身的局限所致。他沉声传令:“四十人尽数留用。由孤与荀彧、荀攸、贾诩诸公逐一面审,择优分派岗位。顶尖贤才留驻中枢三司,平庸投机者分派州县历练。告知众人,南北新政同源、选材归一,乱世之中,唯才是举、实干晋升,无门第偏袒。”
“诺。”程昱领命退下。
入夜,邺城东巷无名酒馆灯火微亮。卫觊、柳毅、杨修、韦诞四人围坐对饮,闲谈今日科考与时局。
杨修面露自得:“我今日策论三条要义,紧扣新政时局,丞相必然满意,此番入仕稳矣。”
卫觊淡然问询:“是何见解?”
杨修侃侃而谈:“其一,南北安定皆以改制为本;其二,南北改制皆懂制衡,不损世族根基,故而全无风波;其三,明公不拘门第选材,是北方新政极速见效的根本。”
韦诞轻笑:“你这论调,多半是效仿钟毓所言,稍加修饰罢了。”
杨修毫不在意:“策论论大势、合情理,能用便是本事。”
卫觊放下酒杯,缓缓附和:“德祖所言不差。南北新政最大的智慧,便是知进退、懂权衡。不强行破局、不激进变革,以温和迭代优化朝野,方能让世家安心、朝堂安稳。”
酒馆内众人纷纷点头,无人质疑这套制度的完整性。当世所有人的认知都被困在李璟刻意营造的格局之中,只知新政精妙,不知新政残缺。
柳毅缓缓开口,格局高远:“正是如此。李璟改制最精妙的地方,不在于立新法、开科举,而在于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乱世士族盘根错节,强行破壁只会天下大乱。如今这般圈层迭代、稳中求进,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明公复刻其制,亦是深谙此理。”
韦诞深表赞同,四人对饮数杯,尽欢散去。
夜色深沉,邺城街巷归于安宁,唯有丞相府签押房灯火彻夜通明。曹操独坐案前,反复端详四十人名册,细细复盘南北棋局。
他始终认为,李璟凭借一套完善稳妥的选材制度,稳稳扎根南疆、抢占先手。自己全盘复刻、稳步跟进,便能逐步缩小差距、南北抗衡。他洞悉时局、精通权谋,却终究看不透那一层被刻意封存的天机。
天下无人知晓,如今南北推行的科举,不过是真正盛世制度的雏形虚影。活字印刷、改良造纸两大秘术一日不现世,天下学识便一日垄断于世族,寒门便永远只是没落士族的专属称谓,庶民便永远无缘朝堂。
李璟以一己之私、一世之谋,锁住了天下阶层彻底变革的钥匙。他不争一时长短、不抢朝夕胜负,只待天下一统、四海清平,再祭出完整制度,一举重塑山河、刷新吏治、普惠万民。
良久,曹操吹灭灯火,在黑暗中静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