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操的捷报第三天送到的。
信上说,堵阳城门大开,县令带着县吏出城十里迎接。城里老百姓站在街道两边,有的还端着水,拿着吃的,跟过年似的。他一枪没放,白得一座城。
黄盖那边也差不多。比阳令听说江东军来了,主动开城投降。黄盖进城的时候,还有老头拉着他的手说,总算盼来了。
李璟看完信,递给郭嘉。
郭嘉扫了一眼,笑了:“那我们运气倒挺好。”
“不是运气。”李璟说,“是南阳老百姓等太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袁术在南阳待了八年,刮地三尺。刘备来了才一年多,仁义是仁义,可时间太短,老百姓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好处。咱们不一样,汝南就在隔壁,那边的人过得什么日子,南阳人都看着呢。”
郭嘉点点头:“所以堵阳、比阳二城直接就降了。”
“对。”李璟说,“这叫民心所向。”
他转身看着帐里的众人。
关羽、张辽、赵云、陈武、曹性、何曼,还有刚回来的凌操和黄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休整两天,”李璟说,“然后打棘阳。”
张飞在棘阳。
准确地说,张飞带着从舞阴逃出来的四千残兵,加上高顺从新野带来的三千人,还有陈到从宛城带来的两千人,现在棘阳城里凑了将近九千人。
城外说不定还有埋伏。
李璟的大军从舞阴出发,往西走了一天半,离棘阳还有三十里的时候,斥候来报。
“少将军,前面山林里有动静。有人在里头藏着,人不少。”
李璟勒住马,看向旁边的郭嘉。
郭嘉也皱起眉:“张飞这是想在城外打?”
“不是想在城外打,”李璟说,“是怕我再用投石车砸他。”
他想了想,问斥候:“能看出多少人吗?”
“看不准,但肯定不少。林子边上有人活动的痕迹,马粪、脚印、砍断的树枝,都有。”
李璟点点头,让斥候再去探。
他转头看向关羽:“云长叔,您怎么看?”
关羽捋了捋长髯,眯着眼说:“张飞想趁咱们人困马乏,打咱们个措手不及。这会儿天色还早,咱们要是继续往前走,到了棘阳城外正好傍晚。那时候咱们得扎营、埋锅造饭,他若突袭,确实麻烦。”
李璟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就将计就计,我正愁抓不到他呢。”
关羽看着他。
“咱们不扎营。”李璟说,“就地列阵,等着他。”
他指着前面的地形:“那边是片缓坡,坡上视野好,坡下是条干河沟。让士卒在坡上列阵,骑兵在两翼等着。张飞要冲,从河沟那边过来,正好是仰攻。咱们以逸待劳,他想占便宜,没那么容易。”
关羽点点头:“可行。”
大军继续往前走。
到了那片缓坡,李璟下令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步卒在坡上排开,枪兵在前,弓弩在后。骑兵分成两翼,赵云在左,张辽在右。关羽带着亲卫,跟李璟一起在中军。
郭嘉骑着马在旁边晃悠,手里拎着酒葫芦,一脸轻松。
“少将军,您说张飞会来吗?”
李璟看着坡下那条干河沟:“会。”
“这么肯定?”
“他要是不来,我就把投石车架起来,把他那破城砸成平地。他赌不起。”
郭嘉笑了,喝了口酒。
太阳往西偏,影子越拉越长。
坡下那片林子里,张飞正趴在草丛里往外看。
他看见江东军在坡上列阵,整整齐齐的,一点不乱。两翼还有骑兵,马都下鞍了,人坐在地上休息,但枪就在手边,随时能上马。
他骂了一声。
“他娘的,李璟这小子,怎么不上当啊。”
高顺趴在旁边,低声说:“三将军,既然他们准备好了,咱们是不是撤回去?”
“撤?”张飞瞪他一眼,“撤回去让他在城外架那些破车?再砸一回?舞阴怎么丢的你忘了?”
高顺不说话了。
陈到在旁边说:“将军,要不我带一队人先去冲一下,试试他们的虚实?”
张飞摇摇头:“你一个人去送死?要冲一起冲。”
他又看了一会儿,咬了咬牙。
“传令下去,准备冲。冲上去,跟他们搅在一起。那些破车离得远,用不上。只要近了身,咱们未必输。”
命令传下去,林子里的士卒开始悄悄往坡下摸。
张飞看着那些兵,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打仗靠的是本事,不是那些破铜烂铁。
可李璟那小子,偏偏不跟你玩,你有本事但够不着人家,有什么用?
今天非得出了这口气不可。
“冲!”
张飞翻身上马,蛇矛一举,第一个冲出林子。
身后,八九千人跟着冲出来,黑压压一片,往坡上涌。
李璟站在坡顶,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
他心跳得有点快,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郭嘉在旁边说:“来了。”
李璟点点头:“传令弓弩手,准备。”
张飞冲到河沟边上,正要往上冲,坡上的箭就下来了。
不是稀稀拉拉的箭,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箭雨。弓弩手站在坡顶,往下射,箭又密又急,冲在前面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张飞挥矛拨开几支箭,大吼一声:“冲上去!近了身就好了!”
他马快,转眼就冲过了河沟,开始往坡上冲。
身后跟着他的人,有的被箭射倒,有的继续往前冲。八九千人,冲了一半,剩下的还在后面。
张飞冲在最前面,眼看着离坡顶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关羽。
关羽就站在坡顶上,骑着赤兔马,提着青龙刀,正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张飞心里一紧。
关羽也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就像箭一样冲下来。
两马相交,刀矛并举。
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人都往后退。
张飞手臂发麻,虎口都快裂了。他咬牙忍住,又一矛刺过去。
关羽侧身躲开,顺势一刀,直取张飞脖颈。张飞低头躲过,还没来得及反击,关羽的第二刀又到了。
快,太快了。
张飞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跟吕布打过,跟孙策打过,还没见过出刀这么快的人。
他拼了命地挡,一矛接一矛,越挡越吃力。
二十个回合过去,张飞已经满头大汗,喘得跟牛似的。
关羽却气定神闲,刀法一点不乱。
第二十一回合,关羽一刀劈下来,张飞举矛格挡,当的一声,丈八蛇矛震的差点脱手。
还没来得及稳住,关羽第二刀又劈过来,这一刀又快又狠,张飞躲闪不及,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拨马就跑。
关羽没追,勒住马,看着他跑远。
“万人敌?”关羽冷笑一声,“就这?”
另一边,陈到正带着一队人往上冲。
他看见赵云带着骑兵从侧翼杀过来,赶紧勒马迎战。
两人照面,挺枪就刺。
陈到枪法不错,在刘备军中也绝对算得上号。可跟赵云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赵云枪花一抖,一枪刺过去,陈到架开,还没来得及回手,第二枪又到了。陈到再挡,第三枪又到了。快得像闪电,一下接一下,根本不给你喘气的机会。
十招。
十招之后,陈到胳膊上中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咬牙还想再打,赵云又一枪刺过来,直取咽喉。陈到拼命躲开,枪尖擦着他脖子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赵云收枪,看着他。
陈到捂着伤口,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赵云也没追,只是看着他退走。
“有点意思,”赵云低声说,“可惜还差点。”
最惨的是高顺的陷阵营。
这支兵是高顺一手练出来的,七百人,全是精锐。披重甲,持长戟,步战无敌。当年跟着吕布打天下,没少立功。
偏偏今天碰上张辽了。
张辽带着八百狼骑,在战场上横冲直撞。这些狼骑有一部分是当年吕布留下来的老底子,跟着曹性庞舒投了江东,之后又被张辽练了两年,早就恢复了当年的悍勇。
陷阵营厉害,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一水的重甲步兵。
而张辽的八百狼骑是清一色的轻骑兵,正常来说轻骑兵冲正面,马不敢撞长矛盾墙,骑射又很难射穿重甲。冲不垮、绕不开、射不动。就是活脱脱一块铁疙瘩,啃不动,轻骑兵正面完全打不过。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地形开阔,正适合骑兵激动,而且你陷阵营还是埋伏突袭的一方。你要是只守不攻,那张辽还真没脾气。
但现在这局势,你要是只守不攻,你还来突什么袭,埋的哪门子的伏。
现在战场上一片混乱,陷阵营都没机会结阵,一直在被张辽偷背身、骚扰,阻止陷阵营结阵。
张辽带着狼骑围着陷阵营方阵转圈、骚扰、射箭。带着骑兵兜着圈子跑。一会儿从左边冲一下,一会儿从右边冲一下,绝不跟他们硬拼,就是消耗。
而陷阵营则必须一直举盾、持矛、保持阵型。
高顺刚想带着人往坡上冲,冲了一半,张辽的骑兵就冲过来,冲散他的队形。等他重新列阵,张辽又跑了。
这么折腾了半个时辰,陷阵营七百人,追又追不上,跑又跑不起来,一个个气喘吁吁,重甲给了他们安全感,却也在时刻消耗着他们的体力。
高顺眼睛都红了,可他没办法。
张辽又冲过来了。
这一次他没跑,直接冲着高顺本人来的。
两马相交,张辽挺枪就刺。高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张辽枪法又快又狠,一枪接一枪,根本不给高顺喘息的机会。
高顺拼了命地挡,挡了十招,终于挡不住了。
第十一招,张辽一枪刺中高顺肩膀,血一下就涌出来。高顺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陷阵营的兵看见主将受伤,拼命冲过来救援。
终于,陷阵营的阵型散了。
张辽的骑兵拦住他们,两边杀成一团。
高顺被人扶上马,在陷阵营的拼死掩护下,往后退。
张辽看着他退走,没追。
“撤!”他下令。
骑兵迅速脱离战场,回到坡上。
李璟站在坡顶,看着战场上的局势。
张飞跑了,陈到跑了,高顺也跑了。刘备军兵败如山倒,正在拼命往西边退。
坡下到处都是尸体,有刘备军的,也有江东军的。血把草都染红了。
郭嘉在旁边说:“少将军,追不追?”
李璟摇摇头:“不追了。让他们跑。”
他指着西边:“那边是棘阳,他们跑回去,还得守城。城破了再跑,下一站就是宛城。跑一次,少一次,跑到最后,就没地方跑了。”
郭嘉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璟看着那些退走的背影,忽然问:“云长叔,这个张飞怎么样?”
关羽骑着马过来,捋了捋长髯:“还行。能在我手下撑二十招,算个对手。”
李璟笑了。
二十招,在关羽嘴里,这叫还行。
“子龙呢?”
赵云也过来了:“陈到枪法不错,但还嫩了点。再过几年,说不定能打。”
李璟点点头,又看向张辽。
张辽身上溅了不少血,但人没事。他说:“高顺是个将才,陷阵营也是好兵。可惜跟错了人。”
李璟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看书的时候,对高顺和陷阵营印象很深。七百人,披坚持锐,所向披靡,最后跟着吕布一起死。
现在吕布没了,高顺跟着刘备。
今天这一仗,陷阵营差不多打没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他说,“明天一早,攻城。”
棘阳城里,张飞坐在县衙里,脸色铁青。
他肩膀上裹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可他顾不上疼,只是看着眼前那些残兵败将。
高顺胳膊上中了一枪,陈到脖子上缠着布条,俩人坐在旁边,谁都不说话。
账面上的数字刚才报上来了。舞阴带出来的四千人,加上高顺的三千、陈到的两千,一共九千人。刚才那一仗,死了三千多,伤了快两千,能打的还剩不到四千。
陷阵营最惨,七百人,撤退的时候为了给众人断后,生生被放风筝溜死。活着回来的不到两百。
张飞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
“他娘的!”他吼道,“这仗怎么打的!”
没人回答他。
陈到低声说:“将军,不是咱们不行,是李璟的人太狠了。那个红脸的,那个白袍的,还有那个带骑兵的,一个个都跟妖怪似的……”
“闭嘴!”张飞瞪他一眼,“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陈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高顺抬起头,看着张飞。
“三将军,现在怎么办?”
张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守。能守几天守几天,等大哥来援。”
“将军那边……”
“大哥能来,肯定来。”张飞说,“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拖。拖一天是一天。”
高顺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飞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暮色四合。
城墙上还有兵在巡逻,稀稀拉拉的。城里的伤兵在哀嚎,一声接一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一仗。
那个红脸刀法太快了,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这辈子没服过谁,吕布他都没服,可今天他有点服了。
不是服输,是服气。
人家确实比他强。
可他不能认。
认了,这城就守不住了。
守不住城,宛城就危险了。宛城危险,主公就完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轮流守夜,小心李璟偷城。明天一早,我亲自上城墙。”
宛城,刘备军营。
陈宫走进大帐的时候,刘备正在看地图。
“将军,”陈宫说,“棘阳来消息了。”
刘备抬起头:“怎么说?”
陈宫沉默了一下。
“三将军败了。”
刘备脸色变了。
陈宫继续说:“李璟在城外列阵,三将军带兵冲阵,结果关羽二十合击败张将军,赵云十合击败陈到,张辽十合击败高顺。咱们死了三千多人,陷阵营差点打光。张将军带着残兵退守棘阳,派人来求援。”
刘备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二十合……”他喃喃道,“翼德只能在他手下撑二十合?”
陈宫点点头:“恐怕关云长的武艺,确实在三将军之上。”
刘备沉默了很久。
“子龙......诶,可惜,一别经年,如今却刀兵相见啊!”
陈宫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才说:“传令下去,让义章加快行军,务必在三天内赶到宛城。”
“那棘阳那边……”
“让翼德继续守。”刘备说,“告诉他,若势不可为当保存己身,城池没了就没了,人活着便好。”
陈宫点点头,转身出去。
刘备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看着地图上的棘阳。
帐外传来士卒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他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慌乱。
张飞败了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开始明白,这一仗,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难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