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淑君在李肃身边醒来的第三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熟睡的李肃。
这个男人比她大十几岁,鬓角已有白发,但睡梦中眉头舒展,呼吸沉稳。
她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他。外间的侍女听见动静,端着温水进来。
“夫人起这么早?”侍女小声问。
“习惯了。”环淑君说。她在徐州时,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帮叔母打理家务。
如今虽身份不同,但多年的习惯改不掉。
梳洗完毕,她坐在镜前,侍女为她梳头。
“夫人今日想梳什么髻?”
环淑君想了想:“简单些就好。”
她现在是将军夫人,按说该打扮得庄重些。但她初来乍到,不想太过张扬。
简单的发髻,配一两件素雅首饰,既不失身份,也不显招摇。
正梳着头,李肃醒了。
“起这么早?”他坐起身。
环淑君忙回头:“夫君醒了?妾身吵着您了?”
“没有。”李肃下床,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睡得可好?”
“很好。”环淑君低头。
李肃看了她一会儿,对侍女道:“去告诉后厨,早饭送到这里来。”
“诺。”
侍女退下后,屋里只剩两人。环淑君有些不自在,起身想伺候李肃更衣,却被他按住。
“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李肃说,“你是夫人,不必亲自动手。”
环淑君愣了愣,点头:“是。”
早饭送来了,四样小菜,两碗粥。两人对坐吃着,李肃吃得快,环淑君小口小口地喝粥。
“一会儿彦之和昭姬会来。”李肃说,“按规矩,他们该来见礼。”
环淑君手一顿:“少将军和少夫人……今日就来?”
“嗯。”李肃看着她,“你不用担心。昭姬懂事,彦之也知礼。他们不会为难你。”
环淑君放下勺子:“妾身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少夫人比妾身小不了几岁,让她行礼,妾身受之有愧。”
李肃笑了:“规矩总是要有的。你是我的正妻,便是他们的母亲。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父亲。”是李璟的声音。
“进来吧。”
门开了,李璟和蔡琰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穿着正式些的衣裳,走到李肃和环淑君面前。
李璟先行礼:“父亲,母亲。”
蔡琰跟着行礼:“父亲,母亲。”
环淑君忙起身:“快起来,不必多礼。”
她扶起蔡琰,仔细看她。蔡琰今日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清澈。
“母亲。”蔡琰又唤了一声,“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若缺什么,尽管告诉我。”
“都很好。”环淑君拉着她的手坐下,“你身子重,别站着说话。”
李肃看向李璟:“昭姬有孕了,你知道吧?”
“知道。”李璟笑,“昨日昭姬告诉我了。”
“那就好。”李肃点头,“这段时间多陪陪她。府里的事,让环……让你母亲多帮着些。”
他说得自然,环淑君却心里一紧。
让她帮着管府里的事?她才来几天……
“母亲若肯指点,是昭姬的福气。”蔡琰接口道,“后宅事务繁杂,有母亲帮着,昭姬也能轻松些。”
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环淑君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愿意分权。
环淑君看着蔡琰,心里明白,这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不是要夺权,是在示好。
“我初来,不懂府中规矩。”环淑君温声道,“日后还要昭姬多教我。”
“母亲客气了。”蔡琰笑道,“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四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肃问李璟政务,蔡琰和环淑君聊些家常。气氛渐渐融洽。
临走时,蔡琰对环淑君道:“母亲,后日伏寿妹妹过门,礼单我已经拟好了,一会儿让人送来给您过目。”
“好。”环淑君点头,“听你的。”
腊月十八,天更冷了。
伏府张灯结彩,虽不如将军府大婚那般盛大,但也热闹。伏完站在堂前,看着女儿穿着嫁衣走出来,眼眶有些红。
“父亲。”伏寿走到他面前,跪下磕头,“女儿不孝,要离家了。”
伏完扶起她,声音哽咽:“去了李家,好好过日子。彦之是个有担当的,不会亏待你。”
刘华在一旁抹眼泪:“寿儿,常回来看看。”
“女儿会的。”伏寿也红了眼。
花轿到了门口。伏寿盖上盖头,在侍女的搀扶下上轿。轿子抬起,缓缓向将军府行去。
伏完望着远去的花轿,久久不动。
“老爷,回屋吧,天冷。”管家劝道。
伏完叹了口气:“女儿大了,留不住啊。”
将军府这边,宴席已经摆开。
今日的宾客少些,多是亲近之人和伏家的亲朋。关羽等人还是来了,见到李璟就笑:
“少将军,这回可算是把伏姑娘娶进门了。”“是啊,等了两年,不容易。”
李璟笑着敬酒:“多谢诸位叔父赏光。”
宴席进行到一半,蔡琰和袁姬扶着环淑君出来见客。环淑君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端庄大方。见了伏家的亲戚,一一见礼。
伏家的几位女眷见她年轻,起初有些轻视,但见她举止得体,谈吐有礼,态度也恭敬起来。
“环夫人真是年轻有为。”一位伏家的婶母夸道。
环淑君微笑:“您过奖了。伏姑娘才貌双全,能嫁入李家,是我们的福气。”
这话说得伏家人心里舒坦。
蔡琰在一旁看着,心里点头。环淑君确实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宴席散后,李璟去了新房。
伏寿还坐在床边,盖头没揭。李璟走过去,轻轻挑起盖头。
烛光下,伏寿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璟哥哥。”她轻声唤道。
李璟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等久了吧?”
“不久。”伏寿摇头,“能嫁给你,等多久都愿意。”
李璟心里一软,将她搂进怀里:“以后不用等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伏寿靠在他肩上,眼泪掉下来:“嗯。”
几日后,将军府渐渐恢复了日常。
环淑君开始学着处理府中事务。她做事仔细,不懂就问,蔡琰也耐心教她。两人相处融洽,后宅井井有条。
这日午后,蔡琰、袁姬、环淑君三人坐在暖阁里喝茶。
“母亲尝尝这个。”蔡琰递过一块糕点,“秣陵新出的桂花糕,甜而不腻。”
环淑君接过,小口尝了:“确实好吃。”
袁姬笑道:“母亲来了之后,后宅更热闹了。以前就我和琰姐姐,说话都冷清。”
“就你会说。”蔡琰嗔道,“母亲别听她胡说。”
环淑君笑着看她们斗嘴,心里温暖。她原以为高门大户的后宅难免勾心斗角,没想到李家这般和睦。
正说着,李璟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蔡琰起身替他解下披风。
“有事跟父亲商量。”李璟坐下,喝了口热茶,“许昌朝廷来了消息。”
“什么消息?”环淑君问。
李璟看了她一眼,道:“袁术在襄阳,越来越不像话了。听说他在修宫殿,用天子仪仗。许昌那边连发三道诏书责问,他理都不理。”
蔡琰皱眉:“他这是要……”
“称帝。”李璟接过话,“看这架势,不远了。”
环淑君心惊。她在徐州时就听过袁术的名声,知道他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势力庞大。若真称帝,天下恐怕又要大乱。
“父亲怎么说?”蔡琰问。
“父亲说,让他闹。”李璟道,“袁术称帝,便是天下公敌。到时候咱们出兵讨伐,名正言顺。”
“那许昌朝廷那边……”
“曹操迎了天子,现在挟天子以令诸侯。”李璟冷笑,“他巴不得袁术称帝,好有理由收拾他。咱们不急,等他们先斗。”
环淑君听着,心里明白,这些军国大事,不是她该多问的。但李璟愿意当着她的面说,是没把她当外人。
“这些事,你们男人操心就好。”蔡琰温声道,“后宅只管过好日子。”
“说得对。”李璟握住她的手,“你好好养胎,别的不用管。”
袁姬笑道:“就是。母亲才来,别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吓着人。”
环淑君也笑:“我不怕。乱世里,这些事听得多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李肃来了。
“都在呢。”他走进来,看见桌上糕点,“有吃的也不叫我。”
蔡琰忙起身:“父亲坐,我让人再拿些来。”
“不用麻烦。”李肃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吃了,“嗯,味道不错。”
他看向李璟:“许昌的消息,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李璟点头,“父亲觉得,袁术什么时候会走到那一步?”
“开春吧。”李肃沉吟,“他等不及了。孙贲刚刚为袁术打下了襄阳,刘表退到江陵,荆州大半在他手里。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那咱们……”
“按兵不动。”李肃道,“交州的粮食运回来了,江东六郡粮仓满了。咱们耗得起。等袁术称帝,天下人群起攻之,咱们再出手。”
他说得沉稳,环淑君在一旁听着,心里安定。这个男人,确实是个能做大事的。
“对了。”李肃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环淑君,“你娘家那边,陈登前几日来信,说下邳一切安好。让你安心在秣陵住着。”
环淑君心里一暖:“谢使君挂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肃摆摆手。
窗外,又飘起了雪。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茶香糕点甜,一家人围坐说话。
乱世的风雨还在远处,但这一刻的温暖,真实可触。
环淑君想,也许这就是她的归宿了。
一个家,一群家人,一片安稳。
至于袁术,至于天下……
那是男人们要操心的事。
她只要把后宅管好,让这个家温暖和睦,便是尽了本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远方的烽烟。
但将军府的屋檐下,暖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