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淑君在将军府西厢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不曾迈出院门一步,只每日清晨和黄昏时分,会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府中人来人往。
侍女送来的饭菜,她每次都吃得干净。送来的衣物,她叠得整整齐齐。问她要什么,她总是摇头说“足够了”。
第四日清晨,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对侍女说:“我想见少夫人。”
侍女愣了愣:“姑娘说的是……蔡夫人?”
“是。”环淑君点头,“初来乍到,该去拜见的。”
侍女忙道:“姑娘稍等,我去通传。”
……
后院主屋,李璟正帮蔡琰梳头。
铜镜里,蔡琰的头发又黑又长,李璟握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
“还是我自己来吧。”蔡琰轻声说,“你笨手笨脚的。”
“让我练练。”李璟笑,“以后天天给你梳。”
蔡琰从镜子里看他,嘴角带着笑意:“在交州的时候,也常给伏寿妹妹梳头吗?”
李璟手上动作一顿。
蔡琰转头看他:“怎么,问不得了?”
“不是……”李璟放下梳子,从身后抱住她,“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有什么对不住的?”蔡琰靠在他怀里,“我说了,我不怪你。伏寿妹妹为你吃了两年苦,这份情意,我懂。”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以后……你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因为她在你身边待得久,就偏心。”
“不会。”李璟认真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
蔡琰笑了,轻轻推他:“油嘴滑舌。”
正说着,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少夫人,西厢的环姑娘求见。”
蔡琰坐直身子:“请她到偏厅稍坐,我这就来。”
李璟松开她:“我陪你去?”
“不用。”蔡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后宅的事,我自己应付得来。你去忙你的吧。”
李璟点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有事叫我。”
……
偏厅里,环淑君静静坐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色的衣裙,发髻依旧简单,只插了一支银簪。见蔡琰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身环淑君,见过少夫人。”
蔡琰仔细打量她。
那日在正堂离得远,只觉她容貌秀丽。如今近距离看,更觉她眉目温婉,举止得体,确实是个美人。
“环姑娘不必多礼。”蔡琰示意她坐下,“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环淑君低头道,“使君和少夫人厚待,淑君感激不尽。”
蔡琰让人上茶,温声道:“父亲既然收留了你,以后便是自家人。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说。”
环淑君点头,却仍垂着眼:“淑君初来乍到,不懂府中规矩。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少夫人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蔡琰心里明白,她是怕自己这个“少夫人”给她脸色看。毕竟李肃若真纳了她,她便是李璟的庶母,虽说身份上自己这个嫡出的少夫人并不怕她,但辈分上确实还弱一头。
“环姑娘多虑了。”蔡琰语气温和,“府中规矩不多,主要是各司其职,和睦相处。你初来,先安心住着,熟悉熟悉环境。等过些日子,父亲那边有了安排,再说其他。”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不会为难她,也点明了现实——她现在的身份,还得等李肃的决定。
环淑君听懂了,心里稍安,抬头看了蔡琰一眼:“少夫人通情达理,淑君佩服。”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蔡琰问,环淑君答。问及家中情况,环淑君只说父母早逝,寄居叔父家中,叔父病故后无依无靠,被陈氏收留。
说得平淡,但蔡琰能听出其中的艰辛。
“以后就好了。”蔡琰轻声道,“在府中安心住下,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环淑君眼圈微红,又起身行了一礼:“谢少夫人。”
送走环淑君,蔡琰回到主屋,见李璟还没走,正坐在榻边看书。
“怎么还没去书房?”蔡琰问。
“等你。”李璟放下书,“见过了?”
“见过了。”蔡琰在他身边坐下,“是个可怜人,也是个聪明人。”
“怎么说?”
“她一来就找我,姿态放得极低,是怕我为难她。”蔡琰道,“说话做事都很谨慎,看得出是受过教养的。陈氏献她来,倒是花了心思。”
李璟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后宅添人,最累的是你。”
“我倒不累。”蔡琰靠在他肩上,“只是觉得……父亲这些年身边也没个贴心人。环姑娘若真能照顾好父亲,也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道:“伏寿妹妹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
李璟沉吟:“就这几日吧。总得给她一个名分。”
“那得快些。”蔡琰说,“我瞧阳安公主看伏寿的眼神,心疼得不行。女儿家跟你在外两年,回来若还没个说法,老人家心里该难受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明白。”李璟点头,“下午我就去找父亲商量。”
午后,李璟去了李肃的书房。
李肃正在看各地送来的文书,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有事?”
“父亲,我想正式向伏公提亲,迎娶伏寿。”李璟直截了当。
李肃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李璟道,“她在交州跟了我两年,我不能负她。”
李肃沉默片刻,点头:“是该给个名分。伏公那边,我去说。他虽然有些古板,但通情达理。再说,寿儿自己愿意,他也不会太过为难。”
“谢父亲。”
“不过,”李肃话锋一转,“你如今不是寻常人了。纳妾不是小事,得按规矩来。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阳安公主毕竟桓帝的之女,当今陛下也得称呼伏公一声姑丈,面子得给足。”
“儿子明白。”李璟道,“一切按规矩办。”
李肃满意地点头,又道:“还有件事。环姑娘那边……阚泽和周昕算的日子是冬月初八。既然定下了,就按日子办。你后宅那边,让昭姬多照应些。”
“昭姬已经见过环姑娘了。”李璟说,“她处事周到,父亲放心。”
李肃笑了笑:“昭姬确实是个好孩子。你娶了她,是咱们李家的福气。”
父子俩又说了些政务上的事,李璟才告辞离开。
走出书房时,他看见环淑君端着茶盘站在廊下,显然是在等李肃。
见李璟出来,她微微躬身:“少将军。”
李璟点点头:“父亲在里面。”
“谢少将军。”环淑君低声道,等李璟走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后院里,蔡琰正和袁姬、伏寿坐在亭子里说话。
石桌上摆着几样点心,还有一壶新沏的茶。
“这是秣陵新出的茶点。”蔡琰拿起一块递给伏寿,“你尝尝,比交州的好吃。”
伏寿接过,小口吃着,眼睛亮了亮:“真好吃。”
袁姬笑道:“你这两年不在,秣陵变了不少。城里开了好些新铺子,卖的东西都稀奇。”
“是啊。”蔡琰接口,“江东总商会成立后,各地的货物都往秣陵聚。白糖、雪花盐、新式的缎子……热闹得很。”
伏寿听着,心里有些怅然。
她离开时,秣陵还不是这样。两年过去,物是人非,连街市都陌生了。
蔡琰看出她的心思,柔声道:“过两日,我和袁姐姐带你出去逛逛。你也该添些新衣裳、新首饰了。”
“不用破费……”伏寿小声说。
“说什么破费。”袁姬拉住她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
正说着,李璟走了过来。
三女见他来,都站起身。
李璟摆摆手:“坐,都坐。”他在蔡琰身边坐下,看向伏寿,“寿儿,我刚和父亲说了,过几日就去你家提亲。”
伏寿脸一红,低下头:“这么快……”
“不快了。”李璟温声道,“让你等了两年,不能再等了。”
蔡琰笑道:“这是喜事。到时候,咱们好好操办。”
袁姬也点头:“是该热闹热闹。”
伏寿抬头看着李璟,眼圈有些红,却笑着点头:“嗯。”
几日后,李肃亲自去了伏完的府上。
伏完和刘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但真等李肃开口,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寿儿的心思,我们做父母的都懂。”伏完叹了口气,“她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华拉着伏寿的手,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心疼她……交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吃了两年苦。”
伏寿跪在父母面前:“父亲,母亲,女儿不苦。女儿……心甘情愿。”
伏完看着她,又看看李肃,最终点了点头:“既然孩子愿意,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一条——”
他看向李肃:“璟儿日后若委屈了寿儿,我虽老了,也要找他理论。”
李肃正色道:“伏公放心,璟儿若敢负寿儿,我第一个不饶他。”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李璟请了阚泽和周昕,为了避开父亲李肃的日子,又算了个吉日——明年的正月初八,宜嫁娶。
消息传开,将军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蔡琰和袁姬开始张罗纳采、问名、纳吉等一应礼节。伏寿则被接回伏府待嫁,按规矩,成亲前不能再与李璟见面。
这日,蔡琰正在核对礼单,环淑君来了。
“少夫人。”她行了一礼,“听说府上有喜事,淑君绣了一对枕套,算是贺礼。”
她递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大红枕套,上面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蔡琰接过,赞道:“环姑娘好手艺。”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环淑君低声道,“少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淑君愿尽绵薄之力。”
蔡琰看了她一眼,笑了:“环姑娘有心了。这几日确实忙,你若得空,帮我核对一下这些礼单可好?”
“淑君愿意。”环淑君点头。
两人便在屋里坐下,一个念,一个核,忙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李璟从外面回来,见两人还在忙,笑道:“这么认真?”
蔡琰抬头:“你回来了?正好,看看还缺什么。”
李璟走过去,随手翻了翻礼单:“你们定就行,我相信你们。”
环淑君起身:“少将军,少夫人,淑君先告退了。”
等她走了,李璟才问:“她来帮忙?”
“嗯。”蔡琰道,“人很勤快,话也不多。等父亲正式纳了她,以后就要改口称夫人了。后宅也能多个帮手。”
李璟揽住她的肩:“辛苦你了。”
“不辛苦。”蔡琰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要娶第三个了。”
李璟听出她话里的些许酸意,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不管娶几个,你永远是我的发妻。”
蔡琰笑了,轻轻推他:“就会说好听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院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下人们在准备喜事。
正月十八,很快就到了。
而冬月初八,更近。
这将军府,要接连迎来两场喜事。
李璟望着窗外的晚霞,心里渐渐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