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燮战死的消息,是在第三天传到交趾龙编的。
送信的是吴巨——他护着士燮的灵柩,带着残存的数百亲兵,一路南逃。到龙编城下时,人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士徽在刺史府前接到父亲灵柩,当场昏厥。醒来后,抱着棺木痛哭,几度气绝。
府中僚属、士家宗亲聚了一堂,个个面色惨白。主心骨倒了,天塌了一半。
“诸位,”桓邻作为士燮生前最倚重的谋士,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局面,“使君殉国,此乃士家之大不幸。然则大敌当前,李璟虎视眈眈,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看向士徽:“长公子,您当继承使君遗志,统领交州,为父报仇,重振家业。”
士徽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能行吗?”
他才二十出头,自幼养在深宅,虽读过些书,但从未独当一面。父亲突然战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所措。
“不行也得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士家的族老,士燮的叔父士蒽。他年过七旬,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堂前。
“徽儿,”士蒽看着士徽,“你父亲走了,你就是士家的家主,交州的刺史。这担子,你扛也得扛,不扛也得扛。”
士徽咬着嘴唇,半晌,缓缓起身。
他走到父亲灵柩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面对众人。
“诸位叔伯,诸位同僚。”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眼神渐渐坚定,“父亲为守交州,战死广信。此仇不共戴天。从今日起,我士徽继任交州刺史,誓与李璟血战到底!”
众人齐拜:“拜见使君!”
士徽扶起众人,深吸一口气:“桓先生,眼下该如何?”
桓邻道:“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为先公发丧,安定交趾人心。其二,联络二爷(士壹)、四爷(士武),三家合力,共抗李璟。其三,整顿兵马,加固城防。”
“好。”士徽点头,“就依先生所言。吴巨将军,劳你整顿军务,招兵买马,我要三个月内,练出一支新军。”
吴巨抱拳:“末将领命!”
“桓先生,联络二叔、四叔的事,就拜托你了。”
“属下遵命。”
士徽又看向士蒽:“叔公,父亲的丧事……”
“交给我。”士赐道,“你安心处理军政。”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
士徽独自留在灵堂,看着父亲的棺木,眼泪又流了下来。
“父亲,”他低声道,“您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李璟是什么人?他听说过。江东李肃之子,少年成名,十五岁就敢在洛阳诛杀蹇硕,二十岁不到已是一方诸侯。
这样的人,自己能对付得了吗?
士徽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同一时刻,广信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璟将郡守府改成了将军府,开始着手治理苍梧。
战后第七天,他在府堂召集众人议事。
堂上坐着周泰、甘宁、严舆、刘晔、芒骨,还有几个新归附的苍梧本地官吏。
“诸位,”李璟开口道,“广信已定,苍梧初安。但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今日请诸位来,就是商议接下来的方略。”
刘晔率先发言:“少将军,属下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恢复民生。苍梧经此一战,百姓流离,田地荒废。当减免赋税,招抚流民,鼓励耕种。”
一个本地老吏点头:“刘先生说得是。尤其春耕在即,若误了农时,明年就要闹饥荒。”
李璟问:“苍梧郡有多少人口?多少田地?”
老吏答道:“户籍在册的约八万户,四十余万人。田地约三百万亩,但实际耕种的不及一半——这些年战乱频仍,加上士?强征劳役挖铜矿,许多百姓逃入山林。”
“四十万人……”李璟沉吟,“好,传我命令:今年苍梧郡赋税减半。凡返乡耕种的流民,每户发给种子、农具。开垦荒田者,三年不征赋。”
“将军仁德!”老吏激动道,“只是……府库恐怕支撑不起。”
“府库有多少钱粮?”李璟问。
刘晔答道:“钱约二十万贯,粮约两万石。若按将军所说减免赋税、发放种子,只能支撑半年。”
“那就从江东调。”李璟决然道,“我写信给父亲,请他从江东调拨钱粮。苍梧是咱们在交州的根基,必须稳住。”
“诺。”
李璟又看向芒骨:“芒骨头领,越人寨子那边,也需要安抚。我打算在苍梧设越人乡,由越人自行推举头领治理,汉官不得干涉。越人与汉人一视同仁,可入学,可为吏,可参军。你以为如何?”
芒骨眼睛一亮:“将军此言当真?”
“当真。”李璟道,“不但如此,我还要在广信设越人学堂,请汉人先生教越人孩子读书识字。也请越人长老教汉人孩子山林技艺。”
芒骨起身,深深一揖:“将军大恩,越人永世不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璟扶起他,又对众人道:“这只是治标。若要治本,还需兴修水利,开辟道路,发展商贸。这些都要钱,都要人,都要时间。”
他顿了顿:“所以我决定,接下来半年,咱们不对外用兵,专心治理苍梧。等根基稳固,再图郁林、南海。”
甘宁急了:“少将军,那士壹、士武要是来攻呢?”
“来攻就守。”李璟道,“广信城坚粮足,他们来攻,咱们以逸待劳。他们不来,咱们就闷头发展。”
周泰点头:“少将军说得对。咱们现在兵力不足,确实不宜冒进。”
严舆却道:“可若是士家三兄弟联手来攻,咱们守得住吗?”
“守得住。”李璟自信道,“士燮刚死,士家内部必乱。士壹在郁林,士武在南海,各怀心思。士徽年轻,压不住他们。三家联手?难。”
刘晔补充:“而且越人站在咱们这边。有越人相助,咱们在苍梧就如鱼得水。士家来攻,寸步难行。”
众人纷纷点头。
议罢政事,李璟又单独留下刘晔。
“子扬,有件事要你去办。”李璟低声道,“派人去郁林、南海,散布消息。就说士燮是士壹、士武见死不救才战死的。还有,说士徽年轻无能,守不住交州基业。”
刘晔一怔:“少将军这是……”
“分化瓦解。”李璟淡淡道,“士家三兄弟,本就各有地盘,各怀鬼胎。咱们给他们加把火,让他们内斗去。”
“高明。”刘晔赞道,“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李璟又道,“派人去交趾,暗中联络那些对士家不满的豪强。许以重利,策反他们。”
“诺。”
刘晔离去后,李璟走到府中庭院。
已是二月,岭南春早,庭院里的荔枝树已抽出新芽。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鸣叫,清脆悦耳。
战争暂时结束了,但博弈还在继续。
而且从战场转到了政坛,更加复杂,更加隐秘。
“少将军。”
李璟回头,是吴普。
“吴先生,伤员情况如何?”
“大部分都好起来了。”吴普道,“只是有三十多人伤残,不能再打仗了。”
李璟沉默片刻:“妥善安置。能做工的,安排到府衙或工坊。不能做的,每月发给钱粮,养他们终身。”
“将军仁厚。”吴普感慨,“那些伤残士卒听说将军的安排,都感激涕零。”
“这是应该的。”李璟道,“他们为我流血,我岂能负他们。”
他顿了顿:“吴先生,我想在广信设医馆,不只治军,也治民。由你主持,如何?”
吴普大喜:“固所愿也!只是药材……”
“药材从江东调,也从山里采。”李璟道,“另外,我想请先生收徒,教授医术。汉人越人,只要有心学医,都可来学。”
“这……”吴普迟疑,“医术乃家传之秘,收徒授艺,恐怕……”
“吴先生,”李璟正色道,“医者仁心,当以救人为先。若医术只传一家,能救几人?若广传天下,能活万民。孰轻孰重?”
吴普沉思良久,郑重道:“将军教训的是。属下愿开馆收徒,教授医术。”
“好!”李璟笑道,“此事若成,先生功德无量。”
两人又聊了些医馆细节,吴普才告辞离去。
李璟在庭院石凳上坐下,看着抽出新芽的荔枝树,心中感慨。
打仗难,治国更难。
打仗只需要勇气和谋略,治国却需要耐心、智慧和胸怀。
他现在做的这些——减免赋税、安抚越人、开设医馆、兴办学堂——短期内看不到收益,甚至要倒贴钱粮。
但长远看,这才是立足之本。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句话,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但直到亲自站在这个位置,才真正理解其中分量。
“少将军。”
又有人来。
这次是芒骨,他带着一个年轻越人。
“李将军,”芒骨介绍,“这是我侄子岩虎,读过几年汉人书,识得字。我想让他跟着将军,学些本事。”
岩虎约莫十七八岁,皮肤黝黑,眼神明亮,有些拘谨地向李璟行礼。
李璟打量他一番,点头:“好。就留在府中,先跟着刘先生学处理文书。”
岩虎大喜:“谢将军!”
芒骨也很高兴:“将军,还有件事。附近十几个寨子的头领,想见见您,当面道谢。您看……”
“见。”李璟道,“安排在三天后,就在这府里设宴。我正好也有些事,要跟他们商议。”
“好嘞!”芒骨兴冲冲去了。
李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已有计较。
越人是一股重要力量,不能只靠芒骨一人维系。他要培养更多越人领袖,让他们参与到治理中来。
只有这样,越人才会真正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才会拼命守护。
正想着,严舆匆匆进来。
“少将军,刚得到消息,士壹在郁林集结兵马,约有三千人。士武在南海也整军备战,看样子是想为士燮报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璟并不意外:“预料之中。他们动向如何?”
“士壹按兵不动,似乎在观望。士武……派了一支偏师北上,约五百人,已进入苍梧地界。”
“五百人?”李璟笑了,“试探而已。让芒骨的越人游击队去对付,打了就跑,别硬拼。”
“诺。”
严舆又道:“还有,交趾那边,士徽继任刺史后,招兵买马,声称要为主报仇。不过……据说士家内部有分歧,有些老臣觉得应该议和。”
“议和?”李璟摇头,“杀父之仇,怎么可能议和。不过是有些人怕了,想找退路。”
他站起身:“严舆,你派人暗中接触那些想议和的人。许他们官职,保他们家业,让他们在士家内部制造分裂。”
“明白。”
严舆领命而去。
李璟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交州七郡上游走。
苍梧已得,但只占七分之一。
郁林、南海、合浦、交趾、九真、日南……还有六郡在士家手中。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
他有时间,有耐心,有长远的规划。
就像下棋,不能只盯着眼前一步,要看十步、百步。
“少将军。”
周泰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江东来的信,是主公亲笔。”
李璟连忙接过,拆开阅读。
信是李肃写的。开头问安,关心他在交州的情况。中间说江东一切安好,周瑜、鲁肃等人辅佐,政通人和。最后说,已调拨五万石粮食、十万贯钱,由管承率船队运来,预计半月后可到。
信末,李肃写了一段话:
“吾儿彦之,闻你在交州初战告捷,为父欣慰。然交州僻远,蛮荒未化,取之不易,守之更难。望儿勿骄勿躁,稳扎稳打。钱粮人马,江东全力支持。只望我儿平安,早日归家。”
李璟眼眶微热。
父亲虽然远在江东,却一直在支持他。
五万石粮,十万贯钱,这不是小数目。江东也要省吃俭用,才能挤出这些。
“少将军,”周泰低声道,“主公对您,真是没话说。”
“是啊。”李璟收起信,“所以咱们更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他望向窗外,春光正好。
苍梧的春天来了。
而他的春天,也刚刚开始。
三天后,越人头领宴会如期举行。
郡守府前堂摆开了十几桌,来的都是附近寨子的头领,有老有少,有汉人装束的,也有越人打扮的,济济一堂。
李璟举杯敬酒:“诸位能来,是给李某面子。这一杯,敬咱们共同打下的苍梧!”
众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一个老头领起身道:“李将军,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丈请讲。”
“将军减免赋税,发放种子,开设医馆,这些都是好事。”老头领道,“但老汉担心……等将军走了,这些好事还能继续吗?”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璟。
李璟放下酒杯,缓缓道:“老丈问得好。那我也问诸位一句:你们希望我走吗?”
众人面面相觑。
芒骨率先道:“当然不希望!将军在,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对!不希望!”众人纷纷附和。
李璟点头:“那我就不走。不但不走,我还要把家安在广信,把根扎在苍梧。从今往后,苍梧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家人之间,岂有相负之理?”
堂内掌声雷动。
老头领老泪纵横:“有将军这句话,老汉就放心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众人后,李璟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满天星斗。
他知道,今天这番话,不只是承诺,更是誓言。
从今往后,他的命运就和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紧紧绑在一起了。
而这条路,他选定了,就会一直走下去。
不管多难,不管多远。
“少将军,起风了,进屋吧。”亲兵提醒。
李璟点头,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