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前的秣陵市集,果然如李璟所言,热闹非凡。
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各色货物琳琅满目,从北地来的皮毛,到南海的珍珠,再到江东本地的丝绸、瓷器、以及总商会专营的雪花盐、晶莹的白糖,无不显示着此地的富庶与流通之广。
更有许多新奇玩意儿,如造型别致的走马灯,能发出悦耳声响的陶埙,引得孩童流连忘返。
伏完与刘华在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漫步于市集之中。
伏完看得仔细,时而驻足询问物价,时而观察商贩与百姓的交易,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他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繁荣是实实在在的,远超他一路行来所见的任何地方。
秩序井然,物价虽因年节有所上涨,但仍在合理范围,百姓脸上多有满足之色,少见菜色与惶恐。
“夫君,你看那糖人,捏得真是精巧。”刘华指着一个摊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身着素雅的深衣,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但久居人上的仪态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引得周遭行人下意识地保持了些许距离。
伏完顺着她所指看去,点了点头,低声道:“市井之乐,亦是太平景象。李家父子能营造出此等局面,确有其能。”
他这话是真心赞叹,江东的治理水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
刘华却微微蹙眉,声音压得更低:“繁荣固然可喜,然这繁荣之下,人心向背,却更需警惕。”
“夫君不觉得,这满城百姓,言必称‘使君’、‘少将军’,对朝廷、对天子,又有几分念及?”
她目光扫过那些洋溢着笑容的脸庞,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秣陵的安定与富足,是建立在李家父子权威之上的,而非远在长安的天子。这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疏离。
她不由自主地拿李家父子与董卓、李傕郭汜对比。
董卓残暴,李郭混乱,而李家父子……手段似乎温和许多,但这般润物无声地收拢民心,其志岂在小?
大忠似奸,大奸亦未必似忠。
在她看来,这李家父子,比之董卓之流,恐怕更为棘手。
“若非徐州兵戈阻隔,琅琊才是你我该去之地。”刘华幽幽一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与遗憾。
“刘正礼(刘繇)虽是疏宗,终究是正经的汉室宗亲,血脉相连。我等家业亦在琅琊,于情于理,投奔于他,方是正途。”
“在此江东,终究是客居,名不正言不顺。”她始终对江东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与疏离,将这里视为暂时的避风港,而非归宿。
伏完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慰。
他何尝不知投奔宗亲更合礼法?
但现实是,徐州战火正炽,刘繇自身难保,能否在袁术的压力下站稳脚跟尚且未知。
相比之下,江东的稳定与强大,才是他们目前能够安稳度日的保障。
这份现实的考量,与他内心对汉室的忠诚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情复杂。
李家父子在江东的威望和对地方的掌控力,似乎已深入骨髓。
他们不是在简单地割据一方,而是在系统地、有条不紊地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秩序。
这拉拢人心的手段,这夯实根基的做法,比之董卓的残暴、李傕郭汜的混乱,无疑更为高明,也……更为可怕。
感受到妻子手臂的微微紧绷,知她心中所虑,低语道:“既来之,则安之。眼下,这里至少还是安全的。至于将来……且行且看吧。”
他比刘华更理性也更能看得清楚天下大势,知道汉室威严沦丧,苛求绝对的忠心已不现实。
能在乱世中找到这样一块相对安稳的栖身之地,已是万幸。
他心中的忧思,更多在于汉室的前途,以及如何在这复杂的局面中,为那个远在长安受苦的天子,尽可能多地保留一丝元气和希望。
与此同时,在市集的另一头,李璟并未亲自陪同,只是安排了周全的护卫。他此刻正与郭嘉在城墙上,远远望着下方熙攘的人流,自然也看到了伏完夫妇的身影。
“伏公与长公主,似乎兴致不高。”郭嘉眯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李璟神色平静:“初来乍到,心有疑虑,也是常情。何况他们身份特殊,对汉室命运忧心忡忡,对我等自然抱有警惕。能答应出来走走,已是不易。”
“那位伏小姐,倒是看得认真。”郭嘉忽然话锋一转,指向下方。
伏寿在一个卖精致女红和胭脂水粉的摊前停下脚步,拿起一枚雕刻着喜鹊登梅图案的银质胸针,眼中流露出喜爱之色。伏雅则被旁边一个卖木雕玩具的摊位吸引。
护卫首领见状,立刻示意摊主,那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妇人,连忙笑道:“小姐好眼光,这是小摊最好的手艺了,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就当沾沾年节的喜气!”
伏寿却摇了摇头,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几枚五铢钱,认真道:“多谢好意,但该付的钱还是要付的。”她举止得体,态度坚决。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暗中观察的刘华眼中,她微微颔首。女儿此举守礼,不轻易接受他人“恩惠”的心态,这与她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对于伏寿,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那个安静跟在身后的小小的孩子,以及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
他知道历史上的伏寿是汉献帝的皇后,命运多舛。
如今因自己的出现,历史轨迹已然改变,伏完一家来到了江东。
在他心中,更多是将伏寿看作一个需要关照的见过几面的故人之女,一个乖巧的妹妹,仅此而已。他吩咐多加照顾,是出于礼节和对伏完夫妇二人身份的重视,并无他意。
然而,在伏寿心中,李璟的形象却要鲜明和耀眼得多。
他是这乱世中一方净土的保护者,是年纪轻轻便执掌权柄、让无数能人异士甘心效命的俊杰,是宴席上谈笑风生、学识渊博的君子,也是昨日廊下温和关切地问她“可还安好”的兄长。
少女情怀总是诗,这份混杂着敬佩、感激与一丝朦胧憧憬的情感,在她心中悄悄滋长,只是被她很好地掩藏在沉静的外表之下。
“还是个孩子。”李璟淡淡评价了一句,便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伏完夫妇的方向,“奉孝,你说伏公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郭嘉轻笑:“他在权衡。权衡汉室的未来,权衡我江东的潜力,也权衡他自家的安危与前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但也知道,眼下最坚固的篮子,似乎就在秣陵。”
李璟点头:“所以,我们只需继续展现江东的强盛与秩序,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与安稳。时间,会慢慢改变一些东西。”
当天晚些时候,伏完一家回到客院。
伏德、伏雅兴奋地向父母描述市集上的见闻,尤其是那些新奇的玩具和吃食。
伏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李璟之前派人送来的、据说是军械司工匠闲暇时做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鲁班锁。
刘华看着女儿的神情,又想起市集上百姓对李家的称颂,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拉起伏完进入内室,忧心忡忡道:“夫君,你看这江东,俨然已是国中之国。李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其志不小。我们留在此地,虽得安稳,却恐日后难以脱身,甚至……被其利用,成为他招揽人心、对抗朝廷的幌子!”
伏完看着妻子焦虑的面容,叹息一声:“公主,你的担忧,我何尝不知?然,如今天下板荡,何处是绝对的安全?刘表、刘繇,虽是宗亲,但其心也未必全然忠于天子,更多是欲保自身权位。”
“至于利用……”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或许,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借江东之力,为汉室保留一丝元气,等待时机。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你我细细把握。”
他走到窗边,望着秣陵的万家灯火,声音低沉而坚定:“眼下,我们需要这方安宁。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而非在长安,只能眼睁睁看着社稷沉沦。”
刘华默然,她知道丈夫说的是事实。
但内心深处,那份对汉室江山岌岌可危的恐惧,与对眼前这头“温和”猛虎的警惕,始终交织,难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