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秣陵刺史府专为贵客准备的院落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伏完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色。
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起几点火星,映照着对面阳安长公主刘华同样凝重的面容。
屋内再无旁人,只有这对身份尊贵却颠沛流离的夫妇。
窗外,是江东静谧安宁的雪夜;窗内,是两颗为遥远长安、为飘摇汉室而焦灼的心。
“这江东……确实繁华安定,远超想象。”刘华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一路行来,市井井然,百姓面有菜色者少,仓廪府库看似充盈。李肃父子,确有些治世之能。”
她身为汉室公主,自幼耳濡目染,见识非凡,自然看得出这表面安宁之下所需的雄厚实力与有效治理。
伏完默默点头,端起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是啊,如今秣陵之繁华富庶,快赶得上昔年洛阳鼎盛之时。盐糖之利,甲械之精,兵卒之锐,皆非寻常州郡可比。尤其是那李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当年在洛阳,灵帝尚在,诸葛君贡(诸葛珪)病重,我前去探视,便见过此子。那时他才多大?”
“其举止言谈已迥异于常童,目光沉静,偶露锋芒,我便知他日绝非池中之物。”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时移世易的感慨:“彼时我只以为,此子未来或可如卫霍一般,为我大汉开疆拓土,封侯拜相,成一代名臣。唉......”
“岂料……天不佑汉,董卓乱政,李郭肆虐,天子蒙尘,社稷倾颓。如今再看这李彦之……”伏完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所图者,恐怕早已不止是封侯拜相了。”
刘华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有些发白。她何尝不明白丈夫的意思?
这天下诸侯,袁绍、袁术、公孙瓒、曹操、陶谦,……乃至这江东的李家,哪一个不是拥兵自重,视朝廷诏令如无物?所谓的“汉臣”,早已名存实亡。”
“哪怕是刘焉这样的汉室宗亲,居然能干出仿天子仪仗、断绝斜谷道,斩杀朝廷使者之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狼子野心……皆是狼子野心!”刘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与悲凉,“我那可怜的侄儿(刘协),如今在长安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我汉室四百年江山,难道真要……真要亡于这些乱臣贼子之手吗?”她眼中泛起泪光,那是身为刘氏宗亲,目睹江山破碎却无能为力的彻骨之痛。
伏完起身,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的目光却依旧沉凝:“公主,慎言。如今之势,汉室蒙尘,能保全天子性命,已属不易。各地州牧,名为汉臣,实则……唉。”他长叹一声。
“这李家父子,目前看来,至少还对朝廷的恭敬,并未如袁术那般公然僭越。而且,江东此地,也确实是如今少有的,能让我等安稳栖身,积蓄些许力量的地方。”
刘华抬起泪眼,看着丈夫:“夫君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倚仗他们?”
“不是倚仗,是……借势,也是观察。”伏完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
“彦之此子,心思深沉,手段高超。他推行那‘摊丁入亩’,看似与民争利,触动世家,实则深得底层民心,更能有效聚敛财力物力。”
“其麾下文武,如诸葛瑾、周瑜、鲁肃,乃至新近投效的那个郭嘉,皆是人中俊杰。观其行事,绝非甘于人下之辈。”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但他与袁术虚与委蛇,对刘繇暗中资助,又善待我等……其种种行为,皆是为了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
刘华蹙眉:“如此说来,他对我汉室,也并无多少忠心可言?”
“忠心?”伏完苦笑摇头,“公主,时至今日,还能苛求多少忠心?袁绍、袁术,他们袁氏四世三公,世受皇恩?如今又如何?”
“李家父子出身边地寒门,他父子二人能维持对汉室的恭敬与礼数,护一方安宁,已属难得。”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并非苛责其忠心几何,而是……如何利用好这江东,如何与这头日渐成长的猛虎相处……引导其力,能为汉室所用,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聊胜于无....”
他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夜幕,看清未来的方向。
“至少,目前看来,江东是稳定的,是发展的。我们可以在这里联络旧臣,积蓄声望,等待时机。至于李家父子最终走向何方……”
伏完收回目光,看向妻子,“眼下还不好下定论。我们初来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蔡伯喈、诸葛君贡皆在此地,他们与李璟关系密切,或可从中斡旋,慢慢观察,徐徐图之。”
刘华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
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安稳之地栖身已属奢望,还想要求绝对的忠心,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想起宴席上李璟温和有礼的态度,想起他对蔡邕、对伏完的尊重,又想起他谈及军政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信与决断……这个年轻人,确实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去探究。
“但愿……他心中,尚存一丝对汉室的敬畏吧。”刘华最终幽幽一叹,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伏完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炭盆拨得更旺一些。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忧国忧民的脸庞,也映照着这乱世中,一对皇室夫妇艰难求存、试图为飘摇的汉室寻找一线生机的复杂心境。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秣陵的屋瓦街巷,也掩盖了无数暗流与秘密。
伏完夫妇的这场雪夜密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也让江东这片水域,泛起了更为复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