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弘离开后,刺史府正堂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仆役重新奉上热茶,氤氲的水汽稍稍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紧绷感。
刘繇是绝对不能打的!否则必然会跟原时空的孙策下场无二!李璟心中无比清楚这一点。
历史上,孙策是建安元年,即公元196年平定的江东。
袁术是建安二年,即公元197年称帝。
袁术称帝之后,孙策才宣布脱离袁术独立。因此在孙策平定整个江东的过程里,他一直都是袁术的人。
也就是说孙策在事实上一直都是袁术的打手,只不过李璟这样的后世人总会先入为主的将孙策看成是独立的军阀,可在这的时代的人眼里,在江东势力的眼里,孙策代表的就是袁术。
因此说孙策平定江东并不准确,应该是袁术平定的江东,只不过孙策是将领而已,最后才是孙策反袁术,割据江东。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当时在孙策攻打江东的时候,扬州刺史就是刘繇!
刘繇是什么人,朝廷正式任命的封疆大吏,又是根正苗红的汉室宗亲!法理和大义名分全占了,金身拉满!这个时候刘繇就是正义本身!
而袁术派孙策攻打江东,还是在刘繇刚刚上任,人家也没犯错,袁术就派人打,袁术就不占理,同样孙策更不占理!
孙策本身就是吴郡富春人,正儿八经的江东人,按理说,孙策回到江东,江东的老百姓应该欢迎他,江东世家也应该是多少支持一下,而不是反抗。
就像袁绍是豫州人,他手下的郭图、荀谌(chen)、淳于琼、辛评等豫州老乡都是跟他混的。
同样曹操出身豫州,不仅宗族全力支持他,荀衍、荀彧、荀攸、钟繇、陈群都帮他。无论是刘表、刘焉也好,陶谦、刘备也罢,那怕是他老爹李肃。他们在哪里发迹,就会有当地的人帮助支持。
甚至于董卓,他手底下的西凉人都是抱团的。
唯独到孙策这里,身为江东人,带着军队来到江东,没有得到江东本地的支持,反而遭到了极大地抵抗,史书上竟然要记载孙策用的是“平定”二字,而且最关键的是孙策前后用了六年的时间,直到建安四年,即公元199年才统一了江东。
这些足以说明孙策绝对不是正义的!至少对江东来说。因为那时正统的扬州刺史是皇亲国戚的刘繇。袁术公然在扬州与刘繇为敌,那么袁术和孙策被江东人民视为反贼也很正常。
也正因为江东人民一直在反抗者孙策,导致孙策在江东只能以杀止杀,无数家族被孙策迁怒诛杀,于是恶性循环。孙策越杀,江东就越想让孙策死,孙策不杀,又会被反噬而死。
所以孙策是必死的,江东士人的反抗从没停止过。想让孙策死的人遍布整个江东,就算没有许贡的三个门客,也会有什么其他的门客。
孙策到死才想明白了这件事,那就是想让他死的从来都不是门客,而是整个江东。
这才让孙权接的班。原本孙策麾下所有人心中的接班人是孙翊,孙策的三弟。因为孙翊有孙策之风。
本来张昭他们都带着所有文官准备让孙翊接班了,结果孙策临死变卦,改让孙权接班。
就是因为孙翊上位,下场注定不会比孙策好多少,只有孙权。如果不能合作,那么孙氏的覆灭是迟早的。
同理,李家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因为李家刚参加完讨董,名声正盛,而且那个时候袁术还当个人,不然李家绝对没有那么容易能入主扬州。
而现在如果应了袁术的要求,去打如今的徐州刺史刘繇,那么徐州之地,李璟想要在拿回来就难了。
李肃揉了揉眉心,看向李璟和郭嘉:“彦之,奉孝,袁术此意,是铁了心要拉我江东下水。这兵,出还是不出?若出,如何出?若不出,又如何应对袁术?”
“父亲,此兵绝不可轻出!”李璟斩钉截铁,“刘繇乃汉室宗亲,深得徐州士民之心,我等无名而伐,师出无名,必遭反噬。”
“更何况,即便侥幸助陈瑀夺回徐州,也不过是为袁术做嫁衣,我江东能得几何?损兵折将,空耗钱粮而已!”
王朗捻须沉吟,忧心忡忡:“少将军所言极是。然杨弘以朝廷大义相压,若断然拒绝,恐其回去后搬弄是非,袁术若以此为借口……兴兵问罪。眼下,实不宜与袁术彻底撕破脸。”
“难道就真要听他摆布,出兵徐州不成?”李肃语气烦躁。
“出兵,是下下之策。”鲁肃接口,声音沉稳,“刘繇乃汉室宗亲,声望素着,徐州士民归心。我江东若悍然攻之,必失天下人望,背上助纣为虐、攻打宗亲的恶名。此污名一染,日后招贤纳士,结交诸侯,皆会受阻。”
张昭也点头附和:“子敬所言甚是。名器之重,关乎根本。袁术可以不顾名声,我行我素,因其出身四世三公,士林魁首,经得起他折腾。可我江东根基尚浅,若行此不义之事,恐动摇根基。”顾雍作为吴郡世家的代表,考虑更为实际:“且不论道义,单论军事。徐州距我江东核心地带路途不近,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
“刘繇得徐州士族支持,并非无根之木,急切间难以攻克。一旦战事迁延,荆州刘表、兖州曹操,乃至北面青州田楷、吕布,谁会坐视?若趁机来犯,我江东危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利弊分析得极为透彻。结论很明确:绝不能真打刘繇,但也不能明着拒绝袁术。
一直沉默倾听的郭嘉,此时轻轻笑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坐姿,仿佛眼前并非军国大事,而是一盘有趣的棋局。
“诸位所虑,皆有道理。既然不能打,也不能不打,那便……打个样子好了。”郭嘉语出惊人。
“奉孝有何妙计,快快道来!”李璟眼中一亮,催促道。他知道郭嘉必有奇谋。
郭嘉坐直了些,手指在徐州舆图上虚划:“袁术要我们出兵,我们便出。不过,出的兵,不在多,而在‘精’;动作,不在狠,而在‘像’。”
他详细解释道:“可遣一稳重之将,领三千兵马,以‘协防下邳、策应广陵’为名,北上下邳。明面上,大张旗鼓,做出随时准备出击刘繇的姿态,让杨弘看在眼里,回去能向袁术交差。”
“实际上,”郭嘉嘴角微翘,“这三千人马,主要任务乃是整顿下邳武备,巩固城防,顺便……‘练兵’。对广陵陈瑀的求援,可口头答应,行动上则‘雷声大,雨点小’。”
“若遇小股敌军,可驱散之,若遇刘繇主力,则稍作接触,便‘力战不支’,退回城固守。总而言之,出工不出力,虚张声势,敷衍塞责。”
李璟立刻领会了其中精髓:“奉孝之意,是让我江东兵马,成为卡在徐州战场的一颗钉子,既不让袁术觉得我们完全不听号令,也不让刘繇感到太大压力,甚至……暗中维持住刘繇与陈瑀的僵持局面?”
“然也!”郭嘉抚掌,“少将军果然英明。唯有刘繇与袁术在徐州保持对峙,互相消耗,才最符合我江东的利益!他们打得越久,越无力南顾,我江东便越安全,发展的时间也越充裕。”
“妙啊!”鲁肃赞叹道,“此计周全!既堵了袁术之口,又全了自身之利。只是……如何确保刘繇能领会我方‘善意’,不至将我江东也视为死敌?”
郭嘉微微一笑,成竹在胸:“这便是第二步了。需派一能言善辩、且身份足够机密之人,暗中携我江东书信及部分粮草军械,秘密前往刘繇处。”
他目光转向李璟:“信中不必言明联盟,只需暗示我江东出兵乃迫于袁术压力,实则无意与刘正礼为敌。所赠粮械,可解其燃眉之急,助其稳固防线。”
“刘繇是聪明人,收到这份‘厚礼’,自然明白我江东的立场是希望维持现状,而非助袁灭他。如此,他便会将主要兵力用于对付陈瑀和可能来自袁术本部的压力,而对下邳方向的徐晃所部,采取守势,甚至默契地互不侵犯。”
“如此一来,我军在下邳,进可佯动呼应,退可固守待机,稳如泰山。而袁术那边,见我军‘已出动’,虽战果不显,但也牵制了刘繇部分兵力,短期内也难以苛责。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郭嘉的计策环环相扣,既考虑了军事部署,又兼顾了政治外交,将“敷衍”和“暗助”结合得天衣无缝。
书房内众人听完,纷纷露出叹服之色。此计大胆而精妙,将对袁术的应付、对刘繇的安抚、对江东自身利益的维护,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便依奉孝之计!”李肃拍板定论,脸上阴霾尽去,“即刻传令徐晃,点齐三千兵马,多备旌旗鼓号,大张旗鼓北上下邳!子布(张昭),你负责筹措一批粮草军械,要隐秘,准备好后交由……”
他看向李璟,这等机密联络之事,需绝对心腹。
李璟会意,接口道:“便让潘隐安排得力人手去办。潘隐麾下‘麻雀’,精于此道。”
“好!”李肃点头,又看向郭嘉,目光中充满赞赏,“奉孝初至,便立此奇功!真乃我江东之幸!”
郭嘉谦逊一笑:“嘉份内之事。唯有各方势力纠缠不休,我江东方能于夹缝中,游刃有余。”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分头准备。
数日后,秣陵城外,旌旗招展,号角连营。徐晃顶盔贯甲,率领三千精神抖擞的江东健儿,誓师北上。军容整齐,士气高昂,做足了出征的架势。
使者杨弘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虽然江东拖了几日,但终究还是出兵了,算是给了主上一个交代。
至于出兵多少,战绩如何,那都是后话,至少他此行的主要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
他并未在秣陵久留,很快便带着随员,心满意足地踏上了返程复命之路。
而就在徐晃大军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北上的同时,几艘看似普通的货船,载着满满的粮袋和封存好的弓弩箭矢,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秣陵码头,转入支流,向着西北方向,刘繇控制的区域悄然驶去。
船头,一名身着普通商贾服饰,眼神却异常精干的汉子,迎风而立,正是潘隐麾下得力的“麻雀”头目之一。
他怀中揣着一封李璟亲笔书写、措辞隐晦含蓄的书信,以及一份足以让刘繇心动不已的礼单。
“奉孝,你说刘正礼收到我们的‘礼物’,会作何想?”李璟问道。
郭嘉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扬,淡然一笑:“他会庆幸,也会警惕。庆幸江东非敌,警惕江东之心。”
“不过,在袁术这个大敌当前之下,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份‘好意’,并将主要矛头,对准南阳方向。”
这就是暂时依附袁术的好处,树大招风,由袁术挡在前面,给江东做挡箭牌,让江东能够安稳发育。
“如此便好。”李璟点头,目光深远,“就让袁公路和刘正礼,在徐州好好玩玩吧。我们,也该抓紧时间,处理一下内部那些还不安分的小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