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并非军队调动的烟尘,而是由无数双脚板、车轮和牲畜蹄子搅动起来的,属于逃难者的尘雾。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的家当,如同缓慢移动的蚁群,从四面八方,主要是北面和西面,向着江东的边界涌来。
广陵、沛郡、汝南、江夏……甚至更远些的徐州、豫州腹地,每天都有新的队伍加入这场规模空前的迁徙。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混杂着疲惫、茫然,以及一丝被“摊丁入亩”和“江东太平”传言点燃的微弱希望。
“快到了,孩他娘,再坚持一下,听说过了前面那个界碑,就是江东地界了!”一个汉子搀扶着虚弱的妻子,声音沙哑地鼓励着。
“爹,江东……真有不收人头税的地方吗?”趴在独轮车上的半大孩子,仰起脏兮兮的小脸问道。
“告示上是这么说的!官府贴的告示,总不会骗人!”汉子语气肯定,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汲取最后的力量。
李璟站在秣陵城头,望着城外临时搭建、却依旧人满为患的流民安置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鲁肃和诸葛瑾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凝重。
“丹阳郡新设流民安置点三处,接收豫州流民约五千户,急需调拨粮种三千石,简易营帐五百顶……”
“会稽郡呈报,自江北渡口涌入流民日增千人,原划定垦区已近饱和,请求指示新垦区方位及增派吏员……”
“吴郡边境哨卡急报,广陵方向又有大批流民聚集,声称欲往江东避祸,询问是否放行……”
一条条信息,如同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李璟心头。
他确实体会到了“摊丁入亩”政策传扬出去后带来的“名声好处”,但这好处,此刻却化作了沉甸甸的压力。
“丹阳、会稽新垦区那边情况如何?”李璟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日来处理潮水般涌来的流民事务,让他身心俱疲。
诸葛瑾答道:“回少将军,开荒进度已经很快,但新垦土地贫瘠,水利不修,今冬明春能产出的粮食极其有限。”
“眼下安置过去的流民,主要还是依靠官府借贷的粮种和每日发放的救济口粮维持。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
李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名声在外,人心所向,源源不断涌入的丁口,都是未来的劳动力,是兵源,是赋税的基础。
粗略统计的,近一个月来已近十万、并且仍在持续增加的流民数字,李璟知道,只要消化得当,江东的潜力将得到巨大提升。
忧的也是人口。人是要吃饭的。南部三郡的开荒并非一蹴而就,新垦的土地贫瘠,需要时间养肥,头一两年产量极低。
这些涌入的流民,在土地产生足够收益前,几乎完全需要官府赈济或提供低息、无息借贷。每日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傍晚,刺史府。
“父亲,眼下最紧迫的,是粮食和安置地。”李璟对同样眉头紧锁的李肃说道。
“南部三郡虽在全力开荒,但进度远远跟不上流民涌入的速度。我们必须确保在明年秋收之前,这些人都能有饭吃,有地方住,不能让他们成为乱源。”
李肃沉声道:“府库存粮尚可支撑一段时间,但若流民持续涌入,恐难以为继。我已下令,从北部三郡官仓紧急调拨部分存粮南下。”
“另外,命糜竺的商队,加大从荆州、交州等地采购粮食的力度,不惜代价!”
“也只能如此了。”李璟叹了口气,“另外,要严令各地官府,对流民进行登记造册,甄别老弱妇孺与青壮劳力。青壮者,优先组织起来参与官道修缮、水利兴修,以工代赈,既能缓解粮食压力,也能加快基础建设。”
“至于老弱.....则集中安置,施粥救济,确保不死人就行。”
他走到巨大的江东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沿线:“广陵、沛郡、汝南、江夏……几乎扬州周边一圈,都在向江东输送流民。”
“特别是徐州和豫州,中原战乱不休,黄巾余孽未尽,百姓苦不堪言。相比之下,我江东确成了他们眼中的桃源。”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这名声,是实实在在用人力和粮食堆出来的。
“告诉边境守军和官吏,只要不是形迹可疑的溃兵或匪类,普通流民,一律放行,妥善引导至安置点。同时,加派水师巡逻江面,防止有人趁乱生事。”李璟下达了最终指令。
整个江东的官僚机器,围绕着“安置流民”这个中心,高速运转起来。
李璟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其中,协调粮草,划分土地,派遣官吏,安抚人心,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无暇去关注北三郡那些世家的小动作。
而就在李璟为流民潮焦头烂额之际,吴县姚府那间熟悉的密室内,姚贡等人再次聚首。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和绝望。
“完了……全完了!”钱茂哭丧着脸,捶打着桌面,“我们费尽心机把消息散出去,指望着天下共讨之!结果呢?曹操在兖州学着搞什么‘屯田’,据说就是参照了李璟这套!”
“陶谦在青州也在摩拳擦掌!袁绍、袁术倒是骂了几句,可有什么用?他们谁会为了我们这点事,来跟兵精粮足的李肃父子开战?”
胡通脸色灰败:“天下诸侯,视若无睹……他们根本不在乎李璟是不是擅改税制,他们在乎的只是这政策有没有用!我们……我们成了笑话!”
沈良相对冷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挫败感:“姚兄,事已至此,抱怨无用。李璟如今忙着安置流民,暂时顾不上我们。但等他缓过这口气,清算迟早会来。为今之计,是想想我等家族的退路。”
“退路?”
姚贡三角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
“举家离开江东?谈何容易!田产、宅院、店铺,这些带不走的根基怎么办?”
“去了别处,难道就能避开类似的局面?曹操、陶谦他们,如今不也在学吗?”
他猛地站起身,如同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走动:“造反是下下策,是鱼死网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那一步!李家父子手握重兵,我们毫无胜算!”
几人沉默下来,绝望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忽然,姚贡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孤注一掷的光芒:“既然外部指望不上,那就从内部再给他最后一击!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可以打——粮食!”
“粮食?”几人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对!粮食!”
姚贡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亢奋,“秋收刚过,江东府库看似充足,但你们想想,江东八成的粮赋来自我们北三郡!”
“而且,如今每日有多少流民涌入?每日要消耗多少粮食?他李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府库里的粮食也是有限的!”
他环视众人,眼神阴鸷:“我们几家,不算今年的新粮,往年的陈粮堆积在仓里有多少?”
“只要我们联手,暗中收购市面上的余粮,抬高粮价!造成粮荒的假象!逼他李璟为了稳定民心,不得不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钱茂眼睛一亮:“妙啊!他开仓放粮,消耗的就是府库存粮!流民每日都在增加,粮食消耗是个无底洞!我倒要看看,他李璟的府库,能支撑多久!”
“等到他粮食见底,为了稳定局势,最后还不是要求到我们头上?到时候,什么摊丁入亩,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胡通和沈良等人闻言,仔细思量,也觉得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办法。虽然风险极大,一旦被察觉,就是万劫不复,但比起坐以待毙,这险值得冒!
“干了!”胡通咬牙道。
“姚兄,我们听你的!”沈良也下定了决心。
“好!”姚贡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立刻回去准备,动用所有能动用的钱财,秘密收购粮食!记住,要小心谨慎,分批进行,不要引起官府的警觉。我们要让这粮价,在不知不觉中,涨到他李璟肉疼的地步!”
密谋再定,几人怀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再次悄然散去。
秋雨依旧淅淅沥沥,仿佛在冲刷着世间的阴谋,却又将更多的暗流,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