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东汉末年:坐断东南 > 第249章 摊丁入亩
    秋收的忙碌过后,颗粒归仓的喜悦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繁杂的赋税征收与来年的规划。

    刺史府的书房内,烛火常常亮至深夜,李璟、李肃与王朗、张昭、周异、华歆等核心谋臣,正为一项关乎江东根基的决策进行着反复的商讨与权衡。

    案几上摊开着厚厚的卷宗,记录着江东六郡的田亩、人口、历年税收数据。

    “我大汉税制,田租三十税一,看似不重,然算赋、口赋等人头税,于寻常五口之家,岁需近两千钱,近乎其年入之半!”李璟指着数据,语气沉重。

    “而这,还是建立在风调雨顺、粮价平稳的基础上。若遇灾年,或是家中仅有薄田、甚至无田的佃户,则负担更重,乃至卖儿鬻女,破产流亡。”

    张昭凝神看着数据,叹道:“确是如此。且江东情势尤为特殊。庐江、九江、吴郡三地,承平已久,膏腴之地尽在世家豪族之手,百姓多为佃户,依附性强,自身几无恒产。”

    “而丹阳、会稽、豫章三郡,山多地少,百姓或困于贫瘠,或……遁入山林为寇。”

    他含蓄地提到了之前被剿抚的山越。

    正是通过招抚山越,获得了大量劳动力和部分可开垦的山地,才稍稍缓解了南部三郡的人地矛盾。

    “此前招抚山越,令其开垦梯田,虽解一时之急,却非长久之法。”李璟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东地图前,手指划过南北。

    “赋税之弊,在于人头税摊派,不同贫富,只论丁口,实乃劫贫济富,抑制民生。田亩多者,负担相对轻;无田少田者,反受其累。此制不改,百姓难有喘息之机,人口增殖、开垦荒地亦受制约。”

    王朗沉吟道:“少将军之意是……”

    “我的想法是,”李璟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将人丁税并入田税之中,统一按土地之多寡、肥瘠来征收赋税!”

    “有田者纳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此策,我称之为——‘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书房内响起几声低呼。

    华歆捻须的手停了下来,周异眉头微蹙,连李肃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称激进的设想。

    它直接触及了当下税制的根本,但也必然触动那些占有大量土地的世家豪族的利益。

    鲁肃率先接口,语气清晰而有力:“少将军所言切中要害。人丁税之弊,在于不同贫富,一体征收。富者田连阡陌,所出不过九牛一毛;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需缴纳同等算赋口赋,乃至卖儿鬻女,此非仁政,亦非长久之计。如今南部三郡,正是推行新法,安顿民心,鼓励垦殖之良机。”

    王朗捻须附和:“子敬之论,老成谋国......”

    “老夫以为,有田者纳粮,无田者免役,确实公允。此策若行,则民力可舒,垦殖可兴,流民可安,府库……长远来看,亦未必减少。”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华歆也点头道:“王公所言甚是。且南部三郡,经此前剿抚山越、清理不臣,旧有世家势力大减,正可借此推行新法,阻力较小。”

    然而,他们的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了反对的声音。

    周异轻咳一声,作为庐江周氏的代表,也是最早投效李肃的江东大族之一,他说话分量不轻:“王公、华公、子敬,诸位所言,确有道理。”

    “然税赋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朝廷仍在,虽有李郭乱政,然法理犹存。”

    “我江东骤然更改朝廷成法,推行此……‘摊丁入亩’之策,是否过于……激进?恐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啊。”

    他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擅自改动朝廷税制,是僭越之举,会带来政治风险。

    吴郡顾氏的顾雍接口,语气更为务实:“且北部三郡,情况复杂。各家田产众多,佃户依附,此乃数百年之积习。”

    “若骤然推行新法,按田亩大量征税,无异于断各家之根基,必然引致剧烈反弹。届时,三郡动荡,恐非江东之福。”

    他看了一眼李肃和李璟,补充道,“周氏与顾氏,感念使君、少将军信重,愿以身作则,试行新法于自家田庄。然……恐难代表所有世家之心。”

    陆骏、朱奎等人也纷纷点头,面露难色。

    他们家族在江东根深蒂固,田产众多,虽然愿意支持李肃父子,但涉及到核心利益,自然希望步伐能更稳妥一些,最好能维持现状,或者至少有个更长的缓冲期。

    张允更是直言不讳:“少将军,非是我等不愿支持。只是这‘摊丁入亩’,田多者多出,无田者不出,听起来公平,实则……对于我等累世积攒田亩之家,未免过于严苛。”

    “且北部三郡世家盘根错节,若强行推行,恐生内乱,让袁术、刘表有机可乘啊!”

    书房内顿时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以王朗、华歆、诸葛玄、诸葛瑾、鲁肃等人为首的徐州流寓派系从统治稳定性、民心归附、长远利益角度力主改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周异、周昕、顾雍、陆骏、朱奎、张允等人为代表的江东本土士族派系则更多从政治风险、现实阻力、家族利益角度主张缓行。

    李璟静静地听着,心中明了双方的立场。

    流寓派与土地利益牵扯不深,自然更倾向于保证江东主体(也就是李肃集团)的利益和统治效率。

    而本土派,他们的利益与土地深度绑定,任何触动田亩制度的改革,都如同在割他们的肉。

    李肃揉了揉太阳穴,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彦之,你既然提出此策,必有思量。如今两方意见相左,你看该如何?”

    李璟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南北分界。

    “父亲,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周世叔顾虑政治风险,顾兄担忧现实阻力,此皆老成持重之言。王师、华公、子敬着眼于长治久安,亦是金玉良策。”

    他先肯定了双方,缓和了一下气氛,随即语气变得坚定:“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汉室倾颓,纲纪废弛,各地州牧各自为政,若事事拘泥于旧制,我江东何以自强?何以在乱世立足?”

    “至于北部三郡世家之虑……”李璟目光扫过周异、顾雍等人。

    “我亦深知。故而,璟之意,并非要立刻在江北三郡强行推行‘摊丁入亩’。”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新法之利,在于安民、垦殖、聚财。其弊,在于触动既得利益,易生动荡。”李璟缓缓道,“既然如此,何不暂且双线并行?”

    他手指点向南部三郡:“丹阳、会稽、豫章,旧势力薄弱,新附之民众多,正可作为试点,全力推行‘摊丁入亩’。田多者多收,田少者少收,无田者不收入头税。以此鼓励开荒,安抚流民,积蓄经验。”

    接着,他手指移回北部三郡:“而庐江、九江、吴郡,暂且维持旧制。”

    “然,需明发告示,鼓励无地、少地之民,自愿前往南部三郡开荒,所开荒地,前三年免税,之后按新法纳粮。”

    “同时,亦鼓励如周氏、顾氏这般深明大义之家,可自愿在自家部分田庄试行新法,府库将予以一定补偿或政策倾斜。”

    他看向周异和顾雍:“两位世叔以为如何?”

    周异与顾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李璟这一步,是以空间换时间,以南部为突破口,同时用政策引导和榜样力量,慢慢影响北部。

    这确实比强行推行要缓和得多,也给了他们这些愿意支持的家族一个台阶和下台的时间。

    “若如此……我周氏愿在庐江拿出三千亩上田,先行试行。”周异最终表态。

    “我顾氏亦愿在吴郡试行两千亩。”顾雍也紧随其后。

    陆骏、朱奎等人见领头的周、顾两家都已表态,也只好纷纷表示愿意拿出部分田产配合。

    李璟心中稍定,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拱手道:“多谢诸位世叔深明大义!此策并非要与世家为敌,而是欲求一个更能长久,更能凝聚民心的治理之道。江东是所有人的江东,唯有根基稳固,方能抵御外侮,图谋将来。”

    王朗、华歆等人也知此事急不得,见李璟争取到了试点和部分支持,便也不再坚持立刻全面推行。

    决议既定,告示很快下发。

    消息传出,北部三郡的无数佃户和贫苦百姓闻风而动,纷纷拖家带口,沿着官府指引的道路,涌向传说中“无田免税”的南部三郡,一股开荒的热潮在江东的南部山区轰轰烈烈地展开。

    然而,秣陵城内的暗流却并未平息。

    那些未曾表态支持,甚至暗中反对的北部世家,对此策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他们看得明白,李璟父子此举,意在釜底抽薪,慢慢瓦解他们这些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摊丁入亩……好一个摊丁入亩!”吴郡一家豪门的密室内,有人咬牙切齿,“今日他能在南三郡推行,他日刀锋必指向我北三郡!李璟小儿,其心可诛!”

    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刺史府的方向,人心惶惶,暗流涌动。这田亩与人丁的之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