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大捷的露布还未及传遍扬州各郡,数匹来自庐江的轻骑,已带着绝密的指令,分别抵达了会稽程普军中和丹阳徐荣、邹靖驻地。
信使风尘仆仆,面色肃穆,呈上的并非公开的嘉奖令,而是李璟以火漆密封的亲笔信函。
程普在中军大帐内屏退左右,拆开密信。
烛光下,他沉稳的面容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
信中的内容,与他此前在议事中感受到的少将军对地方势力的隐隐不满,以及对未来治理的深远考量,不谋而合,却又远比他所想的更为激烈、更为彻底。
李璟先是肯定了诸将平定黄巾的赫赫战功,但随后的内容,却笔锋陡转,言辞冰冷而决绝:
“……黄巾虽平,然会稽、丹阳之地,积弊未除。焦矫之流,坐拥私兵,藐视王化,阳奉阴违,乃至与贼暗通款曲,实为地方痼疾,乱世之源!”
“汉室之衰,非独黄巾、董卓之祸,更亡于世家豪强盘根错节,吮吸民脂,尾大不掉,终生不臣之心!”
“今,当借肃清黄巾余孽之名,行铲除奸宄之举!凡如会稽焦征羌等,倚仗家世、抗拒政令、暗助贼寇者,皆以通敌谋逆论处,严惩不贷,务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其族中首要,明正典刑;其家财、田亩、仓廪,尽数籍没充公,以实府库,以养军民!”
“唯像会稽周氏这般,心存汉室、明辨是非、倾力助我者,方予保全,引为臂助。”
“扬州欲定,非仅凭刀兵,更需犁庭扫穴,涤荡污浊,方可为万世开太平之基!此事关乎根本,切切!——璟,顿首。”
这封密信,如同一声惊雷,在程普心头炸响。他迅速将信递给一旁的韩当。
韩当看完,粗重的眉毛也紧紧拧在了一起,他看向程普,压低声音:“老程,这……少将军此举,可是要掀起滔天巨浪啊!”
程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与决断。
他缓缓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绢布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封信,李璟未曾与任何人商议,包括其父李肃与心腹谋士诸葛瑾、鲁肃、周瑜。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必将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导致内部动荡,外部势力借机攻讦。
但他更清楚,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步险棋,一步关乎未来根基的狠棋。
在他的认知里,强汉之所以倾颓,内乱频仍,根源之一便是这些盘踞地方、世代簪缨的世家豪强。
他们垄断知识,兼并土地,操控舆论,蓄养私兵,如同一颗颗寄生在大汉肌体上的毒瘤,不断汲取养分,壮大自身,最终尾大不掉,甚至生出了觊觎神器、取朝廷而代之的野心!
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莫不如此。
若要真正掌控扬州,开发扬州,使其成为稳固的基业,而非另一个被世家掣肘、政令难行的泥潭,就必须以雷霆手段,将这些潜在的、已然坐大的地方势力连根拔起!
他们的土地、财富、人口,正是未来推行新政、强兵富民最急需的资本和空间。
这并非一时冲动的杀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清洗。
他要借此良机,将收复和治理扬州的阻力降到最低,为日后更深层次的变革,扫清最大的障碍。
同样收到密信的丹阳方面,徐荣与邹靖的反应与程普如出一辙。
两位久经沙场、性格沉毅的老将,在看完密信后,只是默默对视一眼,便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他们出身寒微,徐荣起于北军底层,邹靖久在边地与胡虏周旋,一路晋升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对于这些倚仗门第、往往尸位素餐甚至暗中掣肘的世家豪强,本就缺乏好感,甚至暗存鄙夷。
如今既有少将军密令,更是名正言顺。
“少将军……所图甚大啊。”邹靖轻叹一声,语气中却并无反对,反而带着一种肃穆。
徐荣面容冷峻,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世家之弊,积重难返。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既然少将军有此魄力,我等为将者,自当奉命而行,荡涤污秽。”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他们对李肃、李璟父子的忠诚,以及自身寒门的立场,让他们天然地站在了执行这一密令的一方。
这不仅仅是服从命令,更蕴含着他们对打破旧有秩序、开创一个或许能有所不同之新时代的隐隐期许。
命令,在绝对的忠诚与默契下,被迅速而无声地执行下去。
会稽方面,程普以追剿黄巾残部、清查附逆为名,大军并未立刻解散。
反而在韩当、张辽、太史慈、张杨等将的分别率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几家早已被标记、且在之前黄巾之乱中态度暧昧甚至暗中资敌的豪强坞堡。
焦矫的庄园首当其冲。当韩当率领的精兵突然出现在庄园外时,焦矫还试图以地方名流的身份斡旋,甚至搬出与某些朝中人物的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回应他的,是韩当冰冷的目光和士卒们锋利的刀锋。
“焦矫勾结黄巾逆匪吴恒,证据确凿!奉令擒拿,抵抗者,格杀勿论!”韩当的声音如同寒铁,不容置疑。
庄园内虽有数百门客家兵,但在如狼似虎的百战精锐面前,抵抗显得苍白而短暂。
不过半日,庄园便被攻破,焦矫及其核心子弟、负隅顽抗的门客尽数被诛,其积累多年的粮仓、金帛、田契地册,被一一清点封存。
消息传出,会稽郡内其他尚在观望或心怀异志的豪强,无不震恐,纷纷主动向官军输诚,献上钱粮,表示绝对服从。
丹阳郡内,徐荣和邹靖的动作同样果决。他们借着清剿山越宗贼和残余水匪的名义,以周昕提供的名单为指引,对几家与陈温过往甚密、且对李肃集团阳奉阴违的本地大族进行了精准打击。
徐荣用兵如手术刀般精准,往往深夜围府,控制核心,查抄罪证,邹靖则负责弹压地方,安抚民众,确保行动不至于引起大规模恐慌。
一时间,会稽、丹阳两郡之地,表面上是官军清剿匪患后的秩序重建,暗地里,却是一场针对旧有地方势力的、血腥而彻底的大清洗。
刀光剑影之下,是土地和财富的急速转移,是未来统治基础的重新奠定。
庐江,郡守府书房。
李璟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南方和西方的夜空,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清楚自己下达了怎样的命令,也预见到此举可能带来的风波与非议。
“刮骨疗毒,不得不为……”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欲建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事。这骂名,我李璟背了!”
他相信程普、徐荣他们的忠诚与执行力,也相信经过这番涤荡,未来的扬州,将成为一个更能被他掌控,更能按照他设想的蓝图去塑造的根基之地。
然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消息不可能永远被封锁,当会稽、丹阳的腥风血雨最终传开时,必将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来自世家群体的反弹,来自外部势力的借题发挥,都将是对李璟和李家集团的严峻考验。
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