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西岸,管承的水军大营终日喧嚣,号子声、划桨声、落水声、以及管承那粗犷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这片水域往日的宁静。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盘踞在巢湖深处,如同水鬼般潜藏的郑宝。
郑宝能在长江、巢湖来去自如,靠的不仅是船快,更是遍布水域的耳目。
他早已派出多名水性极佳的探子,如同湖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监视着官军的一举一动。
管承大营每日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源源不断地被报回郑宝藏身的隐秘水寨。
起初,郑宝对此嗤之以鼻。
他端着粗糙的酒碗,对聚在身边的几个头目嘲笑道:“庐江无人矣!竟让个北地来的旱鸭子,带着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练水军?笑掉爷爷的大牙!就凭他们那些破渔船,想抓到咱们?做梦去吧!”
然而,随着探子传回的消息越来越详细,郑宝脸上的轻蔑渐渐消失了。
他得知官军并非一味蛮干,训练极有章法,尤其重视水性和协同,甚至搞出了“黄金沉江”这等激励手段。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原本在他看来是“乌合之众”的士卒,在短短半个月多的时间里,划船、听令竟已像模像样,所欠缺的,似乎仅仅是与他们相配的坚固战船和实战经验。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在郑宝心中滋生。
他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若真让这支水军练成,配上好船,这巢湖乃至长江下游,恐怕就再无他郑宝肆意纵横的余地!
“必须趁他们翅膀还没硬,把这群雏鸟掐死在窝里!”郑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将酒碗摔在地上。
他手中最大的依仗,是一艘从江夏某处水寨“弄”来的淘汰斗舰,虽不是现役的战船,而是淘汰了好几代的,但好在船体坚固,修补也不难,吃水深,能载百人,被他当做旗舰。
此外,还有九艘抢来或自造的艨艟,这种船体型较小,速度较快,装有生牛皮蒙覆的船舷防御箭矢,是水战突击的利器。
剩下的,便是近百条大小不一的舢板和混杂其中的渔船,这些船灵活,但防御几乎为零。
郑宝决意动用主力,力求一击必杀。
他派出六艘艨艟,四十余艘舢板渔船,凑足千余人马,由手下最凶悍的头目刘三率领,趁着黎明时,官军睡得正香,悄无声息地向西岸管承大营扑去。
这一日,管承正如往常一样,天不亮就督促士卒起床操练。
湖面上晨雾弥漫,能见度不高。突然,负责了望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警报:“敌袭!湖上有大批船只!”
管承心头一紧,冲到岸边,只见薄雾之中,影影绰绰数十条船只正快速逼近,当先几艘体型狭长、速度飞快的,正是水贼惯用的艨艟!
敌船来得太快,太突然!
“全军戒备!上船!准备迎敌!”管承嘶声大吼,心脏狂跳。
他麾下这五百水军,训练不足一月,莫说实战,连像样的战船都没有,如何应对这明显是精锐的贼众?
仓促之间,水军士卒们慌乱地爬上那些平日训练用的渔船和舢板。
有些人因为紧张,连桨都拿不稳,船只在水面上打转。
而郑宝的水贼们则发出嚣张的嚎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分散开来,试图将官军的小船分割包围。
战斗在瞬间爆发,惨烈异常。
官军的渔船、舢板在贼军的艨艟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贼军的艨艟仗着船坚速度快,横冲直撞,轻易地将官军的小船撞翻、撞碎。
落水的士卒拼命挣扎,却被水性更好的水贼如同水鬼般拖入水下,湖面上顿时泛起一团团血色。
弓箭对射?官军仓促间组织的零星箭矢,大多被艨艟蒙覆的生牛皮挡住,而贼军居高临下射来的箭矢,却给毫无防护的官军造成了大量伤亡。
“不能这么打!”管承目眦欲裂,他看到自己辛苦训练的士卒像割草般倒下,心在滴血。
他意识到,常规水战他们毫无胜算。
“弃船!泅水靠过去!接舷战!”管承发出了决绝的命令。
这是他们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办法,利用这半个月苦练出的水性和团队协作,强行登上敌船,进行他们相对熟悉的近身搏杀!
命令一下,残存的官军士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纷纷放弃那些摇摇欲坠的小船,如同下饺子般跳入冰冷的湖水中,凭借出色的水性,奋力向贼军的大小船只游去。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过来!”贼首刘三在斗舰上指挥,他也看出了官军的意图。
水贼们用长矛、竹篙拼命地戳刺水中的官军,用船桨拍打。
不断有官军士卒在靠近敌船的过程中被刺中、砸晕,沉入湖底。湖水被染得越发猩红。
但官军的悍勇和决死之心也被激发了出来。他们三五成群,互相掩护,冒着密集的攻击,终于有第一拨人成功地扒住了贼军的船舷!
“上啊!”管承亲自带领一队精锐,盯上了一艘冲得最前的艨艟。他嘴里咬着环首刀,双手抓住湿滑的船舷,怒吼一声,凭借惊人的臂力翻身上船!身后,数十名水性最好的士卒也纷纷攀爬而上。
接舷战在贼军的艨艟上惨烈展开。
管承状若疯虎,手中环首刀挥舞如风,接连砍翻数名水贼。他麾下的士卒也红着眼睛,用短刀、甚至拳头牙齿与敌人搏命。
他们缺乏水战经验,但陆上搏杀的狠劲和这半个月培养出的团队默契,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往往两三名官军配合,就能缠住一名凶悍的水贼。
其他船上,类似的接舷战也在上演。
官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勉强登上了几艘艨艟和较多的舢板。
战斗陷入了最残酷的僵持。湖面上,船只碎片漂浮,尸体随波逐流,呼喊声、兵刃交击声、垂死哀嚎声混成一片,昔日训练的乐土,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管承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心中一片冰凉。
虽然暂时抵住了贼军的攻势,甚至夺下了几艘船,但他带来的五百水军,经此一役,恐怕已折损近半!
而贼军的主力还在外围虎视眈眈,并未全力投入。
“撤退!向岸边撤退!”管承知道不能再硬拼下去了,必须保留种子。
他下令残部依托夺来的船只和熟悉的水域,且战且退。
贼首刘三见官军虽败却不溃,抵抗顽强,己方也损失不小,又担心引来李肃的援军,加之天色已渐亮,便没有死命追击,唿哨一声,带着部下和俘获的一些破烂船只,得意洋洋地撤回了巢湖深处。
晨光刺破薄雾,照亮了狼藉的湖岸和漂满杂物的水面。
管承站在一艘夺来的艨艟上,看着岸边垂头丧气、伤痕累累的残兵,以及湖中漂浮的同伴遗体,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悲愤的泪水。
初战,竟是如此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