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舒县迎来了难得一见的暖阳。
积雪初融,檐角滴滴答答的水声,混杂着街市上愈发喧腾的人语车马,竟交织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鲜活气。
郡守府从凌晨便开始忙碌。厨下蒸汽氤氲,庖丁将早已备好的豚、羊、鸡、鱼整治得喷香;仆役们穿梭不息,搬运着酒坛、铺设筵席。
庭院中,亲兵们帮着悬挂桃符、彩绦,连典韦那铁塔般的身影,也笨拙地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一个大红的“福”字,引得何曼在一旁咧嘴直笑。
李璟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廊下看着这忙碌景象,心中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彦之,都安排妥当了。”诸葛瑾步履轻快地走来,他今日也换了身浅青色深衣,更显温文尔雅,“各家眷属均已安置在东西厢房,宴席设在正堂与前院,足以容纳所有文武及家眷。”
“有劳子瑜。”李璟点头,目光扫过庭院中已经开始聚集的人群。
臧霸正拉着于禁比划拳脚,声若洪钟;太史慈则与徐晃在一旁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关平、徐盖等一帮半大少年,早已按捺不住,在角落的空地上玩起了角抵的游戏,引得一群女眷掩口轻笑。
蔡琰陪着父亲蔡邕缓步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曲裾深衣,外罩月白绣梅斗篷,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清雅如水中之荷。
她看到李璟,微微颔首,目光交汇间,自有默契流淌。
日头渐高,宾客盈门。
李肃作为主人,身着诸侯冠服,红光满面,与王朗、周异等年长者居于上席,接受众人拜贺。
酒宴正式开始,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中的气氛愈发活跃起来。
武将们本性流露,不知谁先起的头,开始比起酒量。
臧霸率先按捺不住,拎着一坛酒走到堂中,声若洪钟:“光是吃酒有什么趣味!俺老臧是个粗人,就爱活动筋骨!今日高兴,谁来与俺比比力气?掰腕子也行,角抵也可!”
他目光扫过一众文官,带着几分促狭。
于禁皱眉欲要制止,却被身旁的徐晃按住。徐晃低笑道:“文则,今日难得,且由宣高闹去。别那么拘着,大好的日子,军中那一套就算了吧!”
话音未落,却见鲁肃笑吟吟地站起身,他今日未着宽大儒袍,反倒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鲁肃本就体貌魁奇,器宇轩昂,如今褪了儒袍,换上了劲装,像武将多过像谋士。
“肃虽不才,愿与臧都尉切磋一番角抵之术,以为诸君助兴。”
满堂皆惊。臧霸也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好!子敬先生是条汉子!来来来,俺让你先手!”
两人便在堂中空地上摆开架势。
鲁肃早年间便在乡中招聚少年,学习击剑骑射,武艺相当不错。靠着灵活的步伐,竟与臧霸周旋了数个回合未分胜负。
最后还是臧霸仗着力大,一把将鲁肃抱起,哈哈大笑道:“子敬好本事!俺老臧佩服!这碗酒,我干了!”说罢仰头饮尽,对鲁肃更是亲热了几分。
“子义,你也别光喝酒!”臧霸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嚷嚷道,“我记得你能一箭射双雁,今日难得聚首,敢不敢与某家比试比试投壶?输了的人,连干三碗!”
“比就比!怕你不成!”太史慈也是豪气顿生。
立刻有仆役搬来铜壶,置于庭中。
两人挽起袖子,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你来我往。
太史慈手法精准,十中八九;臧霸则力道刚猛,虽准头稍逊,却别有一番气势,倒也不分伯仲,引得满堂喝彩。
这边武将们比拼正酣,那边文官席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周瑜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走到王朗、周异、鲁肃、诸葛瑾这一桌,朗声道:“诸位先生,独酌无趣,今日佳节,岂能只让武夫们专美?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御亦是根本。不若我等也去凑个热闹,叫他们知晓,我辈亦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王朗抚须笑道:“公瑾所言甚是!老夫虽年迈,弓马也未曾落下!”他本是经学大家,但并非迂腐之人,深知在这乱世,文武兼修方能立足。
毕竟能和孙策在战场打的有来有回的人,怎会是腐儒。
周异亦点头:“正当如此,莫让人小觑了我等。”
鲁肃和诸葛瑾相视一笑,自然无有不从。
于是,文官集团在周瑜的带头下,浩浩荡荡加入庭中的游戏。
周瑜率先取过弓箭,也不瞄准,看似随意一射,箭矢却如长了眼睛般,“嗖”地一声正中百步外箭垛的红心,引来一片惊呼。
“好箭术!”连关羽都忍不住丹凤眼微睁,出声赞道。
鲁肃则选了投壶,他气度沉稳,手法不急不缓,竟比太史慈还要精准几分,十投全中,引得臧霸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
王朗更是老当益壮,挽弓射箭,虽力道不及年轻人,但准头却丝毫不差。最令人惊讶的是诸葛瑾。竟挽起袖子,下场与韩当比试剑术。
他剑法绵密严谨,守得滴水不漏,虽攻势不足,但那份沉稳气度,令韩当这等老将也暗自点头。
韩当作为军中宿将自然也不可能动真格,陪诸葛瑾玩了一会,就去找程普比试去了。
周瑜更是玩上了头,仗着自己文武全才,刚刚才与太史慈较量了箭术,又下场与关平等人切磋枪法,一杆长枪使得矫若游龙,英姿飒爽,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
这番举动,顿时拉近了文武之间的距离。
武将们收起些许轻视,纷纷上前敬酒,称赞先生们真是深藏不露。
文官们也放下架子,与将领们谈笑风生,气氛愈发融洽。
李璟陪着父亲李肃坐在主位,看着这文武和乐的一幕,心中倍感欣慰。
“好!想不到公瑾不仅胸有韬略,枪法亦如此精湛!”李肃抚掌大笑,对身旁的李璟道,“吾儿麾下,真乃群英荟萃!”
他低声对李肃道:“父亲,孩儿如今方知何为‘上下同欲者胜’。”
李肃饮尽杯中酒,眼中亦有感慨:“是啊,这些都是跟着我们父子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又添了这么多贤才。只要我等上下一心,何愁大事不成?”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彦之,你能笼络住这许多人杰,为父不如你呀。”
欢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府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就连一向严肃的于禁,也多喝了几杯,面色微红,与徐晃低声讨论着江淮防务。
臧霸早已和典韦、桥蕤等人拼酒拼得脑袋顶到一起,勾肩搭背,准备拜把子了。
深夜,宾客渐散。周异回到家中,刚踏入书房,便见一人早已在内等候,正是其堂弟,丹阳太守周昕。
“大明?你何时到的?”周异略显惊讶,随即了然,示意周昕坐下,亲手为其斟上一杯热茶,“如此隐秘前来,可是有要事?”
周昕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接过茶杯,低声道:“兄长,丹阳事务繁杂,弟是借口巡视春耕,轻装简从,绕道而来,明日一早便需返回。”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异:“前次公瑾来访,弟已应允相助。然此事关乎我周氏全族命运,弟心中仍有些许疑虑,需与兄长当面确认。庐江周氏,是否已决意,将全族之前程,押注于李使君父子身上?”
周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寂静的夜空和远处郡守府依稀的灯火,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大明,你以为,当今天下,还有比李仲严父子更值得投资的选择吗?”
周昕沉吟道:“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虽暂居渤海,然冀州唾手可得,实力最为雄厚。袁公路据南阳、豫州,名分最正。即便曹操,亦显枭雄之姿……”
周异转过身,打断了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袁本初麾下,汝南郭图、颍川逢纪、冀州审配、南阳许攸……派系林立,明争暗斗。周氏根基皆在江东,我周氏若去,以何立足?我等一但失去了土地,不过是众多附庸家族之一,需仰人鼻息,时刻面临倾轧,即便有功,核心利益亦难触及。”
“袁公路?性骄志狂,刻薄寡恩,亲近谄媚之徒。我辈士族,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且其麾下,刘勋、纪灵、张勋等皆豫州本土豪强,岂容我江东士族分羹?”
“曹操?确有雄才,然其根基在谯沛宗族,核心圈子皆是曹氏、夏侯氏子弟。荀彧、戏志才等颍川士人已是极限,我等江东之人前去,能得几分信任?能掌几分权柄?”
他每说一句,周昕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些盘根错节的派系之争,正是世家大族选择主公时,必须考虑的生存智慧。
投资,不仅要看主公的潜力,更要看家族能否在其中获得足够的发展空间和安全保障。
周异走到周昕面前,压低声音:“而李使君父子则不同。他们起于边地,根基相对浅薄,元从班底虽勇,却缺乏治理地方的士族精英。我庐江周氏,乃江东望族,此时投效,乃是雪中送炭,非锦上添花!你我看似屈尊,实则可成其股肱心膂!”
“再看其麾下,王朗乃徐州名士,诸葛氏乃琅琊士族,鲁肃乃临淮豪强,成分复杂,却恰恰没有一家独大之象!这正是我周氏的机会!可凭籍自身在江东的声望与影响力,为其整合扬州士族,此乃不世之功业!”
周昕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他深吸一口气:“兄长所言,直指要害。如此看来,李使君处,才是我周氏最佳的容身之所,亦是能最大限度发挥我族影响力的舞台!”
“正是如此。”周异肯定地点点头,“更何况,你上次卜卦……”
周昕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低声道:“‘飞龙在天!’……弟岂敢或忘。天意人心,皆指向此处。既然如此……”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周昕起身,郑重道:“弟明白了。返回丹阳后,定会竭尽全力,配合使君与少将军经略江东之事。丹阳郡,便是弟献给使君的第一份投名状!”
周异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好!我周氏一族之未来,便系于此了。切记,谨慎行事,勿要过早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