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焦糊气味,混合着初冬清晨特有的凛冽,直往人鼻腔里钻。
李璟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看着士兵们默默打扫。收敛同袍的遗体,简单包扎伤口,收缴堆积如山的兵器——虽然大多是粗劣的环首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农具。
降兵们被暂时看管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黑压压一片,大多蜷缩着,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惶恐。
“少将军,”太史慈走了过来,银甲上沾染了不少血污,但精神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清点完毕。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五,轻伤不计。斩首贼兵约八百级,俘获一千一百三十二人,缴获战马……堪用的不足百匹,其余多是驮马或劣马。粮草辎重,几乎为零。”
他顿了顿,补充道:“管承部确实穷困,士卒虽然皆是青壮,但是武器甲胄全都是他们自己做的,没有一套管用的。”
李璟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点了点头:“阵亡弟兄的遗体,尽量找到,带回阳都好生安葬。重伤员立刻简单处理,准备运送回去。降兵……分出受伤的,发给些许干粮,让他们暂时安置在坞堡,派些人看管好。其余青壮,编入辅兵营随军,严加看管。”
“诺。”太史慈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少将军,我军伤亡不小,又添了这么多降兵,是否立刻回师阳都?此地不宜久留。”
“正该如此。”李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典叔和何曼那边如何?”
“典将军正在督促收拢战利品,何将军在看管降兵。”
“好,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返回阳都!”
命令下达,疲惫的军队再次行动起来。过程缓慢而艰难,伤亡带来的低沉气氛笼罩着队伍。
但活下来的人,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锐气——这是经过血火淬炼后留下的痕迹。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重。
队伍拉得很长,中间是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联起来的降兵,两侧是押送的、互相搀扶着的士兵。
运送伤员和遗体的简易担架,更是让队伍的行进速度快不起来。
李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典韦和太史慈一左一右护卫着,何曼则在队尾压阵,防止降兵异动。
直到日头偏西,阳都那不算雄伟的城墙轮廓才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城头上,守城的县兵远远望见这支打着“李”字旗号、却显得颇为狼狈冗长的队伍,先是警惕,待看清旗帜和队伍前面骑马的李璟、典韦等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和隐约的欢呼。
城门很快打开,县尉陈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身后跟着赵昱和几个县吏乡绅。
“少将军!您……您可回来了!”陈冲冲到李璟马前,看着队伍里明显的伤亡和后面黑压压的降兵,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后怕,“捷报!这是大捷啊!下官……下官……”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昨天李璟率军离去时,他心中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甚至暗自做好了城破殉国的准备。没想到仅仅一夜一天,竟真的击败了数倍之敌,还抓了这么多俘虏回来!
赵昱相对镇定些,但眼中也难掩激动和赞赏,上前拱手道:“少将军辛苦了!阳都上下,感念少将军和诸位将士再生之恩!”他看向队伍中的伤亡,神色又转为肃穆,“将士们……辛苦了。”
李璟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脸上带着疲惫却沉稳的笑容:“幸不辱命。管承已被生擒,其部主力已破,青州之患,暂时可除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陈冲和身后的乡绅们几乎要欢呼起来,看向李璟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快!快进城!热水饭食早已备好!伤兵营也已准备妥当!”陈冲连忙侧身引路。
“有劳陈县尉安排。”李璟点头,随即下令,“典叔,你带本部人马,协助县兵,将降兵安置在城外临时划出的营地,严加看管,但不得虐待,按时供给基本饭食。”
“明白!”典韦瓮声应道,招呼着手下押着降兵往指定的营地走去。
“子义,你部伤亡最重,带你的人先进城休整,伤员立刻送往医馆。”
“谢少将军!”太史慈抱拳,率领着经历苦战的骑队,默默入城,虽然疲惫,但军容依旧整肃。
“何曼,带亲卫队,维持秩序,协助安置。”
“诺。”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混乱的队伍开始分流,井然有序地入城或前往营地。
李璟这才在赵昱和陈冲的陪同下,步入阳都城。
城内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看着鱼贯入城的得胜之师,看着那些带伤却昂首挺胸的士兵,看着被严密看管着垂头丧气的黄巾降兵,爆发出由衷的欢呼和议论。“看!那就是李少将军!说是刺史的儿子呢!”
“真年轻啊!竟然真的打赢了!”
“老天爷,这么多贼兵都被抓回来了……”
“多谢少将军救命之恩啊!”
“我儿也在军中,不知怎么样了……”
欢呼声中夹杂着担忧的询问。
有士兵看到自己的家人,忍不住挥挥手,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李璟一路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他能感受到这座城池从昨日的死寂惶恐,到今日重新焕发出的生机。
这种变化,让他心中的沉重稍稍减轻了几分。
回到临时征用的府衙,李璟甚至来不及脱下沉重的甲胄,就先询问赵昱:“元达先生,城内情况如何?民夫可有伤亡?黑风咀那边……”
赵昱连忙道:“少将军放心,民夫都已安然返回,只有几人轻伤。黑风咀的伤亡将士遗体也已运回。城内秩序尚好,只是昨日惶恐,今日得知捷报,人心已然大定。”
李璟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如此便好。此番能胜,全赖将士用命,子义骁勇,典叔何曼陷阵,亦有先生和陈县尉稳定后方之功。”
“不敢不敢!”赵昱和陈冲连声道,“全仗少将军运筹帷幄,将士们舍生忘死!”
正说话间,典韦和太史慈也安排好了事务,先后走了进来。
典韦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屁股坐下就嚷嚷:“可累死俺了!有酒肉没?赶紧弄点来填填肚子!”
太史慈则显得沉稳许多,只是默默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大口喝着。
李璟看着麾下这几员大将,虽然疲惫,但好在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心中不由一松。
此战虽险,但终究是熬过来了,而且经此一役,这支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酒肉管够!”李璟笑道,“陈县尉,快去安排!让火头军把最好的肉都煮上!今日,我要与将士们同饮!”
“是!是!下官这就去!”陈冲喜滋滋地跑了出去。
很快,丰盛的酒肉被送了上来,虽然算不上精致,但大块煮熟的肉、温热的粟米饭、甚至还有几坛浊酒,对于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众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李璟举起酒碗,站起身来,环视堂内诸将和闻讯赶来的军中各级军官,声音清晰而有力:
“诸位!今日之胜,非我李璟一人之功,乃是我等上下同心,浴血奋战之功!这第一碗酒,敬所有阵亡的弟兄!愿他们英魂不远,佑我徐州!”
他缓缓将酒洒在地上。
堂内气氛顿时肃穆起来,所有人都默默起身,将第一碗酒洒地祭奠。
李璟再次斟满酒碗,朗声道:“这第二碗,敬所有奋勇杀敌、不负使命的将士!干!”
“干!”众人轰然应诺,仰头痛饮,豪气驱散了疲惫。
“这第三碗,”李璟目光扫过众人,“敬即将到来的太平日子!愿我等今日之血,能换明日徐州百姓安居乐业!干!”
“干!”
三碗酒下肚,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军官们开始大声谈论着战斗的经过,吹嘘着自己的勇武,哀悼着逝去的同袍。
李璟坐下来,慢慢吃着东西,听着周围的喧闹,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松弛。
然而,他的目光却渐渐投向窗外。
阳都之围虽解,管承虽擒,但这真的意味着太平了吗?
青徐之地的黄巾,真的就此平息了吗?
父亲在郯城,面对的局面恐怕更为复杂。
徐州内部,那些心怀鬼胎的豪强,又该如何处置?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时,一名亲卫快步走进,在他耳边低声道:“少将军,城外降兵营地,似乎有些小骚动,典将军已带人过去弹压了。”
李璟眉头微蹙,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降兵……终究是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