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的岁末,凛冬的寒意紧紧包裹着雒阳城。
朱雀大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然而,在城南永和里一座新置的三进宅邸——李府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李璟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孩童稚气,多了些少年人的沉稳与书卷气。
案头堆积着厚厚的简牍帛书,有经史子集,也有各地传来的邸报抄件。
他刚刚放下笔,面前铺展的素白绢帛上,墨迹未干的馆阁体端方清秀,正是写给恩师蔡邕和泰山诸位长辈的信。
窗外,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光秃的枝桠。
李璟的目光投向窗外飘飞的雪花,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泰山。
自父亲李肃随张温西征凉州,已近一年光景。
这一年里,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躲在父亲羽翼下的孩童,而是成为了支撑起这座府邸的“小主人”。
管家、仆役的安排调度,府中开支用度的管理,与各方人情的往来应酬,当然主要是代父维系,照顾关羽家眷胡定金和关平……这些繁杂的事务。
竟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他与泰山亲友间从未间断的书信往来。
羊续刚正不阿、悬鱼拒贿的清名已传遍天下,李璟去信恭贺其平定赵慈叛乱、牧守一方,言辞间充满敬仰,也隐晦提及南阳吏治民生之见,羊续回信赞其“心系黎庶,见识不凡”。
诸葛珪世叔的信则总是透着长辈的关怀与谆谆教诲,询问他的学业进境,点评他寄去的文章诗稿,字里行间是殷切的期望。
李璟对这位引他们父子入泰山、给予庇护和提携的长辈,感情尤为深厚。
而最特别的,是写给蔡琰的信。
素白的信笺展开,李璟提笔,笔尖却微微一顿。
窗外雪落无声,书房内炭火哔剥,他仿佛又回到了泰山羊氏庄园的那个冬日。
屋外风雪呼啸,温暖的室内,他与蔡琰围坐在红泥小炉旁。
炉火映照着她专注临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墨香与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交织在一起。
他讲着后世听来的奇闻轶事,她偶尔抬眸,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的溪水……
“近日雒阳初雪,庭中老梅数枝,凌寒独放,暗香浮动,清冽袭人。忆及泰山冬日,与昭姬围炉习字,听恩师讲经论道。
彼时窗外风雪虽疾,然室内融融,墨香琴韵,暖意盈怀,至今思之,犹觉心绪宁和,如沐春风。
未知泰山今冬雪景如何?昭姬所植那株绿萼梅可曾着花?盼复。璟顿首。”
写罢此句,李璟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随即又化作一丝复杂。
他放下笔,轻轻摩挲着信笺边缘。
蔡琰与他同龄,都是十二岁的年纪。
然而,他内里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面对一个真正十二岁的少女,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总让他感到一丝“荒谬”和“罪恶”。
她是才女,聪慧早熟,字里行间的才情与见解,常常让他忘记她的实际年龄,恍惚间觉得是同龄人在交流。
可一旦意识到这具身体里灵魂的差距,那份悸动又会被强行压下。
蔡琰的回信总是及时而熨帖。
她的字迹清丽飘逸,已然有了自己独特的风骨。
信中会描述泰山冬日的景致,羊氏族学的趣事,诸葛瑾的近况,也会谈论她新读的诗赋,甚至对时局有独到的、超越年龄的见解。
上一封信中,她抄录了半阙新谱的琴曲,曲意清冷孤高,又隐含着对烽烟四起的忧虑。
李璟读着,仿佛能听到她指尖流泻的琴音,那份早慧与敏感,让他心疼,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这种矛盾的心情,如同窗外飘飞的雪花,纷乱而难以捉摸。
“公子,”管家李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李璟的思绪,“府中采买的仆役和婢女都已带到前院,请您过目定夺。”
李璟收敛心神,将给蔡琰的信小心封好,与其他信件放在一起。
“知道了,我这就来。”他站起身,这一年多的历练,已让他的步伐沉稳有力。
时间在忙碌与期待中滑入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元月。
朝廷班师回朝的诏令早已下达,凉州前线终于传来了大军启程东归的确切消息。
算算日程,李肃等人应在新年前后抵京。
李府上下早已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李璟用朝廷历次赏赐的银钱,加上变卖部分缴获的“无用”战利品,在永和里购置的这座三进宅院,虽非豪门巨邸,却也宽敞雅致,足以容纳一家老小并接待宾客。
李璟亲自监督布置,从厅堂的陈设到庭院的洒扫,无不透露出用心。
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但阳光尚好的清晨,风尘仆仆的西征大军前锋抵达了雒阳城西的夕阳亭。留守京师的官员、将领家眷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当那面熟悉的大旗和旗下那个魁梧而略显疲惫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李璟的心猛地一跳,眼眶瞬间发热。
“父亲!”李璟快步迎上前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肃翻身下马,看着比自己离家时又长高了不少、气质愈发沉稳的儿子,疲惫的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大手重重拍在李璟肩上:“好小子!结实了!家里……辛苦你了!”
父子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关羽、徐晃、程普、韩当、于禁、臧霸等人也纷纷下马,与前来迎接的家眷团聚。
胡定金拉着关平,看着丈夫关羽虽满面风霜却安然无恙,喜极而泣。
关平则兴奋地扑向关羽,被父亲一把抱起,引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战场归来的煞气与生离死别的阴影,在重逢的喜悦中暂时消散。
孙坚作为议郎,无法擅离职守,但他早已将家眷从九江寿春接到了雒阳。
得知李肃等人抵京,立刻携家眷登门道贺。
李府的新年夜宴,成了这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袍泽难得的欢聚之所。
华灯初上,李府正厅内暖意融融,觥筹交错。
李肃坐了主位,左右是孙坚、关羽、徐晃等核心将领。
孙坚的旧部祖茂、朱治、外甥徐琨(徐琨是孙坚姐姐的儿子)、公仇称(孙坚同乡好友)等人也都在座。
女眷们则在偏厅另设一席,由胡定金(关羽妻子)代为招呼。
孙坚的夫人吴氏(吴国太)端庄娴雅,言谈得体,带着几分江东女子的温婉与坚韧。
她身边,坐着两个男孩。年长的正是孙策,与李璟同龄,是熹平四年(175年)所生,只比李璟小了几个月。
他身材已见挺拔,剑眉星目,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蓬勃锐气,毫不怯场地打量着李璟。
年幼的则是孙权,此时才四岁,粉雕玉琢,安静地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热闹的厅堂,显得格外聪慧早熟。
“仲严!云长!公明!诸位兄弟!此番凉州浴血,九死一生,今日能在此安然相聚,实乃天幸!来,满饮此杯!”
孙坚豪气干云,举杯相邀,声如洪钟。
众人轰然响应,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众人谈论着凉州的苦战、叛军的凶悍、董卓的跋扈、周慎的败亡,时而愤慨,时而唏嘘,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坚拍着李璟的肩膀,对李肃赞道:“仲严,你这儿子了不得啊!年纪轻轻,操持家业,人情练达,更难得才名远播!那《上卫仲》、《望岳》、《六州歌头·少年侠气》,便是吾在军中,亦有耳闻!真乃虎父无犬子!”
他又看向孙策,“伯符,这位便是为父常与你提起的李家彦之小郎君,才学人品俱佳!你二人年纪相仿,日后当多多亲近,互相砥砺!”
孙策闻言,立刻起身,对着李璟抱拳,朗声道:“孙策孙伯符,久仰彦之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兄长大作,气魄雄浑,策心向往之!日后定当请教!”
他眼神明亮,态度真诚,带着少年人的直率与慕才之意。
李璟也起身还礼,微笑道:“伯符过誉了。璟不过偶得几句歪诗,岂敢当‘大作’二字。到时伯符英姿勃发,豪气干云,方是真正的人中龙凤。日后同在京师,自当多多往来,切磋学问武艺。”
他态度谦和,言语得体,既给了孙策面子,又点明了“同在京师”的便利,暗示未来要多多交往。
孙坚看着两个少年才俊相谈甚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重李璟,绝不仅仅是其才华。
李璟身后站着蔡邕、羊续、诸葛珪这些士林清流领袖,其父李肃如今也是手握京师部分兵权的新贵,更在凉州立下战功。
与李家交好,对他孙文台在朝堂立足、未来图谋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李璟,则清晰地看到了孙策身上那股难以掩盖的领袖气质和勃勃野心,结交孙策,既是为父亲在军中拓展人脉,也是为未来可能的风云变幻,埋下一颗有用的棋子。
如此一来不管是东吴还是曹魏、又或者季汉,都有条退路。
李肃等人则更单纯,纯粹欣赏孙坚的豪爽义气,乐见后辈交好。
席间,四岁的孙权忽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背诵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竟是李璟的《六州歌头》开篇!
稚嫩的童音背诵这豪迈的词句,引得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赞叹。
“好!好!也是个小神童!”
“吴夫人教子有方啊!”
“孙家后继有人!”
吴夫人含笑将孙权搂入怀中,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孙坚更是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李璟也颇感意外,对这个小小孩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