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的春风,裹挟着黄河解冻的水汽,姗姗来迟地拂过五原城头。残雪消融,泥泞的街道上,却因一纸来自雒阳的诏书而沸腾!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余皆赦免!”
驿卒的快马踏碎泥浆,将天子新岁大赦的恩旨传遍边城。
当那盖着皇帝玺印的赦书副本被恭敬地送到驿馆蔡邕手中时,书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先生!赦了!陛下赦免您了!”老仆蔡益激动得老泪纵横,捧着赦书的手不住颤抖。
蔡邕立于窗前,春日的微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
他一遍遍抚摸着赦书上冰冷的玺印纹路,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
九个月的流徙阴霾,东观未竟的着史宏愿,在这一刻终于照进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李璟,眼中是重获自由的释然与对弟子前程的郑重考量。
“璟儿,”蔡邕的声音带着春风般的暖意,“赦书已至,为师不日将启程返回陈留故里。陈留蔡氏,虽非顶级门阀,然族中藏书颇丰,治学之风亦厚。五原边鄙,典籍匮乏,终非久学之地。为师欲带你同返陈留,入族学,览群书,承我衣钵。你可……愿意?”
他目光灼灼,带着殷切期望,却又隐含一丝不忍——此去陈留千里之遥,意味着李璟将与父亲长久分离。
李璟心头剧震!陈留!蔡氏族学!这是通往更高知识殿堂的阶梯,更是他积累“清望”的绝佳起点!
他几乎要立刻应下。然而,父亲李肃的身影瞬间浮现眼前——那个在北疆尸山血海中挣扎归来、刚刚升任督邮、试图以自己方式“活下去”的父亲。
“先生厚恩,弟子粉身难报!”李璟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然弟子需禀明父亲,方能定夺。家父膝下唯我一子,骤然远行,恐其忧心如焚。”
蔡邕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孝亲重情,此乃根本。速去与你父商议,无论去留,为师皆不怪你。”
李肃刚刚自辖下某乡巡察归来,风尘仆仆。
督邮的黑色绶带佩在腰间,虽是新职,眉宇间却无多少喜色,反添了几分案牍劳形的疲惫。
听闻儿子带来蔡邕获赦并欲携其南下陈留的消息,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柄。
书房内,父子相对。李璟将蔡邕的提议和盘托出,着重强调了陈留蔡氏的藏书、族学氛围以及蔡邕亲自教导的珍贵。
“陈留……”李肃喃喃自语,目光复杂地在儿子殷切的小脸和窗外萧索的边城景象间游移。
攀附王智得来的督邮之位,不过是一块鸡肋。
边塞的刀光剑影与官场的蝇营狗苟,早已让他心生厌倦。
儿子若能随蔡邕入中原士族门墙,习得真才实学,结交清流名士,这条“清望”之路,远比他想的攀附权贵更为光明正大、根基深厚!
然而,骨肉分离的痛楚与对幼子远行的担忧,如同巨石压在心头。他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灯花爆裂的轻响。
“爹,”李璟看穿父亲的挣扎,上前一步,小手拉住父亲粗糙的大手,眼神清澈而坚定,“先生待我如子,此去陈留,非为安逸,乃为求学明志!他日学成,璟儿必归来助爹!爹欲‘封狼居胥’,璟儿便是爹在士林中的眼睛与喉舌!我们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李璟的话语,精准地击中了李肃心中那根最深的弦——改变命运,证明自己!
儿子的前途与自己的夙愿,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
他凝视着儿子眼中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决心,胸中那股军人的决断之气终于压倒了一切犹疑。
“好!”李肃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灯摇曳。
“我儿有此志向,爹岂能拖你后腿!去!跟着蔡先生,好好学!学一身真本事回来!爹在五原,等着看你出息!”
他眼中再无半分权位留恋,唯有父亲送雏鹰离巢般的决绝与期许。
那枚象征督邮权柄的铜印,被他随手解下,丢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蔡邕获赦南归的消息,如同插翅般传遍五原。太守王智闻讯,立刻遣人送来请柬,邀蔡邕至郡守府赴宴,美其名曰“饯行”。
蔡邕本欲婉拒,然虑及王智权势,恐其迁怒李肃父子,只得携李璟、蔡琰并老仆蔡益前往。
郡守府邸张灯结彩,宴开数席,本地豪强、官吏云集。王智高踞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丝竹喧嚣中,王智已有七分醉意。
他摇摇晃晃起身,举杯走到蔡邕席前,大着舌头道:“蔡中郎!海内名儒!今日获赦南归,乃我五原之荣!来来来,本官为你舞上一曲,以壮行色!”
说罢,竟不顾身份,在席间踉跄起舞,动作粗鄙滑稽,引得一些趋炎附势之徒哄笑叫好。
蔡邕端坐不动,眉宇微蹙,目光低垂,只当未见。他骨子里的清高与对阉宦爪牙的鄙夷,在此刻展露无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智舞毕,见蔡邕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顿觉颜面扫地!
酒意混合着被轻视的怒火直冲头顶!他乃中常侍王甫亲弟,在这五原边郡,向来是横着走的人物,何曾受过如此冷落?
尤其还是在满堂宾客面前!
“蔡伯喈!”
王智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碎片四溅!他指着蔡邕,因羞愤而扭曲的脸上满是狰狞,
“你一个待罪流徙的囚徒!侥幸得赦,不思感恩戴德,竟敢如此轻慢本官!你这目无尊卑的狂徒!罪犯也敢轻蔑侮辱我?!”
尖利刺耳的辱骂如同毒箭,瞬间撕裂了宴席虚假的和气!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蔡琰何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场面,吓得小脸煞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本能地扑向离她最近的李璟,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李璟一把将蔡琰护在身后,胸中怒火腾然而起!
看着老师受辱,蔡琰受惊,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愤懑轰然交织!
他一步踏出,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清亮的童音在死寂的大厅中骤然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凛然:
“王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被蔡邕护在身后、此刻却挺身而出的孩童身上。
李璟毫无惧色,目光如针,直刺王智那因惊愕而扭曲的脸。
“先生乃海内大儒,蒙陛下恩赦,是天子仁德!太守身为朝廷命官,不宣天子恩泽,不显守牧威仪,反在饯行宴上醉酒失态,狎侮名士!此非待客之道,实乃自取其辱!先生不与你计较,是雅量高致!你不知收敛,反口出恶言,污蔑先生清誉!此等行径,岂是君子所为?岂是朝廷命官体统?!”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一个孩童,竟将当朝太守的丑态与失职,讥讽得如此犀利透彻!
满堂哗然!王智的脸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璟:“小……小畜生!你……你竟敢……” 他何曾被一个黄口小儿当众如此斥责羞辱?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瞬间淹没理智!
“来人!给我把这目无尊长的小畜生拿下!”王智歇斯底里地咆哮!
就在郡守府卫士犹豫着要上前之际,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横亘在李璟、蔡琰与王智之间!
李肃!
他不知何时已离席,此刻面沉似水,一手伸出,将众人护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骤然爆发!那双曾令胡骑胆寒的眼睛,此刻如同冰封的刀锋,冷冷扫过蠢蠢欲动的卫士!
“王太守!”李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压住了场内的骚动。
“稚子无知,言语冲撞,李某在此赔罪!然此间已非宴饮之所,再留无益!李某这就带犬子与蔡先生家眷离开,不扰太守雅兴!”
说罢,他根本不给王智反应的机会,一手一个,拉起李璟和仍在抽泣的蔡琰,同时对蔡邕低喝:“先生,走!”
蔡邕早已面沉如水,他猛地拂袖起身,看也不看气得几乎晕厥的王智,对李肃微微颔首:“走!”
李肃如同护犊的雄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硬生生分开人群,护卫着蔡邕、李璟、蔡琰和蔡益,在满堂宾客惊愕、畏惧、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然离开了这充满恶臭的饯行宴!
“蔡邕!李肃!你们给我等着!我要你们不得好死!”身后,传来王智如同受伤野兽般疯狂的咆哮!
回到驿馆,众人惊魂未定。蔡邕面沉如水,对李肃深深一揖:“仲严,今日却是连累你了。王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番受辱,必不肯善罢甘休!他定会构陷于我,甚至牵连于你!”
李肃摆摆手,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先生不必多言!王智此獠,李某早就看他不顺!今日之事,正好断个干净!这鸟督邮,不做也罢!”
他看向紧紧拉着蔡琰小手的李璟,眼中是父亲守护幼崽的决绝,“当务之急,是速离险地!王智在五原一手遮天,迟则生变!”
“不错!”蔡邕当机立断,“王智必以‘心放怀怨,诽谤朝廷’之名构陷于我!朝廷赦书新至,若其密奏先达雒阳,恐再生波折!我等必须立刻动身,星夜兼程,南下吴会!”
“南下?”李璟心头一紧,原计划是去陈留,如今却要远遁吴会?
“陈留乃中原腹地,耳目众多,王智爪牙亦可及。”蔡邕目光如电,“吴会之地,远离中枢,士族盘踞,山高水远,王智势力难伸,方是避祸之所!”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收拾细软。李肃更是雷厉风行,直接去马市购得两辆结实马车,备足干粮饮水。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五原城门将闭未闭之际,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
李肃亲自驾驭前车载着李璟,老仆蔡益驾着后车载着蔡邕、蔡琰。车轮碾过冰冷的官道,驶入茫茫黑暗。
车内,蔡琰蜷缩在父亲怀里,因惊吓和疲惫沉沉睡去。
李璟靠窗而坐,望着车外飞速倒退、隐入黑暗的故乡轮廓,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
他回望驾车的父亲——那个放弃了督邮之位、毅然护送他们踏上未知逃亡路的背影,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如此高大而孤绝。
“爹……”李璟心中默念,一股混杂着离乡之愁、对前路的忧虑以及对父亲深沉敬意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