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无常，面目可亲的无常。
你即将抽身离去，只余下温柔的混乱。
……
明天就要去北条家赴宴了，华那找到上杉平景，要和弟子谈一谈北条诸事。
自然，关于北条武人对自己的招揽，华那没有隐瞒，一一将细节对弟子讲了。
华那的意思很明显，北条的提议，他不会考虑，弟子也无需担心他会另谋高就。
虽然华那自己明白，他待在这的目的只有辅佐弟子上杉平景，对于其他人递过来的橄榄枝他是一概不能接受的，但是像这样的事，果然还是得对自己的“主君”坦白才行，不然难保日后不会成为一个隐患。
况且，平景的心思如此敏感，万一哪一天他在别人嘴里得知此事，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自己啊。
华那轻咳一声：“平景，北条家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去处，况且，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是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一旁垂着头的阿森顿时就在心里哼了一声。
平时在家里可没见你对着哥哥也这么体贴。
阿森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静静看着这师徒俩不说话。
哥哥大人隐在心里的抱怨，华那自然是听不到的，只一味竖着耳朵等待弟子的回话。
上杉平景的声音一如往常，语气恭敬中透露着亲切，似乎对师匠大人所言很是信任，倒确实不担忧的样子：“师匠大人，弟子知道的，劳您如此操心，弟子心里还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愧疚呢。”
甚至于，还玩笑道：“不过，比起北条这个半入土的老古董，自然还是弟子身边待得更舒心吧？”
此言有理。
华那见上杉平景真不介意，也玩笑道：“平景所言甚是。”
两人又是谈了好一会儿，期间上杉平景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还有阿森这么个人似的，未曾问过一句有关阿森的话。
这还是阿森来到华那身边后，第一次和上杉平景碰面，华那一直关注着上杉平景的态度，见弟子没有要提起这茬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华那却是看不见，在自己面前微笑着和自己侃侃而谈的弟子上杉平景，对阿森投过去的视线有多么冰冷。
呵。
阿森暗讽一声，对着上杉平景安静打出的手势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看懂了。
同时，毫不避讳地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无声做了个口型：可以。
此时，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两人隔着华那默默对视，脸上均是带笑。
只不过一个是在师匠面前粉饰太平，为了保持平常装模作样的语调而微笑，另一个却无所顾忌，只是面上静静挂了一个讽刺的笑脸而已。
这方寸之间的暗流没有被华那捕捉到。
两人谈完，上杉平景言说还有客人要接待，华那不想耽误弟子的时间，点点头让弟子赶紧去忙自己的事。
上杉平景便退下了。
平景这两日确实很忙，想必明日过后……应该会更忙吧？
华那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幸好他现在还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就算有点名气也没那么多事找上来。
闲来无事还能弹弹琴什么的。
华那站在自己院子里的樱树下。
犬山城内像这样的樱树有很多，几乎是处处樱粉如云，很是美丽。
最近，城内颇流行吃樱饼，华那从木下兰溪那儿听说后一直想找个时间尝一尝，今日无事，倒是可以试试。
于是华那找到站在他身后的阿森，抓住阿森的手轻轻晃了下：“阿森，你要不要吃樱饼？”
哎呀，扉间哥一不在外人面前就喜欢抱着手臂，害得自己都不太好捉胳膊了，到底是和谁学的？
此时远在族地非常喜欢双手抱臂的宇智波斑：啊嚏！
“嗯？”
阿森见华那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自己膝盖旁，任由弟弟在自己身上够来够去，挑眉看了一会儿后终于把胳膊放下让其抓住。
华那雪白的脸蛋上露出一个笑：“阿森姐姐，我想吃樱饼。”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坏了。
千手扉间不满地捏住华那张开的嘴巴：“等着谁投食呢？仗着哥哥在连手都不想动了，是不是？”
华那躲了一下没躲开，放弃了，理直气壮点点头。
本以为扉间哥还要和他玩闹两下，没想到对方第二句话就答应了：“等着。”
咦？
院子里只有两人在，千手扉间说完后就把华那抱起来瞬身到了房间里。
华那屁股底下一软，发现自己被放在了榻上，接着自己的头就被揉了两下，整个人还在疑惑呢，再抬头，周围却没什么声音了。
“阿森？阿森姐姐？”
奇怪。
华那身体往后一倒，瘫了下去：扉间哥是不是太急了点？
那么想吃樱饼么？
……
樱饼很快买到了，不过，阿森却没有立刻回华那身边。
她手上提着买来的点心，步履从容地踏上了以往没走过的地方，一路直奔上杉平景的会客间去了。
四周无人看守，无需通报，阿森慢悠悠跨进了门。
见上杉平景靠坐在一张椅子上转头望着她这边，阿森行了个标准的礼：“平景殿下。”
“无需多礼。”
注意到上杉平景的视线落在点心上，阿森很温婉地笑了一笑：“那珂大人有些贪嘴。”
只这一句话，几乎是瞬间就让上杉平景表面的温和褪去了。
那样的笑容，看上去似乎很是平淡，然而那眉眼间刻意透露出的无奈又给这笑增添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这是一个伪饰者故意造作的笑。
上杉平景在心里给阿森的笑脸下了个定义，没有接对方的话，目光从那点心上收回。
上杉平景挥了挥手示意阿森坐下，见对方动作不紧不慢，十分从容的样子，上杉平景抚了下自己的袖口，身体往后一靠，淡淡道：“你和师匠大人从前便认识吧？”
说起来，这会客间的椅子制式还是从北条家开始流行下来的。
这椅子有扶手有靠背，坐在上面很是舒适，自其流行后，犬山城内有部分人都改了时时跪坐的习惯。
上杉平景虽不喜北条的粗犷，对这椅子评价倒是不错，尤其是发现师匠对这种样式的坐具适应得很快，上杉平景便顺势跟风把府上坐具换了大半。
上杉平景面容俊美，正是青春年少，再加上他与寻常人大不相同的高挑身形，本身便足够吸引他人的目光。
似这般锦衣华服、神情淡漠地坐在上首，显然，这位平景殿下是不打算装了。
往常，上杉平景多在他人面前表现出笨拙热情的弱势姿态，然而暗地里，此人却早就聚拢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势力。
权力的滋养，让褪去伪装的俊美少年身上透出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贵气。
他端坐在上首，对阿森仅投去淡淡的一瞥，似乎任何人都处在他俯视之下，无足轻重。
若是换了个普通人过来，在这样你上我下的情景里，恐怕会有种不小的压迫感。
可惜，坐在这里的人是千手扉间。
在族内，千手扉间是个见惯了生死的一流忍者。
在这里么……呵
只要一想到
这位平景殿下把自己叫过来的原因，千手扉间几是要冷笑出声。
从前认识？那可是真是相当认识啊。
只不过，那些都与你无关罢了。
阿森虽是这么想，面上却滴水不露：“只是有缘见过一面罢了。”
今日，上杉平景显然没什么耐心和阿森弯弯绕绕打官司：“够了。这种拙劣的谎话我不想听。我问你，你和师匠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森换了个姿势，一只胳膊靠着椅子的扶手，另一只将手上握着的点心稳稳放在座旁的小几上，面色平静：“既然平景殿下不喜欢谎言，那阿森就直说了，你和他——”
说着，面朝上首双眼一转，血色的瞳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冷漠：“——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请殿下不要过多纠缠。”
“当然”，像是怕上杉平景没听清一样，阿森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我和你也不是。”
这样的话千手扉间早就想说了，既然现在上杉平景自己找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还没有见到上杉平景，仅仅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时候，千手扉间因对“那珂流”身份的猜测，便对此人颇多厌恶。
虽不知那珂流跟在上杉平景身边有什么目的，但此人给可能是自己弟弟的人带去了危险是不争的事实。
听说上杉平景一行人不仅是在野外遭到了袭击，之后更是在自家休息的宿场町内遇上了内鬼设计杀人，更听说路上还撞上了一场地震，如此意外不断，着实让打听到这些情报的千手扉间心中担忧。
在来到那珂流身边坐实自己的猜测后，千手扉间对上杉平景的不满更是成倍地上涨。
而上杉平景，在他眼里，阿森就是一个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夺走了师匠视线的奇怪家伙。
再稍微一探查，发现此人身份也极为可疑，上杉平景对阿森防备之心四起。
何况……昨日还听到了那样的对话。
上杉平景对于日后会和师匠大人一起离去的阿森，几乎有些嫉恨了。
阿森说完话后，两人都没再出声，只顾着用冰冷的视线打量彼此。
而此时，被两人惦记着的华那又自己一个人转悠到了樱花树下，感觉到有花瓣落在自己肩膀上，华那就把它捏起来对着半空轻轻一吹：
——呼。
华那吹走了好几片花瓣，想了想还是打算在院子里等人。
华那脚步轻盈地转悠着，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樱饼的味道，心情颇是愉快：扉间哥，应该快回来了吧？
“真是个——祸害！”
“真是个——妖人！”
会客间内，两个人把对方上下看了一遍，对彼此厌恶更甚，几乎同时在心里给对方下了个判词。
上杉平景的问题已经得到回答，虽然那答案并非他乐见的，但目的算是达到了。
阿森，果真和师匠大人关系匪浅。
上杉平景身体放松下来，不再极力打量座下那冷漠少女的面貌。
目光里，阿森只有模糊的一团白色。
上杉平景神思飞远：说起来，这个阿森身上颇有些与他人格格不入的野性，和师匠大人一样，非是常人呢……
这样的存在，注定会带来变化。
变化，有时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词。
想到自己那些养了多年的爱宠，上杉平景的视线似乎又被火光给占据——佛龛一事后，那些拥有繁复花纹的美丽动物，都被他烧死了。
可是，那珂流，带给我变化的、我曾发誓要拥有的、我的师匠大人。
神奇的嵌入我命的无常……
对你，我究竟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