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鹏站起身,负手走到黄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黄总管,你回去再告诉殿下一句话。。。中州三营八千兵马,欠饷两月有余,殿下补了半个月,剩下那一个半月从哪里出的银子,本官心里有数,殿下心里更有数。若闹到御前,那些银子的来路。。。经不经得起查?
黄标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程鹏这话戳到了齐王的命门上。
他补饷的银子有一大半是从齐州官员豪绅手里强刮来的,其中不乏打着旗号却并无合法契据的款项。
若真闹到御前,弹劾的折子递上去,御史台追查起来,齐王那笔账根本说不清。
他嘴唇翕动了几次,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挤出一句:程大人,话。。。话在下一定带到。
程鹏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温和平静的语气,仿佛方才那番威胁从未存在过:有劳黄总管了。对了,城外那批粮车,本官已命人贴了钦差府的封条,若有兵卒靠近骚扰,便是冲撞钦差仪仗。这个罪名,殿下应当掂量得清。
黄标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曹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憋了半天的怒气终于化作一声畅快的低笑:大人这招厉害。那黄总管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程鹏摇了摇头,笑意淡了几分,重新回到案前坐下:也只是缓兵之计。齐王此人,得了军权之后便有些忘乎所以。今日拿银子的来路压他,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等他从这口气里缓过来,迟早还要生事。
曹坤收敛了笑,低声道:那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程鹏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堤坝图上: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粮价稳住,粥棚撑住,堤坝修完,秋耕不能耽误。至于齐王。。。
他顿了顿,伸手将那张堤坝图折起来收好,唇角带了一丝说不清是忧虑还是笃定的弧度,他闹得越凶,越有人会替本官盯着他。
曹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黄标一路小跑着回到齐王府,连气都没喘匀便将程鹏的话一字不落地传了进来。
齐王听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手里那盏新沏的热茶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茶水从缝里渗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口。
他没有摔杯子,也没有踹桌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脸色青白交替,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黄标小心翼翼地看他:王爷。。。
齐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他查了我的账?
黄标低声道:听那意思,程大人心里一清二楚。连齐州的事。。。怕是也知道了。
齐王猛地将那只裂了纹的茶盏掼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黄标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满室寂静中,齐王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碎瓷片,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程、鹏。
齐王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程鹏,咱们走着瞧。”
他手里还有中州兵马,谁输输赢还不一定。
这笔账,早晚要连本带利找回来。
。。。
程鹏稳住粮价之后,头一件事便是重新将精力放回堤坝上。
连日来,他每日清早出城,傍晚方归,在堤上同民夫一道扛石挑土,连官袍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可他心里越清楚。
堤坝要修得牢固,光靠河滩上捡来的碎石远远不够,必须用采石场里开出来的规整条石做基脚,再用石灰糯米浆浇筑缝隙,方能抵得住来年汛期的洪水。
而中州本地的采石场,因水患淹了大半,石料断了供。
剩下的几家石场主见官府急用,攥着存石不肯放,一口价喊得极高,比市价翻了三倍不止。
潼知府去谈了两回,对方咬死不松口,只说石场遭了灾,工人跑了大半,运不出来,实在没法子。
程鹏听完汇报,反倒笑了:又来了,又是囤积居奇的老把戏。粮商如此,石商也如此。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程鹏当即便有了主意。
那些从青州、徐州、沂州运粮来的商人还没走完,不少人卖完了粮食,正盘算着空车回去怪可惜的,想在本地再找些货物带上,好歹挣个往返的脚力钱。
程鹏命人在城中设了一处采买局,专门接待外地商贾。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便来了十几位粮商,其中以青州的李东升为首。
此人三十出头,精明干练,这次往中州运了二十车粮,赚了个盆满钵满,正打算多留两日探探行情。
程鹏亲自在采买局候着,见了李东升等人也不绕弯子:诸位既然来了,本官有一桩买卖想同诸位商量。”
“中州修筑堤坝急需条石。”
“诸位久在青州、徐州经商,可识得那边采石场的门路?若有人能往中州运石料,本官按官价收购,运费另算,不压价、不拖欠,银子现结。
李东升眼珠一转,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青州多山,沿路确实有十几家采石场,往年的石材都是通过水路运往淮北的,如今水运中断,石料积压在山上卖不出去。
若从青州往中州运,虽说山路难走些,但胜在距离不远,三日的车程。
且程大人亲口说银子现结,不压价。
比那些拖拖拉拉的官府采买爽利多了。
程大人,实不相瞒。
李东升拱手笑道,在下与青州龙山石场的方掌柜有些交情。他那场子里积着上千方条石,前些日子水路断了正发愁呢。若大人不嫌弃,在下这就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青州,请方掌柜装车发货。只是运费方面。。。
作为中间人,他也得赚点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