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中州地界时,正值午后。
三十余辆大车满载行囊箱笼,其中十余辆装的都是齐州刮来的金银细软,车轮碾在泥路上,辙印深得几乎陷进土里。
前后百余名护卫甲胄鲜明,旌旗招展,排场摆得十足。
可越往中州腹地走,路况便越差。
官道被前些日子的洪水冲得坑洼不平,道旁随处可见断壁残垣,大片农田泡在黄汤似的积水中,稻禾萎顿倒地,烂成泥浆。
沿途村庄十室九空,偶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蹲在路边,面黄肌瘦,目光空洞地望着车队经过,像望着一群与自己无关的活物。
齐王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瞥了一眼,眉头当即皱起来。
这什么路?颠得本王骨头都快散了。
黄标骑着马凑到车窗边,压低了声音:王爷,前些日子中州发了大水,冲垮了不少路桥,百姓损失惨重。眼下沿路都是受灾的流民,要不要命人施些粥米,做做样子。。。
齐王放下帘子,语气不耐烦:做什么样子?本王堂堂节度使,是来整饬兵马、建功立业的,不是来当善财童子的。灾情自有地方官处置,用得着本王操心?
黄标识趣地闭嘴,催马往前赶了几步,吆喝车夫绕开路上积水的大坑。
车队经过一处村庄时,几十个灾民从道旁涌上来,扑跪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怀里抱着个面色发青的幼童,声音嘶哑:求贵人发发善心!村子里断粮三天了,孩子要不行了。。。求贵人赏口吃的!
护卫们拔刀相向,厉声呵斥,灾民们却不肯退开,越发磕头如捣蒜。
齐王掀帘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厌烦。
他对黄标使了个眼色,语气冷淡:赶走。
黄标会意,策马上前,冲着护卫摆了摆手。
几名护卫连推带搡,将灾民从路中央拨开,领头的老汉抱着孩子踉跄摔倒在泥水里,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灾民们跌跌撞撞爬起来,眼睁睁看着车队扬长而去,车队扬起的尘土呛得他们连连咳嗽。
有护卫不忍,低声问黄标:黄总管,真的不管吗?那孩子看着快不行了。
黄标瞪了他一眼:王爷的话你也敢多嘴?赶路。
马车里,齐王重新摊开一卷舆图,手指沿着中州的关隘和驻军标记一路划过,目光专注,仿佛方才路边那些奄奄一息的人从未存在过。
黄标催马赶到车窗旁,低声禀报:王爷,再往前三十里便是节度使府了。只是属下打听到,节度使府前些日子也被洪水泡了,院墙塌了一段,里面怕是泥泞不堪,住不得。
齐王头也不抬:那便在城里寻一处干净的宅子先住下,回头让府衙拨银修缮。顺便传令下去,把中州现有的驻军将领名册、粮草账册,还有各州县库银结余,全部送到本王的案头来。
他翻了一页舆图,指尖在某处点了点,唇角微扬:灾不灾的,跟本王无关。兵马、粮草、银子,这三样攥住了,中州就是本王的天下。
黄标应声,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方才那些灾民拦路的事。。。若是传出去,怕是对王爷的名声不好。要不,属下让人送些米粮过去,堵堵嘴?
齐王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不耐烦:你是本王的管家还是善堂的管事?中州这么大,灾民成千上万,你送得过来?
他冷哼一声,饿死几个百姓算什么大事。等本王把兵马练起来,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黄标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车队继续前行,绕过残破的村庄和倒伏的庄稼,朝中州城的方向驶去。车辙深深碾过泥泞的路面,将道旁瑟瑟缩缩的灾民远远甩在身后。那些望向车队背影的目光里,有麻木,有绝望,也有压在喉咙里不敢出声的恨意。
齐王浑然不觉,亦不在意。
他重新埋头于舆图之中,手指描摹着中州的山川城池,眸色渐深。这座饱经水患的土地在他眼里不过一张待填的画纸,而他,正握着一支蘸满朱砂的笔。
。。。
齐王在中州城寻了座宽敞的宅院安顿下来,头一件事并非修缮节度使府,而是命黄标备齐车马,直奔中州各大军营。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腰悬宝剑,马背上姿态端得威武,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护卫,浩浩荡荡开进了城郊大营。
中州驻军共三营,分驻城东、城西、城北,约三万余人。
此前因水患粮草不济,军饷已拖欠了两月有余,士卒面有菜色,营中士气涣散。
齐王到来之前,将领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新来的节度使是当今陛下的大皇子,怕是只会坐堂发号施令,哪里肯踏足军营这种泥腿子扎堆的地方。
谁知齐王来了,还来得这样快。
城东大营的辕门前,守门士卒被那阵仗吓了一跳,慌忙通传。
中州都指挥使周崇山匆匆出迎,身后跟着一干偏将校尉,衣甲倒还整齐,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齐王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不等周崇山行礼,抬手便握住了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周将军,本王久仰大名。中州兵马以你为柱石,往后咱们同舟共济,不必拘这些虚礼。
周崇山愣了愣,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传闻中这位齐王在封地时庸碌无为,怎么一见之下竟如此爽利?他连忙拱手:王爷折煞末将了。王爷远道而来,末将本该出城相迎,实在是。。。
齐王摆摆手打断他,目光扫过营中萧索景象,叹了口气:营中情形本王都看在眼里。弟兄们面黄肌瘦,军饷拖欠两月,这都是前任留下的烂账。本王来了,就不能让你们再受这个委屈。
他当场转身,从黄标手里接过一只沉甸甸的匣子,当众打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