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骑马往回走,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有几个百姓认出了沈星河,拱手喊一声“沈将军”。
沈星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路过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勒住马,朝巷子里望了一眼。
巷子深处,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蹲在墙根下,啃着一块发黑的馒头。
沈星河看了两眼,没认出来,催马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乞丐是沈老四。
沈老四被赵氏找人扔出潜江府后,一路乞讨,又辗转回来了。
他不敢回沈家村,也不敢去云梦县,只能在府城的巷子里苟活。
柳慧兰早已改嫁生子,没人管他死活。
这个年,沈星河过得热闹,永兴伯府过得冷清,沈老四过得连狗都不如。
人生百态,各人有各人的苦。
新府邸门口,二丫正翘首以盼。见沈星河回来,笑嘻嘻地迎上来:“爷爷,你回来了!赵婶做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可香了!”
沈星河翻身下马,牵着孙女的手往里走。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三丫已经抓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吹气。
二丫给她倒了一碗醋,又把小碟子推过去。
沈大梅给孩子们夹菜,石头埋头扒饭,又是第一个吃完。
董管家和黎桂枝坐在一旁,黎桂枝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董管家小心翼翼地给她夹菜,生怕她碰着磕着。
战无双和谢道武在院子里练武,乒乒乓乓的,热闹得很。
沈星河端起一碗饺子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
他想起了永兴伯的一脸颓丧,想起了高氏空洞的眼神,想起了吕范兴阴郁的面容。
同样是吃饭,有人吃得热闹,有人吃得冷清。
同样是活着,有人活得有盼头,有人活得只剩一口气。
“爷爷,你怎么不吃了?”二丫见他发呆,歪着头问。
沈星河回过神来,笑了笑:“吃,爷爷吃。”
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大口嚼着。
。。。
春寒料峭,潜江府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
沈星河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马,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两万人,整整两万人。
这是他从各处收拢的黑骑军残部、虎贲军旧部,以及从各地招募的新兵。
经过一个冬天的整编训练,这支军队终于有了模样。
黑骑军在定远城一役中折损大半,永兴伯卧病不起,群龙无首。
沈星河奉旨接管黑骑军残部时,只剩三千余人,个个带伤,士气低落。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一面医治伤员,一面从各地招募新兵,又将虎贲军扩编,总算凑齐了两万之数。
沈星河转身看向身后站着的几员将领。
谢道武、万幸、马思宇、曹坤,还有战无双,一个个挺胸抬头,甲胄鲜明。
“陛下恩准,任命谢道武为千夫长,统领前军;万幸为千夫长,统领左军;马思宇为千夫长,统领右军;曹坤为千夫长,统领后军;战无双为千夫长,统领中军亲卫。”沈星河的声音洪亮,在校场上空回荡。
“末将领命!”
五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台下的士兵们也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沈星河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从今天起,咱们这支军队就叫‘镇南军’。”
“为什么叫镇南?因为咱们要镇守南方,保境安民!你们不是谁的私兵,是大盛的官军,是百姓的靠山!”
“镇南!镇南!镇南!”
两万人的呐喊,震得城墙上的沙土簌簌而落。
沈星河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中,有黑骑军的老兵,有虎贲军的旧部,也有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
他们或许不知道,这支军队将来要面对什么,但他们知道,跟着沈将军,有饭吃,有仗打,有军饷拿,这就够了。
整军的事忙了整整一个春天。
沈星河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操练兵马,巡视营房,处理军务,常常忙到深夜。
二丫心疼爷爷,每晚都要给他热一碗汤送到书房。
沈星河每次喝完,摸摸孙女的头,又继续埋头公务。
“沈兄,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谢道武劝道。
沈星河苦笑:“没办法。蛮族虽然退了,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咱们不练好兵,拿什么保家卫国?”
他不想看到尸横遍野的惨象了。
谢道武知道劝不动,只好多替他分担些军务。
与此同时。
南方边塞也在悄然变化。
楚阳王萧逸风坐镇定远城,一面修缮城墙,一面整编各路人马。
他本就是带兵出身,虽然被雪藏二十年,但手腕仍在。
不到半年,他就将南方边塞的溃兵收拢整顿,重新建立起一道防线。
文德帝收到楚阳王的捷报,龙颜大悦。
“好!好!好!”
文德帝连说三个好字,“楚阳王不愧是朕的亲弟弟,有他在南方,朕可以高枕无忧了。”
“赏。加封太保,赐双俸,其子萧逸风。。。不对,他儿子。”
他想了想,“其子萧煜,封为世子,食邑千户。”
魏公公领旨,心中却暗暗担忧。
楚阳王手握重兵,又得陛下重用,朝中已经有人私下议论,说楚阳王怕是要成为第二个端王。
但文德帝正在兴头上,谁也不敢泼冷水。
楚阳王接到圣旨,面色平静。
他站在定远城头,望着南方辽阔的原野,对身旁的心腹将领说:“陛下想用本王,又怕本王。加官进爵,不过是笼络罢了。”
心腹将领道:“王爷,那咱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
楚阳王淡淡道,“练兵,守城,等时机。”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时机”是什么。
消息传到潜江府,沈星河沉默良久。
他对谢道武说:“楚阳王被重用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谢道武问。
“好事是南方边塞有人守了,蛮族不敢轻易南下。坏事是。。。”
沈星河顿了顿,“他手里有了兵,心里就有了想法。这朝堂上的水,越来越浑了。”
谢道武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