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
王氏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望着冷冷清清的屋子，眼眶又红了起来。
窗外隐约传来鞭炮声，是村尾方向。
那是公爹的新宅，今儿个年夜饭，他叫了老三一家、老四一家，还有老五，唯独忘了她们母子三人。
当爹的，就这么狠心？
大儿子还在采石场受罪，他就不管不顾了？孤儿寡母留在老宅，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王氏抹了把眼泪，心里堵得慌。
“娘，我要吃鸡肉！”大丫突然嚷起来。
“我要吃红烧鱼！”小宝也跟着喊。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望着桌上那一碟腌菜、一碗窝窝头，脸上全是委屈。
往年过年，家里多热闹啊。爷爷一定会把鸡腿夹给他们，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香喷喷的，能吃个肚圆。
如今呢？
爹不在了，爷爷没了，叔叔婶婶也不见了。冷冷清清的，哪像个过年？
“你们两个能不能懂点事？”王氏抬起手想打，可看着两张稚嫩的脸，手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爹他。。。”她说不下去了。
“娘，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大丫小声问。
“村里人都说爹是大坏人。。。”小宝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王氏心里一酸，把孩子搂进怀里。
有些事，他们已经懂了。
“赶紧吃吧。”
她松开手，声音发哑，“再不吃，凉了就难下咽了。”
两个孩子默默拿起窝窝头，就着腌菜啃起来。
王氏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过几天，咱们去你们外公家。到时候，有肉吃。”
她相信，这么久过去了，爹娘应该原谅她了。
。。。
采石场。
沈老大缩在阴冷的茅草棚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日子，太难熬了。
白天要扛石头，砸石子，干到天黑手都抬不起来。晚上挤在这臭烘烘的窝棚里，还要提防那些如狼似虎的狱友。
刚才就有个变态想对他用强，他拼了命才挣脱开。现在浑身还在发抖。
今天应该是大年三十了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鬼地方，没有除夕，没有团圆，只有没完没了的苦役和无尽的绝望。
书画小娘子。。。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吗？
他想了很多，想起书画温柔的眼神，想起她说“我等你出来”，想起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唯独没有想起王氏，没有想起大丫，没有想起小宝。
他们在他心里，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他只盼着，早点服役完，出去和书画双宿双飞。
。。。
沈宅。
“爷爷，咱们去放烟花吧！”二丫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脸上笑开了花。
跟着爷爷一起生活，比以前幸福多了。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丫头，有这么一个慈祥的爷爷。
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他！
沈星河放下筷子，笑着起身：“走，放烟花去！”
一群人呼啦啦涌到前院。
刘大刘二抬来一个大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烟花，还有几十串鞭炮。
都是周辉派人送来的年礼。
沈星河挑了一个最大的，用烧红的木棍点燃引线。
嗤。
砰！砰！砰！
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照亮了整座山头。
“哎呀！三牛家又放烟花了！”
“比去年的还漂亮！”
“真好看！”
村民们纷纷抬头望向村尾，望着那一朵朵绽放的火树银花。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福来年顺遂。
沈星河把最大的两个烟花塞给二丫和小青：“丫头们，来，你们也放。”
“谢谢爷爷！”
“谢谢沈爷爷！”
两个小丫头抱着烟花，眼睛亮晶晶的，蹦蹦跳跳去找地方。
或许是受了孩子们的感染，沈老三、沈老四、沈老五也拿起烟花放了起来。
董三宝、刘大刘二、林叔也跟着凑热闹。
男人们嘻嘻哈哈，女人们坐在石凳上唠嗑，一边看着满天的烟花，一边聊着家长里短。
没过多久，村里又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烟花。
“那是村长家！族长家也放了！”
“沈二牛家也放了！还有程秀才家！”
“他们跟着三牛，日子越过越好了。。。”
“明年，咱也得跟紧三牛！到时候咱也放烟花，让别人羡慕去！”
村民们望着那些烟花，眼里全是憧憬。
“爷爷，我来放一个！”二丫举着烧红的木棍跑过来，跃跃欲试。
沈星河怕她烫着，握着她的小手，手把手地教：“看好了，点燃这根引线。。。然后快跑！”
引线嗤嗤冒着火星，爷孙俩撒腿就跑。
噼里啪啦。。。
鞭炮声响彻夜空。
“好玩！”
二丫拍着小手，眼睛亮得惊人。
沈老五凑过来，舔着脸讨好：“二丫，让小叔放一个呗？”
二丫看看手里仅剩的两串鞭炮，有些舍不得。但她还是把最大的那个递了过去：“小叔，只能放一个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老五接过来，咧嘴一笑：“看好了！看小叔给你们放个漂亮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一直闹到深夜才散去。
。。。
程秀才家的院子里。
放完烟花，程秀才脸上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兴奋。他望着夜空，忽然开口：“娘，我想加入沈家村。”
程母愣住了。
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程秀才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母亲：“我想了很久。只有留在沈家村，咱们母子才不用颠沛流离。”
原先的村子已经毁了，亲人都不在了。。。
程母眼眶一热，沉默半晌，道：“你要当上门女婿？我不同意。”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眼看儿子出息了，怎么能去给人当上门女婿？
程秀才连连摆手：“您误会了。我是想让您过继给三牛叔的大伯。他大伯无儿无女，早就过世了。这样，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沈家村定居。”
程母怔住了。
细细一想，这倒是个好主意。
有个可靠的母族，儿子以后也有族人托举。
他如今是秀才，本该有书童伺候。可他们孤儿寡母，一没钱二没族人，从哪儿找可靠的人？
若是过继给沈三牛的大伯，那就不一样了。
不用她开口，沈氏一族的村长，族长就会安排适龄族人来给她儿子做书童。往后儿子去府城考试，有人照应；盘缠不够，族里也会帮衬一二。
“我同意了。”
程母点点头，“可是。。。村长、族长能同意吗？”
反正她也姓沈，过继都不用改名换姓。
程秀才大喜：“娘，他们早就同意了！只要您点头，他们立马开祠堂，把您写进族谱！三牛叔还答应给咱们盖三间青砖瓦房，村长也答应给咱家分五亩地！”
一个秀才，对这小山村来说，举足轻重。
看看沈大毛就知道了。
就一个童生，之前犯了那么多错，村长族长都忍着没把他除族。还不是因为有个功名在身？
当然，等他从采石场回来，这功名也没了，村里怕是容不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