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县,花魁楼。
书画小娘子替沈老大系好腰间绦带,指尖在他襟上轻轻一拂,低声道了句“沈爷慢走”,便敛裙退入帘后。
沈老大整了整衣领,从内室踏出,来到另一处厢房,“张兄,久等了。”
张世豪搁下酒杯,抬眼,“请坐。”
沈老大点点头,在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展开铺在案上。竟是一幅豆腐加工作坊的内外格局图,工工整整,连院中几口缸、几棵都标得分明。
张世豪凑近细看,不由抚掌:“沈兄,画得。。。啧啧,比县衙的堪舆图还细致。”
“那是。”
沈老大嘴角微翘,“我让书画小娘子画的。我口述,她落笔,画了整整一宿。”
说罢,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钥匙,搁在图旁,轻轻一推:“这是作坊的备用钥匙。”
这钥匙是他花了十两银子从沈老四手里弄来的。
“干的不错。”
张世豪大喜,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正色抱拳:“此事若成,下一次院试,包在我身上。”
言罢起身,衣角带起一阵风,踏出了厢房。
沈老大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望着杯中澄黄的酒液,喃喃道:“沈三牛啊沈三牛,别怪我狠心,一切都是为了沈家的荣耀。”
他饮尽杯中酒,起身整了整衣袍,也下楼去了。
。。。
数日后,夜黑风高。
沈家村尾,一道黑影伏在矮丘后,朝身后压低嗓音:“二当家,前头就是沈三牛的豆腐加工作坊。”
他白日里扮作乞儿,在村口蹲了半日,早将这墙里墙外摸了个透。
“你就在原地望风。”
说罢,二当家挥手:“兄弟们,跟我摸进去。待会见了人就杀,别留活口。”
“是。”
身后十余名山匪纷纷亮出兵器,眼中露出嗜血的兴奋。
二当家带着手下来到作坊大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探入门孔。
大门无声推开。
冲。。。
山匪们鱼贯而入,四处翻箱倒柜。
然而,门房空无一人。
大厅内,连个石磨都找不到。
仓房之内,更是不见半块豆腐干,豆腐皮。。。
“二当家,没人。”
“到处是空的!”
二当家心头一沉,猛地转身:“撤。。。”
他带人刚打开作坊大门。
嗖。
一支竹箭破空而来,擦着他左颊掠过,钉入门框,箭尾犹自颤鸣。
二当家冷汗骤落。
“可惜。”
二十步外,沈星河放下猎弓,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他身旁列着两排巡逻队员,都是手持竹弓,腰悬箭袋,弓已满弦。
“兄弟们,继续射。”
嗖嗖嗖。
竹箭如蝗。
几轮过后,七八个山匪惨叫倒地。
“退回去!退回去!”
二当家嘶声吼叫,连滚带爬退回作坊,将大门合上。
“三叔,怎么办?”沈大山握弓的手微微发抖。
贼人躲进作坊,弓箭便失了用场,若要强攻,里头可是十余个手持利刃的悍匪。
沈星河冷冷的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环顾四周。
巡逻队员们都在看他,有人的手在抖,有人的牙关在打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堵门。丢火油。”沈星河发令。
他不能让这群年轻小伙冲进去和贼人厮杀。
“啊?”
沈大山一怔,“那作坊。。。”
这可是沈星河的心血,日入斗金啊。
“烧了。”
沈星河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这伙贼人手持利刃,进退有矩,杀人不眨眼,怕是近日流窜四乡的公羊山山匪。今日若放走一个,明日便不知要死多少乡亲。”
他顿了顿,“作坊烧了,可以再建。人没了,便是没了。”
众人默然片刻。
沈大山狠狠一咬牙,眼眶泛红,却厉声高喝:“烧死他们!”
他抱起一捆干柴冲向门口。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柴垛,原本是用来熏豆干的,此刻却成了攻敌的利器。
巡逻队员们不再犹豫,手中的火油罐接连掷入,在作坊内碎裂,火油淌了一地。
随后,几支火把落下。
轰!
烈焰腾起,映红半片夜空。
“二当家,咱们冲出去,和他们拼了。”
“对,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山匪目露凶光,他们不想被活活烧死,成为一具焦炭。
“拼了。”
二当家打开大门,带着十余残匪冲了出来。
然而,迎面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竹箭和门口的熊熊烈火。
他们根本冲不出来。
二当家当机立断退进了作坊,朝屋外嘶声:“我们愿意投降!”
他打算假意投降,伺机抓住沈星河,在找机会逃生,日后在报此仇。
“到地狱去忏悔吧。”沈星河目光如铁,他不信杀人如麻的恶魔,会迷途知返。
二当家看着手下一个个被烧死,目眦欲裂,怒吼道:“沈三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后,火势迅速并拢,将他完全吞噬。
直至天边泛青,作坊里的火才渐渐熄灭。
沈星河透过烧成碳的大门,隐约可见作坊里的几具蜷曲尸骸,沉默片刻,“大山,带两个人,去县衙报官。”
这种善后工作,还是让捕快来,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是。”
沈大山点了两人,坐着牛车离开了沈家村。
沈家。
王氏提着裙角一路小跑,推门时险些绊倒:“当家的!烧了!老不死的豆腐加工作坊全烧光了!”
沈老大一夜未眠,眼圈泛青,此刻却猛然抬头,唇角压不住笑意:“好。。。好!”
他抚掌而起,在屋里来回踱步,“终于成功了!”
“唉,就是没把老不死的也烧里头。”王氏犹觉不足,撇着嘴道。
“不急。”
沈老大披上外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往后有的是机会。这回先烧了他的豆腐加工作坊,下回。。。哼。”
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打了个小包袱,“我现在去县城,把这喜讯告诉张兄。”
说罢,他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
晌午,县衙左捕头率众捕快抵达沈家村。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捕快,在云梦县干了二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
可当他站在作坊的废墟前,听完沈星河的陈述,还是微微拧起了眉头,“你是说,你烧了自己的作坊?”
“是。”
沈星河面色平静,“一伙贼人持刀闯入,我等平头百姓,不敢硬拼。烧作坊是最稳妥的办法。作坊没了可再建,人命没了,就真没了。”
左捕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法。可他总觉得,这个精瘦的庄稼汉眼里,藏着些什么。
他没有多言,挥手让捕快们搜查废墟。
一盏茶后,一名捕快自废墟中抬出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低声道:“左捕头,这。。。。这人是公羊山的二当家!”
“此话当真?”
左捕头快步上前,俯身细看。
捕快压不住兴奋,低声道,“你看左颈一侧,是不是有一道巴掌大的红疤,此疤正是二当家的标识!”
“太好了。”
左捕头直起身,眼底闪过一抹兴奋。
这是天赐的功劳。
他转向沈星河,神色已带上几分客气:“沈老弟,烦请随我走一趟县衙。县令大人问起来,还得你亲口陈述。”
县令大人可是悬赏一百两缉拿公羊山的二当家。
沈星河点了点头,掸了掸衣上草屑,随众人上了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