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大雪如鹅毛般纷扬。
沈大毛踏着积雪来到自家院门外，身上簇新的青衣长衫衬得他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两月未归，他心里惦记得老婆和两个孩子。
“媳妇，我回来了。”
王氏在屋里听见声音，忙掀了被子下床，小跑着去开门。院门一开，她眼圈霎时就红了，声音里带着颤：“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呜呜。。。”
这段日子她实在觉得委屈。
公公不知怎么了，竟让她洗衣做饭、打猪草、砍柴，一双手都磨糙了。
沈老大眉头一拧，借着雪光细看，发觉媳妇瘦了一圈，往日丰润的身形也黯淡了些。
“你这是咋了？”
王氏只捂着脸哭，不肯说。
“进屋说。”
沈老大沉了脸，拉着她进了屋。
窗外，沈老四和沈老五正猫着腰偷看。沈老五撇撇嘴：“四哥，大嫂可真会演。”
“搅家精。”
沈老四轻哼一声，眼里却闪着光，“等着吧，大哥这脾气，准得去找爹闹。”
闹才好。
他想起爹前些日子的话，心头一热。要是真能分家，过了冬，他就能把兰儿娶进门了。
“四哥，你笑啥呢？”沈老五瞅着他。
“去，小孩别问。”沈老四顺手关上窗，把弟弟拽进被窝。
。。。
老大屋里。
“什么？”
沈老大听着王氏抽抽噎噎的诉苦，火气直往上冒，“我在县里埋头苦读，爹就这么对待你们娘仨？”
“呜呜。。。我不活了。”王氏哭得更凶，趁机添火，“爹不知中了什么邪，待咱们大房再不比从前了。”
“爹，爷爷坏！”大丫也跟着哭。
沈小宝撅着嘴，满脸厌恨：“爷爷给二丫吃鸭蛋，不给我！我去抢，他还打我和姐姐。。。爹，你要给我们做主！”
“放心。”
沈老大咬牙。
他心里却另有一番琢磨：爹为何变了？莫非是前阵子病重，自己没回来探望，惹他记恨了？
若真如此，爹也太过狭隘。
他不回来，是为着谁？还不是为了老沈家的前程。等他中了秀才，那是何等光耀！
。。。
砰砰砰！
“爹，开门，我有事找您！”沈老大站在正房门外，敲门声又急又重。
沈星河窝在暖烘烘的被褥里，正吃着热包子，不想搭理这个白眼狼。“有事过两天再说。”
“等不了！”
沈老大压着的火气往上蹿。
沈星河眉梢一挑，对这未曾谋面的大儿子又多了两分厌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大冷的天想冻死你爹？再嚷嚷，明儿我就去县衙告你个不孝！”
“我。。。”沈老大猛然清醒。
不孝的罪名若真扣上，他这童生怕是难保。纵使不被革除，一顿板子也少不了，往后科举更是休想。
朝廷怎会用不孝之人？
以往对父亲呼来喝去惯了，竟忘了这层利害。
“我什么我，滚回去。”沈星河声音冷硬。
沈老大铁青着脸，转身回屋。
。。。
三房屋里。
赵氏轻轻拍着怀里的二丫，听着外头动静，嘴角弯了弯：“当家的，爹真不一样了，对大哥也。。。”
沈老三低头编着箩筐，轻声道：“爹也是没法子。。。大哥他，心里只记着媳妇，孩子，忘了爹。”
“那你呢？”
赵氏忽然侧过头，眼里带着促狭，“你心里媳妇，孩子重要，还是爹重要？”
“这。。。”沈老三手一抖，背上冒汗。
“逗你的。”赵氏噗嗤笑了。
“媳妇，这玩笑可开不得。。。”沈老三松了口气。
这可是要命的题。
。。。
翌日清早。
沈老大从冷灶空锅的厨房出来，脸色难看：“三弟妹，还不起来做饭？”
赵氏睡得迷糊，含糊应道：“大哥，今儿轮到大嫂了。”
“什么？”沈老大瞪眼。
他都回来了，还要他媳妇干活？简直不把他这长子放在眼里！
赵氏这时彻底醒了，听出大哥语气不善，心中一紧，悄悄推了推身旁的丈夫。
沈老三按住她的手，朝门外扬声道：“大哥，这是爹定的规矩。大嫂、娟儿和小妹三人轮着做。”
“岂有此理！”
沈老大面色更沉，对父亲的不满又添一重。他转身走到小妹房外，砰砰敲门：“小梅，快起来做饭！”
“大哥，明天才轮到我呢。”沈小梅缩在被窝里，动也不动。
全家谁不知道，爹如今不待见大房了。
还摆什么架子。
“你。。。”沈老大气结，忍着怒走到老四老五屋前。
沈老四早听着动静，没等他靠近便凉凉开口：“大哥，你有手有脚的，饿了就自己动手呗。”
他早看不惯大哥了。
要不是供他读书，家里何至于这么紧巴？
“四哥说得对。不然让大嫂做也行嘛。”沈老五嚼着四哥给的花生，含糊帮腔。
“你们。。。反了！”沈老大一甩袖子，愤愤回了屋。
坐到床边，看着媳妇睡红的脸，那股火气忽地转了向，他俯身便压了过去。
。。。
一家子就这么捱到傍晚。
赵氏给二丫喂了小块饴糖，披衣下床：“当家的，我去做饭吧。”
沈老三张了张嘴，想到饿了一天的父亲，终究没拦。这家里，谁都能饿，爹不能饿。
那是大不孝。
他不知，此刻沈星河正美滋滋地啃着一只酱香浓郁的大猪蹄。
。。。
老大屋里。
一家四口围着吃从县里带回来的糕点。
“爹，桂花糕真甜！”
“唔，好吃。。。”
两个孩子吃得满脸碎屑。
王氏容光焕发，得意地掩好窗纸：“当家的，老三家的做饭去了。”
她今儿就是故意不做的。
得让全家看清楚，这个家往后该指着谁。
“哼，我是长子。爹百年之后，他们都得仰仗我。现在知道巴结，也算明白。”沈老大心情舒畅，总算有人识时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