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9安静得过了头。
四个人沿着道路走了近一个小时,鞋底踩过积水的声音始终跟在身后。
两侧的住宅一栋接着一栋,草坪、围栏和停在院里的汽车都很齐全。有些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的沙发和餐桌,屋里却一盏灯也没亮。
夏稚鱼朝最近的一栋房子看了几眼:“这里有人住吗?”
赵启正低头核对路线,闻言将记录翻过一页:“偶尔有流浪者进去休息。别离道路太远,有些房子通往其他层级。”
陈野用手电扫过一排窗户:“住进去之前先检查,省得睡醒以后连层级都换了。”
夏稚鱼应了一声,拉了拉肩上的背带。陆青阳走在旁边,伸手把拧起来的带子顺开,问她还能不能走。
她活动着肩膀:“能。走到Level11之前,你最好别问第二遍。”
“走不动了自己说。”陆青阳松开手,跟着她跨过路面的裂缝。赵启在岔路前停下,对照记录确认了方向,几个人转过弯,眼前又是一排相似的房子。
夏稚鱼干脆打开直播,将镜头转向前方:“主播在挑战徒步从Level9走到Level11。”
【主播是被判了吗?】
【今天怎么改户外了,带货呢?】
“带着呢。”她点开选品库,Level2的B.N.T.G中转站库存已经同步,杏仁水和电池都还有货,“人离开了,仓库还在。各位下单以后直接从Level2发货,支持一下主播的徒步旅行。”
几笔订单很快完成交付。
夏稚鱼看了一眼到账算力,连背包都往肩上提了提:“拥有仓库以后,工作效率果然不一样。”
【仓库是人家的。】
【那我负责看,仓库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
“你负责闭嘴。”夏稚鱼刚说完,陈野便回过头,问她在说谁。听见是个试图空手入股的观众,他立刻接了一句:“还有这种好事?给我留个名额。”
她正要让他一起闭嘴,弹幕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先别分仓库了,右后方二楼有个人。】
夏稚鱼碰了一下陆青阳的手臂,把位置告诉他。手电转过去,光刚碰到玻璃,窗帘便被拉紧了。
那扇窗户关得很严,院子里的树叶一动不动,窗帘下摆却还在晃。
“看清了吗?”陈野抬头盯着那里。
陆青阳将光停在窗户上:“很矮,站在里面。”
【穿白衣服的,我看到了。】
【小孩吧?主播亲戚?】
“别替我认亲,我亲戚都长脸。”夏稚鱼暂停上架,隔着背包碰了碰装钥匙的夹层,随后凑近陆青阳,“像Level1那只吗?”
“太远了。”他收回手电,示意她跟上赵启。
陈野走出几步,又往身后照了一下:“它也要走两百英里?”
夏稚鱼拉好侧袋:“最好只是顺路。”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她的肩膀已经酸得厉害。赵启停下确认路牌时,夏稚鱼卸下背包,手指伸进背带下面揉了揉。
附近正好有一栋二层住宅,院门半开,门前的草被压倒了一片。
“进去歇十分钟。”她指了指房子,“我现在只想坐下。”
赵启先进去检查,陈野留在门外。
几分钟后,赵启重新出现,招呼他们进屋:“一楼暂时能待,别上楼。”
客厅收拾得很整齐,玄关摆着鞋,餐桌铺着浅色桌布。夏稚鱼放下背包,刚准备坐下,便看见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家四口站在草坪前,衣领上的扣子都很清楚,四张脸却糊成了一团。
她摘下相框,用拇指擦过玻璃。陈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摄影师手艺不太行。”
“只把脸拍糊?”
“可能是害羞,不好意思露脸。”
“……他们本来就没脸。”
二楼传来一声闷响。陈野的手立刻移到武器上,赵启走到窗边检查道路,陆青阳则守住楼梯。
夏稚鱼正准备放回照片,目光停在了右下角。
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原本挨着母亲,现在已经站到照片边缘,一只手贴着画面外侧。
她将相框偏给陈野,对方低头看了两秒,伸手把它往外推了推:“放远点,刚才离边上还差一截。”
【这还是个动态壁纸。】
【建议放回去,这种东西拿着不吉利。】
夏稚鱼低头看了一眼相框,打开商品识别。扫描很快结束,系统将它归为普通装饰品,符合交易标准。
“系统说这是普通装饰品。”她把照片对准镜头,“Level9本地特色全家福,保存完整,自带相框,一块钱包邮。”
陈野转过脸:“你还卖?”
“识别通过了。”
“里面的人刚动过。”
“画面生动。”夏稚鱼把链接挂好,视线扫过弹幕,“购买全凭自愿,刚才都看见了啊。”
【一块钱买四位无脸家人,性价比很高。】
【我家庭美满,暂时用不上,还是让给有需要的朋友吧。】
【买了就送无面人陪床服务。】
账号“夜班工”很快拍下商品。相框从夏稚鱼手中消失,楼上的动静也跟着停住。
她的手还维持着托住相框的姿势,抬头与陆青阳对视了一眼,慢慢将手收回来。
【夜班工:收到了。】
【夜班工:你刚才卖的是一家四口吧?怎么只有三个?】
夏稚鱼还没回答,楼梯拐角便垂下一截白色裙摆。
一只灰白的小手扣住台阶边缘,指甲里塞着黑色污垢,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她往后退了半步,将背包拎起来:“照片能退,少的那个不补。”
【夜班工:我也没让你补!】
赵启已经去开门。陆青阳往前挡了一步,手电照住拐角,那只手却贴着栏杆滑了下来。
白裙小孩蹲在台阶上,脸上平平整整,头微微歪着,正对着夏稚鱼。
她从侧袋里拿出旧钥匙,红线从指缝间露出来。
小女孩的头跟着动了一下,身体却向陆青阳那边倾过去。他侧身避开伸来的手,将夏稚鱼带向玄关。
“走。”赵启在门外催促,“先回街上。”
夏稚鱼背好包,跨过门槛。陈野留在最后,枪口压着楼梯,倒退着往外撤。
小女孩已经退到楼梯后面,一条细瘦的胳膊从栏杆间伸出来,手里捏着个黑色的东西。
咔哒一声,小小的火苗亮了。
陈野骂了一句:“它哪来的打火机?”
陆青阳摸向外套口袋,手指一顿:“我的。”
楼梯后亮起一片火光,小女孩随即缩了回去。陈野刚想看清它去了哪里,烟便从里面涌出来。
他抬起胳膊挡住口鼻,退下台阶,顺手拉住被背包挂住的门板,用力甩开:“全出来了,走!”
夏稚鱼被烟呛得咳了两声,跟着陆青阳穿过院门。头顶传来开窗的声音,小女孩出现在二楼,手搭着窗沿,低头看着他们。
她握住钥匙,刚要开口,街对面响起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一扇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很高的人影。
火光照到它的腿,那两条裤管空荡荡的,膝盖以下露着灰白的皮肤。
它在门口停了片刻,将头转向四个人所在的位置。隔壁的院门也被推开了,一只手扶住围栏,随后又是一只。
赵启立即转向来时的路:“往回撤。”
他们刚跑出几步,前方一辆汽车后面便站起了东西。车身挡住它的下半截,两
只胳膊撑在车顶,头抬得很慢。
更远处还有门在响,手电扫过去,几扇原本紧闭的门已经敞开。
陈野退到队伍后面,枪口随最近的人影移动:“这一条街住得还挺满。”
夏稚鱼回头看向燃烧的住宅。小女孩仍站在窗后,脸却朝着他们准备撤离的方向。
路上的东西越过院门,它便往外探一点,手指扒着窗框,一直等着。
她抓住赵启的背包带:“别从那边走,它在等我们把东西引过去。”
赵启脚步停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二楼。夏稚鱼喘着气补上:“Level1取水那次,它就这么干过。”
陆青阳已经将光转向另一侧。两栋住宅之间通着一条街,路口只停着几辆车,暂时还能过去。
上方飘着一只黑红色的风筝,尾巴擦过屋檐,在四个人头顶转了一圈,又向那边移去。
“警告风筝。”陆青阳抓住夏稚鱼的手腕,“跟上。”
赵启快步赶到路口,探头确认了街道,抬手招呼他们。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陈野扣住扳机,一声枪响在住宅之间震开。
扑到近前的东西栽进水里,手指仍抓着路面,拖着身体往前爬。
陈野踢开伸到脚边的手,转身跟上:“别等了!”
夏稚鱼跟着陆青阳绕过车尾,背包擦过车门,被扯得向后一拉。
他伸手将背包提开,她借着那点力迈过路缘,鞋底落进积水,溅起来的水一直打到裤腿上。
风筝越过前面的矮墙,往街道深处飘。赵启沿着它的方向跑了几十米,拐弯前又回头确认人数。
陈野落在最后,看到夏稚鱼转头,立刻冲她摆手:“看前面,我还跟得上。”
火光逐渐被住宅挡住,身后的东西却追出了路口。夏稚鱼将直播镜头转向后方,画面晃得厉害,仍能看见几道人影贴着车身经过。
她将商品栏彻底关掉,告诉前面两个人:“还跟着,三个。”
陆青阳指向风筝经过的岔口,赵启带着他们转进去。
陈野经过街边的垃圾桶时,将它推倒在路中间,里面的空罐滚了一地。
追来的脚步乱了一阵,金属撞击声接连响起,四个人趁机拉开距离。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追赶声,他们才在一段围墙旁停下来。夏稚鱼扶着墙喘气,胸口一阵阵发疼,钥匙柄硌在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红印。
陈野弯腰撑着膝盖:“不就卖了她全家,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夏稚鱼抬手让他先别说,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陆青阳站在她旁边,手电一直朝着来路,赵启则记下刚才经过的几个转弯,重新辨认所在的位置。
那只风筝停在屋顶上方,纸尾缓缓摆动。
夏稚鱼抬头看了片刻,又低头看向直播间。夜班工的消息还挂在那里,问她到底怎么处理少了一个人的全家福。
“那个在我这儿。”她喘着气,“刚把我们赶出来。”
【夜班工:我买张照片,怎么还演上了?】
【建议别让他们全家团聚。】
陈野听见夏稚鱼的话,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它连打火机都拿了,确实没打算让我们住。”
“等这些东西跟着我们跑远,它就下来了。”夏稚鱼将钥匙塞进外套口袋,扣住袋口,“房子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它这么折腾?”
陆青阳收回手电:“现在别回去。”
她点点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赵启已经找到街角的旧标记,示意他们沿路继续走。
几个人重新背好包,离开围墙,那只风筝也跟着越过了屋顶。
夏稚鱼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住宅遮住了大半火光,只有上方的烟还看得见。
小女孩始终没追过来,路上那些东西也被他们甩在了另一条街。